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夏日重现 盛夏提前结 ...
-
为备战市运动会定制的红黑色队服,背后印着学校的名字——荣誉和责任——抽象,又遥不可及。哪怕在学校要求统一穿校服的场合,大家也都默认允许校体育队穿自己的队服。因为整个学校,就那么十多个人,代表着学校。
教练看过一届又一届学生,也就渐渐看得出谁有天赋。选拔,培养,再送去竞技。大多数体育队的队员从一、二年级就确定了,经过几年刻苦训练,再去比赛。而竞技体育,本就是在天赋里拔天赋,强者里挑强者。刘柏却是4年级时,因为连续3年的校运会,都力压校体育队的种子选手,被教练破格招募。
但是刘柏拒绝了。
“冲啊!冲!喊出来!”
“哎呀!”
“漂亮!”
有时还会挥舞着小旗子伴跑一下,激动的教练鼓舞着跑道上的运动员,这也是运动的“活力与野性”。但对刘柏这种规训的学生来说,日子安逸的仅有几道数学题的厮杀,与几个英文字母的奏鸣。竞技中这种“由衷的激情”,让人向往。却也陌生,遥远。
架不住教练、班主任、主任的反复游说。刘柏还是站上了被盛夏正午炙烤的运动场。
刘柏低头扯了扯身上短得离谱的短裤和背心,为了方便运动,衣料也薄得离谱。于是大家轮完自己的比赛,便赶紧把长衣盖回身上。
来的路上,刘柏坐在大巴的前排。运动会在仲夏举行,为了保存运动员们的体力,除了第一天的开幕式要求全员集体到齐,其余比赛则分成上午、下午两批,运动员分别前往体育场。
在大巴上看着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公路,滋滋地冒着热气,汽车一路驶过都显得燥热起来。尽管车里开着空调,光是看着外面腾腾的暑气、被热浪晃得虚虚实实的街景,也足以让车上的人觉得晕眩。下车后,便径直躲进各个学校“专属”的阴凉休息区里。
“xxx和xxx检录!”
“全体试投!”
“xxx号第一投!”
第一投后,教练焦急地凑到场边,递来巧克力和红牛——用来在酷暑下补充能量。
刘柏坐在场边,一直按压着疼痛难忍的右肘,等待着第二投。
“xxx号第二投!”
看完刘柏的第二投,冯教练灰心丧气地转身,独自走回了休息区。她甚至还没看完其他运动员的比赛,也没等到刘柏最后的结果:“废了!废了!连去年的成绩都比不上!”
刘柏低下头,继续按压疼痛的右肘。
受伤那天,历历在目。
——“一道题因为粗心,反反复复算错了三次,就急着出去玩?算对再下去!”拖堂的数学老师冲着平时总被要求拿满分的刘柏呵斥。文化课要满分。训练,也不能迟到。可训练时间已经过了,刘柏也越来越焦躁。迟到会怎样?加罚跑步?鸭子步?还是杠铃挺举加组?再加上那句轻飘飘的“出去玩”,让刘柏实在委屈。带着满腔情绪的刘柏,没热身就拿起一颗垒球,拍了拍上面的粉,朝目之所及最远的地方猛地掷出去。
“啊——!!!”
垒球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砸到地上。
刘柏捂着胳膊,疼得脸色发青。右肘很快整个肿了起来。
无论怎么休养,无论试过多少偏方,都是徒劳。
伤病面前,天赋与努力都显得无能为力。那些随天赋而来的期待,甚至没来得及分辨,是否出自本心。炽热的夏天,其实从受伤那天起,就已经过去了。被命运裹挟的人,只能顺流而下。
回去以后,刘柏极力掩饰的消沉,还是尽收沈碧颖眼底。
“走!要不要去天台看看?”沈碧颖笑着说。“我们说好去看落日的。”
二人来到天台。自从上次被困天台后,刘柏再没上来过。
上一次,是冬天的中午。
这一次,是夏天的黄昏。
没有了积雪,天台上的磨砂砖清晰可见。砖缝间零星长着几株小草和野花。
不知道是为了节省装修成本,还是设计者真的别出心裁,不同款式的砖块错落铺在苍穹之下,活像一张天然的棋盘。缝隙里的草木,则像一颗颗有生命的棋子。
如果造物主也钟情博弈,大概会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在自然的棋盘上翩跹,随风共舞。
夏天,竟是这样一番景色。
夕阳未落,刘柏还没来得及感叹。沈碧颖向前抢了几步,转过身,缓步退到棋盘中央。
“你有听说过拉丁吗?”
“拉丁?”刘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就是你偶像黎羽比赛时跳的舞。”沈碧颖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
“我跳给你看呀!”话音刚落,沈碧颖举起双手,摆出拉丁的起势。
“one & two,three & four”
昂首挺胸
微微一笑
眼里的光越过刘柏,落向很远的地方。
气场,大概就是一个人的气质,足以改变周围的空气,也改变身边人的感受。
当沈碧颖起舞时,刘柏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词。
有的人,是会发光的……
暮色已经渐渐落下来,她身上的光却好像还在。
她的存在充满生机和活力。像跃然于棋盘的精灵,在自然的造化间穿梭;
又像燎原的火种,带着热情与奔向未来的渴望;
倏尔又像暗夜里的星,微茫,闪耀。
沉浸其中的刘柏,似乎反而看不清眼前那个具体的人了。
她看到的是一种被单独剥离出来的、抽象的热情。
像火,像星。
又像穿过世间万物以后,仍留下来的希望。
“one&two,three&four”
沈碧颖有意放慢节拍,也收起了拉丁原本强烈的力量感,乘兴而舞。
晚风轻轻拂起发梢。她漫不经心地小声数着拍子,脚下的步伐流畅,半高举的双臂却始终带着力量。
行云流水。
拉丁是热情的,也是优雅的。
柔软里,藏着力量。
就像人的意志。明明寄居在那么柔软的心脏里,却又那么坚强。
热情也一样。
不是永远炽热。
也不是永不熄灭。
而是熄灭之后,仍能重燃。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认真。
没有聚光灯,却与舞台无异。
仿佛脚下这张星罗棋盘,就是沈碧颖整个世界。
她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世界”里。而刘柏,只是一个恰巧路过,又被邀请留下来见证的观众。
耳畔仿佛真的响起了舒缓低沉的乐声。踏出的每一步,都化作重拍。
抑扬顿挫,洋洋洒洒。
那些未说出口的安慰,和难以言说的情绪,都化作多年以后仍留在脑海里的节拍。
乐声乍停,沈碧颖深吸一口气。像入戏的演员,从角色里抽离。
然后侧过头,朝刘柏粲然一笑。算作谢幕。
再转身,抬眼望向落日。
余温渐褪,晚风里混着彤红的暮色,映得人的脸也微微发暖。
两个人就站在这片暖红里,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方才压在心里的沉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原来这就是拉丁!我好喜欢小羽,我超爱那首《我和你一样》。”
沈碧颖顿了顿,脸上还带着笑,神情却认真起来:“我也喜欢这首。我觉得她的声音会给人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特别轻松,听着很放松。”
刘柏愣了一下。
她从没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喜欢小羽。可沈碧颖说出来的,好像刚好就是答案。
“我倒没想过我为什么喜欢。反正就是喜欢,很喜欢,哈哈哈哈。”
刘柏笑起来总是很爽朗,一笑就眯起眼睛。有时笑得太久,一串“哈哈哈哈”里还会莫名少掉一个音;有时笑到脸红,笑到捧腹。
大概也是物以类聚。她身边的人,多半也是这样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边说边往天台下走。沈碧颖和刘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人与人契合的时候,好像真的不会词穷。一个话题落下,另一个自然又冒出来。
“诶!你知道吗?我上次参加拉丁舞比赛,是谁给我们当陪练?”
“谁啊?这我哪里能知道!”
“就是那个演《幸福星球》肖凯乐的!他原名叫林瑞,也跳拉丁。上次我们比赛,他还来给我们当陪练,还给我们做了示范。”
“什么!之前热播的那个《幸福星球》吗!”
《幸福星球》前几年很火。学校里不能看电视,大家便趁着下课偷偷传看印着剧情截图的书。
“是啊!没错!”
“天啊!你怎么不早讲!帅吗?帅吗?现实中帅吗?”
那可是明星。刘柏难掩羡慕,一个问题接着一个。
“现实中啊~~~~”
沈碧颖故意拖长了音,又抬头望向天空,装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过了几秒,才微微侧回头,调皮一笑:
“现实中啊~~~你请我喝奶茶,我就告诉你!哈哈哈。不然不讲!”
“哼!不就是一杯奶茶吗!你一定是报复我上次骗你的好吃的!”
刘柏故意气鼓鼓地装作不服气。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先服了软:
“快说啦!改天请你!”
“哈哈哈,一言为定。你可不许耍赖!”
沈碧颖这才继续:“其实那部剧早就拍完了,等播出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长大不少了。”
她认真想了想。
“感觉吧……身高好像和我差不多高。”
刘柏忍不住拿自己和沈碧颖比了比。
这么说——林瑞大概一米七二左右?
她忽然有点好奇,剧外的林瑞,会不会也像“肖凯乐”那样腼腆。
“性格呢?”
“也没怎么接触,不过感觉人挺好的。挺秀气,也很阳光。”
“要……要签名了吗?”刘柏满脸期待,眼睛里的星星都快冒出来了。
“没诶~”沈碧颖笑了一下,“忘了。”
“哎!天呐!你忘了!他可是明星啊!你见到他居然忘了要签名?你在想什么啊~~”
刘柏哭笑不得,一脸“嫌弃”地埋怨。
“当时我们也忙着练舞,没多久他就走了。我们练完时,就没看到他了。”
沈碧颖又笑了。她说话时总带着点笑意,讲着讲着还会忍不住手舞足蹈。
这次又故作思考,挑了挑眉:
“这样吧!以后等我做了明星,我给你签!哈哈哈哈哈。”
“我要你签名干嘛!我才不要!我要黎羽的!”
刘柏只当她在说笑,也跟着打趣:
“诶~我说万一啊!万一下次你遇到小羽,一定要帮我要签名!一定一定!”
“哈哈!没问题!等我成了明星,帮你去找小羽要签名!”
沈碧颖信誓旦旦,神气极了。
“那女明星,可别忘了之前跟你说的同学录,你还没写呢!改天我带来给你。”
“早让你带了,是你自己总忘!你带来我就写。诶,昨天播的那个电视剧……”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趁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慢慢走了回去。
无论发生过什么,太阳第二天依然照常升起,也照常落下。
光斜铺下来,在她们脚下拖出一道漫长的光路。
像夏天。
一转眼。
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