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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坠下 冬日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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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冬日下午,医院大厅的灯管闪过一阵微弱的白光。那只满身肿瘤的金毛,眼神失去了过往的灵动,肿块把毛流牵扯出不自然的凹凸,被主人艰难抬到大厅,侧卧不动,只余粗重的喘息,眼白发灰。主人蹲在它旁边,手指紧攥,指尖泛白。因为病情太重且体型太大,安乐的流程只能在这人来人往的大厅完成。来往的人刻意放轻脚步,像在绕过一场已被决定的仪式。
刘柏戴着手套,半蹲下来,动作一丝不苟。她背挺直,眼神专注。实习护士把安瓿瓶和注射器递到她手边:“刘医生,我打不开。”
刘柏点点头,顺手接过安瓿瓶,用小砂轮磨口。她隔着刷手服,轻轻一掰,玻璃在指尖发出细碎的裂声,脆裂成环。一旁的孟珂看着这一幕,轻声调侃:“你让刘医生开啊?她胆子那么小。”
那句话像从另一头的冬天吹来,正面撞在耳膜上。刘柏愣住,抬眼望向孟珂,孟珂弯腰垂头看着她,刘柏胸口抽痛了下,手指力道一滞。大厅的白光像雪地的返照。时间像瞬间被推回十几年前。
瓶口开了,她把药液抽入针筒,排尽气泡,对准刻度,递给助手。她轻推活塞,乳白色药液经留置针缓缓进入静脉。
下班打卡时,她转头想喊“孟珂”,舌尖抵住上颚,音节卡住。空白拖长到尴尬,耳边响起轻微的嗡鸣。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就在眼前,名字却像被抽走。
旁边另一位医生忍不住打趣:“刘医生,你怎么连孟珂的名字都能忘?”
几声轻笑划开沉重的空气。
刘柏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像掉进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十多天后,她坐在医院的心理咨询室里。窗外光线暗下,百叶帘的缝隙像一条条狭窄的出口。
“年龄?”
“二十八。”
“姓名?”
“刘柏。”
医生看着屏幕问道:“此前是否出现过类似的遗忘?”
“没有。”刘柏眼皮垂下。
医生在键盘上敲下记录,语气平静:“初步考虑分离性遗忘。”
医生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从你记得的画面开始吧。”
刘柏闭上眼。记忆像潮水般涌动。
午饭后,老师仍在收拾。孩子们像脱缰一样涌向门口的异形花坛,很快定下玩“抓鬼”游戏。规则简单:几人当“鬼”,其余是“人”,被拍到出局,能先逃到指定地点就算赢。
分组时,沈碧颖被分作“鬼”。而“人”这面,于粒带头,她一挥手:“走这边,快!”大家便沿围墙阴影前行,穿过花池,踩着金属楼梯,躲到停车场二层的天台。安静地潜伏了一阵,不料,天台楼梯口有脚步声掠过,远远一抹影子划过墙面,沈碧颖正顺着天台上来。她没有出声,众人屏息,却听见冻得生硬的金属台阶嗒嗒作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于粒决定带众人抄小路——沿二层天台的斜坡到外侧跳下(落差一米多)。
映入眼帘的是覆雪的长斜坡,坡度三十五到四十度;薄雪下是暗红的砖面,已被划出几道细痕。
楼梯的脚步声渐停——他们已经上了天台。眼看“鬼队”就要追上来了,伙伴们纷纷滑下斜坡。只剩刘柏停在坡沿,她盯着那暗红的砖面,心口发紧;不甘落后,却寸步难移。
覆盖的雪被划痕拨开,那抹暗红映出她的慌张,尽管她依旧面无表情,但紧攥的掌心却已被汗浸透。她知道自己非常害怕,但她看着斜坡下一脸期待地等待她的小伙伴的目光,像灼在皮肤上。坡下有人仰脸喊她的名字,催她快一点——他们很显然没意识到,平日被认为“大胆”刘柏,此刻正用尽全力才压住腿的颤抖,却再难挪动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数到三,才尝试把脚探出去。她把重心压低,硬生生滑了出去。鞋底先是一空,随即与覆雪的砖面贴合,几乎没有摩擦;刘柏重心前坠,身子猛地一沉,却被拖着下滑。到坡底,有一道狭窄的检修沿,宽不过半个脚掌。她侧放脚,双臂平伸,指节绷紧,呼吸压平。腿软了一瞬,又站住。她没有出声,只把那口气压下去。这才反应过来,砖面覆着薄冰——让她差点栽下去。
可这只是个开始,前方不是平地,而是更陡的一段。越过去,是停车场坡道的最高点;从那里跳下,刚好能落到外侧的指定地点,落差一米多,下面是冰冷的水泥斜坡,没有任何缓冲。但只要跳下去,就能彻底甩开“鬼”的追逐。
惊魂未定的刘柏滞住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向前挪动一步。
上方传来急促的步点,沈碧颖沿着斜坡探下身子,两步并作一步停在坡顶。她俯身看见刘柏,抬手指向侧边较浅的一段:“走这面。”她身体微微内倾,手臂探下,稳稳递出手。
带队的于粒抬眼看到进退两难的刘柏被沈碧颖接应了,便安心地带着已经跳下去的人朝着终点跑去。
刘柏按沈碧颖的指示,挪到更浅的那条斜坡边。沈碧颖压低声音,语气平稳而确定:“我知道你一定不敢的。”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太了解你了。”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讥笑,更像是发自内心地理解刘柏内心的恐惧,沈碧颖目光柔和,像在允许她不用逞强。刘柏仰头望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伸手去握沈碧颖递来的手,掌心微凉。借着那股力,刘柏一点点沿砖面爬回到斜坡上方。刘柏像被戳穿一样难为情地别过头。她们并肩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游戏接近尾声。楼下的孩子们三三两两聚拢,气喘地呼出阵阵寒气。天台上只剩她们两人。
“你怎么知道这条小路的?”刘柏还在缓神,语调平平。
“以前跟她们上来过。”沈碧颖看了眼侧面的那条坡,又补了一句,“是我们自己找的。”
风从楼角拐过,掠起她的发梢。她把一缕别到耳后,语气恢复她一贯的轻松:“改天傍晚我们一起来这儿,看落日。”她侧过脸笑了下,嘴角轻挑,笑意在眼里停一瞬便收住。
刘柏低声“嗯”了一声。风从天台边掠过,压低楼下的喧嚣。两人没再说话,缓缓沿结霜金属的台阶走下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