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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断首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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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白邀请道:“来温府用晚膳吧。”
定是要商议如何获取布防图,且天色已晚,梁芃意便答应了。
梁芃意每次来温府,都有别样感觉。初入温府时,只觉冷清风萧,后来,有了风铎,府上多了好些玩意,府邸开始闹腾起来,现如今,流塘得溶月,生机盎然。
谢运桥笑容依旧,却有些勉强,道:“郡主,您上次来府上喝完龙膏酒后,可有不适?”
龙膏酒有助眠之效,当晚,她酣睡如泥,便道:“甚是好眠,并无不适,谢叔何有此问?”
温屿白却道:“咳咳,谢叔,你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好,老奴这就去。”临走前,小声对她说:“我家公子气血旺盛,龙膏酒进补过度,公子一激动,鼻血流了满地。”
竟有此事!若非温屿白耳尖通红,还躲着她的眼神,她哪敢相信,一向端庄的温屿白,也有这么滑稽的时候。
想来也是,他外出均乘马车,又喜静,在府上时,怕是鲜少挪动,身体自然吸纳不了这么多龙膏酒,而她日日练功,龙膏酒随着汗水挥洒出去,不仅无事,还大补。
她偷笑,故意撩拨道:“温公子?”
他立即否认:“你莫要听谢叔胡言。”
这般害羞扭捏,少见啊,她再接再厉:“温公子,下次可千万别贪杯啊。”
温屿白抛下她,大步前往膳厅,耳轮从后面看,好像比刚才还鲜红些。
真是不经逗,她笑了又笑,跟在他身后。
梁芃意到膳厅时,温屿白站得笔直,衣裳波澜不惊,拳头轻握,耳尖的腼腆悄悄转移到了擘指,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她小时候,梁行野也经常这样,时时刻刻保持兄长威严,装得那叫一个从容不迫,绝不在她面前露怯,是以,她每次都会趴在他耳旁重重吹气,梁行野受不了这招,立马破功求饶。
双唇贴近耳畔,她轻而缓地吹了口气。许是痒,温屿白要躲,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寸步不离,逼得他服软开口:“郡主,我有事相求,你别这样了。”
温屿白用了“求”字,她才放过他,恢复如常,俩人相邻入座,道:“何事?”
“事关安娘,还有秦指挥使。”
谢清安和秦礼辞有什么关系?她问:“怎么回事?”
“安娘前些日子溺水,此事绝非意外,有人在针对秦指挥使。”
刚才便觉谢运桥的笑意像是挤出来的,她还纳闷了,原是担心安娘所致,她疑惑道:“安娘溺水?她现在如何?这和秦指挥使有什么关系?”
她接连发问,温屿白一一回应:“安娘已无碍,她是谢叔的养女,秦指挥使才是她的生父。”
“什么?”难怪了,以谢运桥的年纪,当谢清安的祖父都绰绰有余,她原以为是谢运桥老来得女,却不想谢清安的父亲另有其人,这期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屿白娓娓道来:“秦指挥使是康州人士,早年康州发了洪水,康州百姓流离失所,城邑难民成群。康州离齐州不远,秦指挥使便带着妻女逃至齐州。他的妻子身弱,几经波折,撒手人寰了。不久,女娘也走丢了。”
“我的父亲时任齐州刺史,他否决了闭关城门的提议,开仓放粮,安置逃亡百姓,谢叔就是在那个时候,收养了一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女娘,并为她取名谢清安。之后,父亲病故,谢叔和安娘都跟着我,来了燕都。”
“都过了这么多年,秦指挥使是怎么认出安娘的,有何凭据?”都说女大十八变,十几年过去了,秦礼辞怎么确定谢清安的身世?梁芃意不解。
“安娘手腕上有块胎记,秦指挥使凭此认出了安娘,所以,他找到了我,希望可以认回安娘,后来,又变卦了。”
…
对温府来说,秦礼辞是稀客,茶香下肚,闲话叙完,温屿白道:“秦指挥使,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秦礼辞正襟危坐,道:“温公子,今日唐突上门,确有一问,恕我冒昧,贵府的管家,可有妻女?”
他放下茶杯,道:“我不便透露。”
似乎听出了温屿白的逐客令,秦礼辞连忙解释道:“温公子,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十五年前康州洪灾,我与五岁的女娘走散了,她叫秦依岚,右手手腕上有一块眼睛大小的红色胎记。”
“前日,我见到一位女娘,手腕上也有块胎记,同我家岚儿手上那块很像。我一打听才知道,那女娘是温府管家的女儿,便想来确认清楚,还望温公子成全。”
安娘是难民,谢叔捡到她时,她的衣裳上绣有“岚”字,年龄也对得上,再加上胎记的佐证,秦礼辞所言,只怕八九不离十,他道:“你口中的女娘,现在叫谢清安,非我府管家亲生。”
“我可以把你的请求转告管家,但我也希望,无论安娘做什么决定,你都不要干涉。”
“这…”秦礼辞犹豫片刻,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好,我答应您,我亏欠岚儿太多,若非遇到贵人,岚儿恐怕凶多吉少,只要我的岚儿好好活着,无论她认不认我,我都知足了。”
谢运桥带着谢清安回齐州祭祖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他便道:“三月后,再来温府。”
“多谢温公子。”
谢运桥和谢清安还未归,他又等来了秦礼辞,他浑身是血,再次敲响温府大门,道:“温公子,我不认岚儿了,您不必转告谢大哥和岚儿。”
这对谢运桥来说是件好事,但温屿白依旧问道:“为何?”
秦礼辞的眼睛比血还红,道:“她从小跟着我颠沛流离,苦头吃了不少,从未享过福。现在,她在您府上吃穿不愁,谢大哥也对她疼爱有加……我不忍,也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让她放弃这些,像我一样,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一个不小心,还会被连累。”
梁芃意知晓了前因后果,才知秦礼辞的担忧并非多余。秦礼辞肯听命于温屿白,除了谢清安是温府的人,还有主仆二人对她的照顾。只可惜,谢清安的身世还是被发现了。
幕后之人定是看中了秦礼辞指挥使的身份,禁军有太多可操作的地方了。那人想拉拢秦礼辞,分明可以坦诚布公,却要对无辜之人下手,不择手段威逼秦礼辞同流合污,心肠歹毒,梁芃意道:“温公子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找出伤害安娘之人?”
温屿白却摇头道:“非也,秦指挥使被盯上了,他手底下的禁军便不能轻易调遣了,所以,我想请郡主找几个可靠之人,暗中保护谢叔和安娘。”
看来温屿白对此事已有对策,她也不多问,道:“温公子大可放心,我和他们相识一场,况且谢叔一直对我很好,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的。”
“有劳郡主了。”
“客气什么,为了谢叔和安娘的安全,若还有需要,温公子尽管开口。”
“好。”
菜肴上齐了,俩人享用晚膳后,温屿白泡了茶,用来解笼烧鸭的腻味,道:“还有布防图,郡主,是在温府谈,还是去广陵府?”
若能让温荪甫自行交代,可省去不少功夫,梁芃意饮尽杯中茶,置之桌面,道:“先礼后兵。”
温屿白配合道:“好,明日,我请伯祖父来温府。”
温屿白又敬了杯茶,身旁之人,却不再是梁芃意,而变成了温荪甫。
他将茶杯推向温荪甫,道:“伯祖父,您的头风复发了吗?”
“没有,都好全了。”温荪甫心情似乎很好,细细品茶。
“喜事一桩,伯祖父,我有疑,不知您可否解答?”
“何事啊?竟能让屿儿如此苦恼,说来听听。”
温屿白直言:“您的头风,究竟是怎么治好的?”
温荪甫摆摆手,看上去不想多谈:“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你瞧瞧你这记性。”
他内心轻叹,搬出亲情,作为最后的诱饵:“伯祖父这借口,说与旁人听也就罢了,为何连我也要隐瞒呢?”
温荪甫眯着眼:“我没有瞒你,哎呀,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世上之事,无非就是命运二字,我行善积德了大半辈子,老天定会眷顾我。”
温屿白没了耐心,道:“至宝丹,伯祖父,我可有说错?”
温荪甫身体一震,眉尾毛发随之抖动,支支吾吾道:“你…你从哪里道听途说?这简直莫须有。”
屏风后,一人背对而坐,将俩人对话听全,温荪甫毫无悔改之意,她亦不想再浪费时间,道:“不知都水使可还记得聚宝金银铺?”
温荪甫并未察觉屏风后有人,见梁芃意走出,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反驳。
梁芃意介绍道:“都水使,我乃皇上亲封的广陵使梁芃意,初次见面,哦不,应是第二次见面了,有礼了。”
温荪甫不愧是老臣,很快便镇定自若:“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广陵使,见过广陵使。不知广陵使什么时候见过我?我对广陵使可没有半点印象。”
温荪甫的眼睛没有跟着交手礼一齐向下,而是直勾勾盯着她,她扬了扬下巴,道:“都水使认不认得我无关紧要,你只需要记得那三箱铜钱即可。”
温荪甫置若罔闻,反咬一口道:“什么铜钱?你们俩都给我说糊涂了,屿儿你太无礼了,怎可让广陵使屈居檐下?广陵使也真是,何必藏头藏尾,躲在屏风后面啊?”
温屿白道:“庙市,鹤年药肆,伯祖父在那重金求购了两颗至宝丹。”
梁芃意接着:“至宝丹昂贵,你用三十万枚铜钱,和聚宝金银铺交换了二十块金饼。”
又诈道:“贵府夫人外出时,我恰巧碰见,特意向她求证过,你花了这么多铜钱,她完全不知情啊,难道这些铜钱,非你家中钱财?”
温荪甫老奸巨猾,矢口否认道:“你二人所言之事我都闻所未闻,贱内久居家宅,又如何知晓?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都水使,这么聊就没意思了。你的两位公子和长孙均在朝任职,皆是我西启栋梁,大孙女同温公子年岁相仿,与司勋司文郎中的公子已有婚约,小孙子还未行冠礼,这么一大家子,你不心疼他们吗?”
“我没派兵把你押入广陵府,是在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你的家人也不会因你罪过,受到牵连。”
“哼!梁芃意你血口喷人。我温家门庭千秋,松柏大族,天下国子生皆师出我门,莫说你这小辈,哪怕是西原王在此,温家清誉也由不得任何人玷污,温屿白,你竟被她哄骗得不分青红皂白,胆敢质问长辈,实乃辱我门楣!”
温荪甫为官半生,深谙混淆是非之道,若不是证据确凿,恐怕真要让他蒙骗。
梁芃意看向温屿白,他显然对温荪甫失望至极,将辱骂吞咽下去,道:“我尊您为伯祖父,您却极力掩盖罪行,对我们恶语相向,令温家蒙羞的不是我,是您。”
待温屿白说完,她才道:“温荪甫,你早该进广陵狱。”
温荪甫甩袖离开了,温屿白道:“郡主,抓人吧。”
“不急,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