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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浣花笺冷兰香散 苏璐佳支线 ...

  •   浣花溪的水绿得像块软玉,岸边的兰草开得正好,风一吹,清清淡淡的香气飘得满溪都是。我沿着溪岸往桃花村走,忽然看见前面的草丛边蹲了个穿粉裙的姑娘,正低着头扒拉草叶,急得直掉眼泪,眼尾红得像沾了胭脂。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着急地说:姑娘,你有没有看到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我刚才从这里过的时候不小心掉了,那是…… 那是我要送给张公子的。
      她脸一红,揪着裙角小声说:张公子是来蜀地游学的书生,就住在前面的草庐。我们见过几次,我…… 我想把帕子送给他,表明心意,可现在弄丢了,可怎么办啊。
      我笑着指了指她脚边的兰草丛,帮她拨开沾着露水的草叶,果然找到了那方素色锦帕。帕角绣着一株纤细的兰草,针脚细密秀气,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思。芸娘接过帕子,破涕为笑,屈膝行了个礼,裙摆扫过草叶,带起一阵清浅的兰香:多谢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攥着帕子,高兴了没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咬着嘴唇站在原地打转,像只热锅上的小蚂蚁。
      见我看她,她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晃了晃,软着声音恳求道:可是…… 可是我不好意思亲自送给他。我们姑娘家,哪好意思主动送这种贴身的东西啊,要是被他拒绝了,我…… 我多没面子。
      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你帮我把这帕子送给张公子好不好?就…… 就说是你在路上捡的,问是不是他的,别提我。我…… 我想看看他认不认得。
      我笑着应了,拿着帕子往前面的草庐走。草庐门口种着几株□□,张生正坐在窗边读书,青衫磊落,看着倒是个温文的人。我把帕子递给他,说是在路边捡的,问是不是他的。他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兰草,脸一下子红了,笑着说:这是芸娘姑娘的帕子,我见过她绣东西。多谢姑娘帮忙送回来。
      他拿着帕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笺纸薄而韧,上面用小楷写着一首绝句,字迹清俊挺拔,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把诗笺递给我,耳尖都红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姑娘,能不能再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给芸娘姑娘?就当是…… 就当是我谢她的。
      我接过诗笺,指尖沾了点浅淡的香,上面写着:“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
      回去的时候,芸娘正站在路口的柳树下踮着脚等,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见我过来,她连忙迎上来,指尖都攥得发白。我把诗笺递给她,她看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攥着诗笺贴在胸口,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声音甜得像浸了蜜:他…… 他这是懂我的心意了?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高兴了两天,芸娘又发起愁来,托着腮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眉头皱得紧紧的,长吁短叹的,连头上的发簪都歪了。
      见我过来,她连忙拉着我坐下,掰着白嫩的手指头数:张公子过几天就要离开蜀地,进京赶考了,我想给他饯行,可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才好。
      他最喜欢白菊,后山的白菊开得正好,我想采一束给他。还要打一壶上好的竹叶青,他说过爱喝这个。再做点他爱吃的莲子糕,这样饯行宴才算像样。
      她晃了晃我的胳膊,软声道:姑娘,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后山采菊啊?我听说后山有蛇,我不敢一个人去。打酒的话,我一个姑娘家去酒铺也不方便,你陪我一起好不好?就当我求你啦。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星星似的,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她一下子跳起来,抱着我的胳膊笑,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发梢上沾的菊瓣都跟着晃。
      我们采完白菊往回走,竹篮里的白菊沾着晨露,清清爽爽的,香得很。路上遇到了打猎归来的王猎户,他背上背着硬弓,手里提着两只野鸡,脚步稳稳的,身上带着山林的气息。
      王猎户看见我们篮子里的花,哈哈笑着说:姑娘们采花送人啊?我跟你们说,后山的林子里最近有鹿下来,那鹿香可是好东西,做成香囊带在身上,既能驱虫避蚊,又能安神定气,赶考的人带在身上最合适了,熬夜看书也不犯困。
      芸娘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我的袖子晃了晃,兴奋得脸颊都粉扑扑的: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要做个鹿香香囊给张公子带在路上!这样他闻到香味,就能想起我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只讨食的小松鼠:姑娘,你武功这么好,能不能帮我捕一头小鹿啊?我只要一点鹿香就够了,不会多伤性命的。求求你了,好不好?
      我拗不过她,只好陪她去了后山。林子里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我们找了小半天,才找到一头落单的小鹿。我点了它的穴道,取了一点麝香,又把它放归了林子里。芸娘小心翼翼地用素绢把鹿香包好,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摸了又摸,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饯行宴设在浣花溪边的亭子上,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像个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洒下一片清辉。溪面上泛着碎银似的光,风里带着兰草和菊花的香气,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芸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了件新做的素纱裙,头发上插了朵小小的白菊,清新又好看,像枝带露的白菊。可到了亭子边,她又不好意思进去了,躲在树后面揪着裙子,指尖都把布料捏皱了。
      她拉着我的手,脸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姑娘,你能不能帮我进去跟张公子说…… 说我喜欢他,我愿意等他高中回来。我…… 我不好意思当面说,我怕我说不好,再惹他笑话。
      我笑着点头,走进亭子跟张公子说了。他正看着溪面发呆,青衫映着月光,像幅水墨画。听完之后,他脸也红了,挠着头笑,露出一点白牙:我…… 我也喜欢芸娘姑娘。等我高中了,一定风风光光回来娶她。
      我把话带给树后的芸娘,她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中的花:真的吗?他真的这么说?太好了…… 我等他,我一定等他回来,多久都等。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芸娘的丫鬟就哭着来找我,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头发都乱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鞋上都沾了泥。
      她一看见我就哭出了声,抽抽搭搭地说:姑娘,不好了!我们家小姐不见了!昨天晚上饯行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今天一早人就没影了,床上只留下了这张字条。
      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是芸娘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 “我去寻薛涛先生”。丫鬟抹着眼泪,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姐以前就总说薛涛先生是女中豪杰,最佩服她了。她心里难受,肯定是去找薛涛先生诉苦了。可薛涛先生住在浣花溪深处,路远又偏,小姐一个人去,多危险啊。
      我扶着她坐下,倒了杯温水给她,安慰了几句,问:你知道薛涛先生的具体住处吗?我去找她,把芸娘姑娘安全带回来。
      丫鬟连忙点头,眼泪都顾不上擦:知道知道!就在浣花溪上游的枇杷巷,门口种着好多枇杷树的那个院子就是。姑娘你一定要把小姐带回来啊,夫人都急坏了,在家里哭呢。
      我顺着浣花溪往上游走,走了大半天,溪水越来越清,岸边的兰草也越来越密,香气也越来越浓。远远就看见一片枇杷林,黄澄澄的枇杷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林子里藏着个小院子,竹篱笆围着,院里种着兰花和竹子,清净雅致,像世外桃源一样。
      我敲了敲柴门,“笃笃” 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开门的是位穿素色衣裙的女子,气质温婉沉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正是薛涛。她看着我,微微颔首,声音清和,像溪水撞在石头上:姑娘找谁?
      我行了个礼,说:薛涛先生,请问芸娘姑娘在您这里吗?她家里人担心她的安危,特意让我来接她回去。
      薛涛侧身让我进去,温声道:她确实在我这里,正在后院坐着发呆呢。小姑娘痴心一片,听说情郎走了,心里憋得慌,一早就来找我,坐了快一天了,一句话都没说。
      我跟着薛涛走到后院,院子里种满了兰花,香气清幽得很,像浸在水里。芸娘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方兰草锦帕,正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兰花,背影看着孤零零的,像被人遗弃的小猫。
      薛涛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怅然,像过来人似的:我已经跟她说了实话。张公子临走前特意来找过我,托我转告她,他家里早就给他定了亲,是他父亲上司的女儿,他这趟进京,就是为了完婚的。之前的那些话,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芸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哑着嗓子,声音都破了,带着哭腔:我不信…… 他明明说过要娶我的,他还送了我诗…… 他不会骗我的……
      薛涛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却又很清醒:傻孩子,男人的诗和话,最是当不得真。他托我婉拒你的心意,说让你别等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他给不了你未来。
      芸娘手里的锦帕 “啪” 地掉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砸在上面,把上面绣的兰草都晕开了,像哭花了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破碎的呜咽,最后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打湿了衣襟。
      最后芸娘还是跟着我回去了。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着院子里的兰花,眼泪又掉了下来。薛涛站在门口送我们,穿着素色的裙子,像株安静的兰草,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回去之后,芸娘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没出门,也不吃不喝,可把她家里人急坏了,守在门口哭,眼睛都肿了。
      过了半个月,我再去看她,她已经好多了,只是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神也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灰,再也没有之前亮晶晶的样子。她坐在窗边绣帕子,银针在素色的绢布上穿来穿去,上面不再绣兰草,改成了一串串的枇杷花,黄灿灿的。
      见我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声音很轻:姑娘,你来了。我想通了,薛涛先生说得对,缘起缘灭,都是注定的。是我太傻,当了真。
      她拿起桌上的那张薛涛笺,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舔着粉色的笺纸,很快就把清俊的字迹烧成了灰,随着风飘出了窗外,像几只黑色的蝴蝶。她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说:就当是…… 做了一场梦吧。
      后来我听说,芸娘后来搬到了枇杷巷,跟着薛涛学作诗,成了浣花溪边小有名气的女诗人,再也没提过嫁人,也没再见过张生。浣花溪边的白菊年年开,兰草年年香,只是再也没有人采了去,给赶考的书生做饯行宴了。
      风从浣花溪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兰香和枇杷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方晕开了兰草的锦帕,和烧尽的薛涛笺,记得曾经有个小姑娘,捧着一颗真心,站在兰草丛里,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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