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如风寄梦

34、改变 一

　　一时兴起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他们下午才终于到了图书馆。莫竹进了阅览区，却没有往历史类的书架走。

　　“历史类的在那边，小说论文都是。”曲江白拉住他。

　　“哦。”莫竹的目光从远处的一点收回，往曲江白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时间有点赶，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历史那边，我去看生物的。”

　　“额，好。”曲江白有一点自己被支开了的奇怪感觉，不过他现在还处在一种愧疚的心情里，没多想就照做了。

　　走到历史区，他认认真真的找了起来。感谢当下流行的取名风格，比如《不可言说的黑暗战争》、《高维的观测与修剪》、《超凡者的禁言令》……一看就知道讲的是什么内容。一架子的书筛下来，只有少部分要翻目录，需要精确到具体页数的则几乎没有。

　　不过曲江白也确实没指望能找到什么。一来他初中的时候应该看的很全面，把一种假说完全漏掉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是近几年新出的。二来，人为阴谋论本来就小众，往时间操控上发散的更少。毕竟那段是历史不是未来，哪怕现在有官方承认的文明倒退，要说六百年前人类就掌握了时间，还是过于大胆了。

　　但似乎该换一种思维，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灵理所的猜想怎么可能不大胆。如果这群人，相信的一直都是时间可控，曾经的人类已经触摸到了当下人们想都不敢想的高度，那些疯狂的，无法理喻的追求，就变得有迹可循了。难道人类的倒退真的是天罚？有一瞬间，曲江白居然已经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他又找了一面书架，甚至动用了旁边一台不是很智能的智能找书机器人，依旧一无所获。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了，图书馆五点半关门，他们还答应莫兰带她出去吃晚饭，无论进展如何都该走了。曲江白把手里一本刚刚拿出来的书插回去，不甘心的往旁边的书架又看了一眼，往自然生物的方向走了。

　　他是在第二排书架旁边，找到的莫竹。莫竹盘腿坐在书架侧面，很认真地翻着一本书，旁边还堆了三四本。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曲江白觉得莫竹的脸色有点白，“莫竹？”

　　莫竹看的很投入，被他这一叫吓了一跳，猛的抬起头来。这下曲江白可以肯定，他的脸色是真的不好了，不只是脸，连嘴唇都是白的。他蹲下来，“你怎么？没觉得不舒服吗？”

　　莫竹捂了下眼睛，“唔，看太认真没注意，应该是有点低血糖，而且抬头太快，现在有点眼前发黑……”

　　“糖得到车上才有，喝两口水有用吗？或者我背你……”曲江白被吓得不轻。

　　正巧有人路过，发现了他们，并且好心的给了他们几颗薄荷糖。吃了糖，莫竹的脸色比刚刚好了一点，但也算不上恢复正常。“无论一个人的社会身份是什么，他作为人类的人身权益和义务都是一样的，对吗？”莫竹张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应该是吧……”这好像是政治问题，曲江白被问的莫名其妙，凭感觉答了。

　　莫竹埋着头，好像是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合上书，递给曲江白，“帮我把书放回去吧。都在B架第三层。”

　　“好。”曲江白接过那几本书，转身去了B架。他扫了一眼莫竹看的几本书，皱起了眉，《人类进化简史》、《食物链与生态系统》、《社会伦理基础》、《生命的起源》。很基础，至少曲江白觉得，这些都是学校里就已经教过的东西，反正他都记得，并不会特意来图书馆看。

　　走回去的时候，莫竹已经站起来了，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脸色好了很多，“走吧，刚刚看了一下，餐厅不用排队。”

　　“还是在外面吃？”曲江白不大放心。

　　“低血糖而已，缓过来就没事了。”莫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走吧，还要接小兰呢。”

　　…………

　　餐厅是出门前就挑好的，莫兰想吃牛排，莫竹就找了一家很正宗的牛排馆，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曲江白还是被那价钱震惊了一下。

　　临到现场，他才想起来莫竹对生肉块的那点排斥，本来想跟服务员说做全熟的，莫竹却已经选好了七分熟。

　　一顿饭，莫竹吃的很少，两份牛排都只尝了一块，曲江白想再给他两块，也都被他推给了莫兰。这其实也没什么问题，莫竹一向如此，不过有了下午反常的低血糖，曲江白还是多上了一个心。

　　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莫竹去了趟卫生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曲江白跟莫兰说了一声，就偷偷跟了上去。

　　莫竹走的很急，最后拐进卫生间的几步几乎是用跑的，追上去的曲江白转过拐角，看见的就是莫竹撑在洗手台上干呕，他吃的不多，并没有吐出来，但应该很难受，连着打了好几个寒战。

　　“莫竹！”这会儿曲江白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偷偷来的了，几步走上前去，手已经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我没事……”莫竹没想到他会过来，下意识想把捂嘴的手放下，干点什么别的来掩饰，但很快意识到有点来不及了。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放弃了强撑，将身体重心靠在曲江白身上，“可能晕车……”

　　“你以前不晕车，也不会低血糖。”曲江白打断了他的谎话连篇，抬手探向他的额头，好在并没有发烧。

　　“真的没什么大事。”

　　“怪我……”曲江白没带纸，只好用手帮他擦着冷汗。

　　莫竹有点好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我自己身体出了点小问题，怪你什么？”

　　“我……我昨晚太放肆了。”曲江白四下看了一圈，小声嘀咕。

　　“哪能是你弄出来的，”莫竹摇了摇头，“前面忙了三天，作息没调回来，身体不适应就报警了，我也不是第一次碰见，没事的。”

　　曲江白收回手，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小会儿，“我第一次碰见，快被你吓死了。”

　　“也不是看见生肉的原因？”曲江白又问了一句。

　　“灵理所不吃人，七分熟的也不吃。”莫竹打开水龙头洗手，“我对生肉块是有点应激，但影响不到我吃肉。”

　　言行举止都是熟悉的，但曲江白总觉得莫竹有点反常。昨天晚上还不明显，今天下午从图书馆出来后，就相当明显了，像是遇见了很不好的事情，在强颜欢笑。

　　莫竹抬起头面向镜子，抿了一下嘴唇。曲江白看着他，“你……不用勉强自己很开心。”

　　“走吧，小兰该等急了。”莫竹像没听见一样，再一次地避而不谈。

　　曲江白深吸一口气，跟上莫竹的脚步，他清楚，莫竹真心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再问也不会有结果，最多能得到一个看似合理实则虚假的答案，比如，现在这个。

　　有时候，莫兰简直就是莫竹的保护伞。在有莫兰的场景下，两个人都会暂时放下一切的不愉快，努力营造出一种和谐温馨的氛围，无论时间长短，反正肯定够莫竹编故事了。

　　…………

　　不过今天，莫竹的态度相当积极，居然在把莫兰安排去睡觉后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曲江白正在收拾被莫兰摊的满桌子都是的书，莫竹关了房门出来，坐在他旁边，“这几天，一直没回来，惹你不高兴了？”

　　曲江白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置气似的“嗯”了一声。

　　“一开始也没想着不回来的，但我想着，总不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写那些东西吧。”莫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这说明对他来说，这些已经算是过去式了。

　　“所以呢，你躲着我废寝忘食记了三天的笔记，现在又打算怎么办？”曲江白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干巴巴的问他。

　　“以后啊，我会尽我所能，推掉一切不必要的实验。”他毫不犹豫，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做的决定。

　　曲江白差点把杯子摔了，之前跟他吵实验价值的那个人是谁？怎么一个月不到，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呢？

　　“高兴了？”他的惊讶没能逃过莫竹的眼睛。

　　曲江白放下杯子，转过头看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你不开心。”莫竹的理由简单而直接，“但我不希望你不开心，特别是因为我不开心。”我不接受意外，更不能容忍任何因为我的不配合而导致的意外。”

　　虽然莫竹依旧把感情说得那么理性，但这回曲江白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在乎，不是威胁，不是强迫，也不是牺牲，是一种更平等的、更容易让人接受的相处方式，他真的很高兴。

　　而莫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措手不及，“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了生命的可贵，知道的人的独一无二，我想，哪天我真把灵理所弄到手了，我一定立刻废除人体实验，然后认认真真搞生物医药……”他说的很激动，像是真的对未来充满期待。

　　“等等，你真的是莫竹没错吧？”曲江白打断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他。这种话从莫竹嘴里说出来，他做梦都没梦见过。

　　“我认真的，”莫竹说，坚定地和他对视，“我很认真。”

　　曲江白忽然觉得他眼睛里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混合了怜悯和悲伤的东西。明明有点沉重，曲江白却觉得，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