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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物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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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谁教你的,荆霜。
是谁教会你审时度势、聪明伶俐,又孔武有力、身手矫捷。
明凰抬起软椅旁边摆着的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她会审时度势、揣度人心,是方正濡教的;她会骑马射箭、十发十中,是外公教的。
可这是因为她是皇室里精心养护的花朵,而荆霜于她相较,只是一株野草。
荆霜端起案上的茶壶,为明凰倒茶,微笑道:“奴才的生父是镇上的屠夫,幼时我跟着打下手,常搬些牲畜的肉。”
“你家中没有其他人了么?叫你一个……做这些。”
荆霜将茶壶放回案上,低眉顺眼立在一侧,回答道:“父亲说哥哥和弟弟是要念书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不能做这些,会污糟了书卷气。”
明凰端茶的手一顿,立时皱起眉。
这是哪来的歪理?读书人又不是出家人,不还是一样地要吃肉。吃肉的时候怎么不说污糟了书卷气?她心中不爽,到底也没说出口,怕伤了荆霜的心。
只是淡淡地问道:“那你哥哥如今考到哪一种了,可有做官?是举人还是进士?”
荆霜将头垂得更低了,回答道:“哥哥读书十余年,一直是童生。”
童生?明凰更加愣怔了。
从前教她学问的是大学士方正儒,年轻时是连中三元的传奇人物。她实在是想象不出,童生是个什么光景。
明凰询问道:“那现在呢?”
“奴才离家许久,实在不知如今是何种光景。”
“为何离家?”
“灾荒,没钱买粮。”
明凰侧头去看荆霜,她只是微微低着头恭敬地候在一侧。
一副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厮长随打扮,看上去比寻常男人瘦些,背脊却向来挺得笔直。
本还想问一问她的身手为何如此厉害的,可明凰忽然不愿再追问下去了。虽久居深宫,她却也知道饥荒时于重男轻女家庭的女子而言,意味着的是什么。
荆霜不知在心里想了些什么,只是微笑着平静地提醒道:“公子,恕奴才多嘴。您的茶再不喝,要凉了。”
“喔。”
明凰回过神来,抬起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几乎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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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都的冬夜似乎天黑得格外早,鸦青色的天幕上缀着不少亮晶晶的星宿,四散在空中,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大地。
夜风呼啸,卷起院中的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明凰躺在温暖的软榻上,将锦被拉得更紧了些。周身都暖融融的,却丝毫不见睡意,只是睁着眼看着床幔外头那盏燃不了多久就要熄灭的小灯。
“嘎吱——”
房门被人推开了。
明凰的视线从那盏昏暗的小灯上移开,落在了进屋之人的身上。
隔着床幔看不清神情,只看得到来人一袭黑衣,大步向自己走了过来。
那人在榻前站定,身上裹挟的冬夜的冷意便蔓延开来,细细密密无孔不入地侵入了明凰暖融融的软榻。
“……”
明凰略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裴熠低头看了窝在榻上的人一眼,自顾自撩开床幔坐到了榻侧。背对着她,淡淡地问道:“睡了?”
明凰看着他的后背,摇了摇头。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这才出声回应道:“没有。”
“夜深了,为何不睡?”
明凰坦然道:“小霜说你对崔姑娘之事有疑虑,大概会亲自来问我。”
“如何就能确定是今日?”
明凰眨眨眼,这倒是问住她了。
是啊,如何就能确定是今日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不会说实话。
“朝局紧张,大人在回京路上有意拉拢三皇子,想来是京中有不得不对付的人吧。”明凰笑起来,“之前大人同我讲过如今京中的权势。我猜,这个人大约是二皇子或是沈家人。”
裴熠背对着明凰,看着那盏昏暗的小灯,无声地勾起唇角。
明白她是个聪明的,他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崔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终于聊起这件正事,明凰也不躺着了,撑着床榻坐起来,认真地问道:“能让我和她见上一面么?”
裴熠点点头,应得干脆:“能。”
“多谢大人。”
“先回答我的问题。”
明凰踌躇了几息,有些犹豫。到底是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崔姑娘已经死了,世人还争相购买她的亲笔,大人觉得是为何?”
“物以稀为贵,人死了就不可能再有更多的作品问世了。”裴熠如实道来,“再者,崔姑娘才情称得上世间一流,世人有不舍之情也是难免的。”
明凰颔首表示赞同,接着道:“是这么个理。只是还有一样,若那些十分欣赏崔姑娘的那些权贵们能看到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之人,会如何?”
裴熠的身形明显地顿住了。
这话……他微微侧头,看着一脸平静的明凰,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好厉害的手段。
裴熠定了定心神,微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这样打算的?”
趁着明凰思考的空隙,他的眼神死死地胶在她的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他在想,若是她从执意要取临江仙和崔如莺会面起便如此打算的话……明凰,你如今的心到底是冷硬到了何种地步?
明凰思索了一会,坦然答道:“在崔姑娘听到小翠死后,执意亲自为她报仇开始。”
裴熠收回侧目的视线,缓缓吐出一口气。万幸,她身上有些最珍贵的东西从未变过。
既然最重要的问清楚了,那便是该如何去做了。这件事要细细打算,要是哪处环节出了差错,莫说崔如莺,就是连他裴熠这条又烂又硬的命都要葬送。
最主要的,是明凰不能因此送命。
裴熠心下有了决断,抬起手向里侧挥了挥。
明凰瞪大了眼,声音染上了些不安:“大人这是……”
见她没有动作,裴熠也懒得多说,自顾自地直直躺了下去,用亲身行动来逼得明凰不得不往里头挪动。
几乎挪到了最里侧,明凰这才如临大敌地开口道:“公主还在正屋,你不要命了?”
裴熠不搭话,双手环起抱在胸前,慢慢闭上了眼。
明凰犹豫了半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还是坐起来,指着床幔外头圆桌上摆着的食盒,笑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既然收了公主的东西,就不该再收公主的别的东西。”
裴熠猛地睁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阴沉下去。
一时间,小小的床幔内,风雨欲来。
隔了好一会,才传来男人怒极的笑声:“你说什么?”
明凰听着这冷冰冰的声音,心里莫名有些发怵,但还是面不改色执意说道:“公主已经赏赐了在下太多,有些事,我不能……”
话没说完,她已然被一个沉重的身躯死死按在了软榻之上。
明凰微张着唇,惊恐地瞪大眼,看着近在咫尺喘着粗气的男人。
裴熠的手掌带着凉意,毫不留情地钳住了她的下颚,稍一用力,明凰疼得皱眉。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怒极反笑,“一件物什?一件属于慕容姝的玩意儿?”
“我,我没有。”明凰心虚地移开目光,看向他耳后的方向。
“看着我!”
明凰被他吼得一愣,心底那点心虚变成了不爽,但还是照做了。
四目相对,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错愕,以及滔天怒意。
明凰甚至觉得,下一秒裴熠就能把她的脖颈掐断。
可是,他没有。
“明凰,我告诉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我裴熠,不是谁的物什。在你府上时不是,在这裴府,更不是。”
明凰不受控制地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裴熠看起来还是很生气,虽然勾起唇角笑起来,但那发红的眼底传达着这具身躯的主人滔天的怒意。
凭什么?明凰心底那点不爽愈演愈烈。凭什么他可以因为一句话就这样掐住她?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再不济也是同盟,他凭什么这样对她?
明凰抬起眼皮直视他发红的眼,笑道:“我听到了。现在,放开我。”
裴熠那只用力的手猛地一顿,讶异道:“你……”
“怎么,难不成大人要为着一句无心的话把我掐死不成?”
看着明凰那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丝毫不害怕他的样子,裴熠凝固了片刻,忽然无奈地笑了。
是啊,是他费了大力气把她扶到这个位子上来的,他能拿她怎么办?
裴熠松开了她,翻身躺到了方才的位置上。
他面无表情地躺着,心中却不可抑制地狂喜。
冷静下来想想,她刚才说这句话有两层含义。一是说他是慕容姝的东西,这也是他之所以如此愤怒的原因。二是因为她在吃醋。
意识到这一点,裴熠释然了。
“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明凰对他这喜怒无常的行为感到困惑,但又因为是他,这些忽冷忽热好像都不出她所料。
因为裴熠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难以应对的人。
她揉了揉还有些痛意的脖颈,也没伸手去接,只是用嘴问道:“什么?”
裴熠的手悬在空中,见她没有动作,偏过头有些不爽地斜睨着她道:“这是沈家二公子在我下朝回府路上堵着我硬塞的,点名道姓要送给苏墨亭苏公子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