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双凤碑 双凤碑 ...

  •   三月的七秀坊,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往下落,沾得人满肩都是。我沿着桃林往回走,忽然被个穿绿裙的小丫鬟叫住了。她红着脸攥着一方绣帕,指尖都捏得发白,拉住我说:姑娘,求求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我是林萱姑娘身边的小桃,我们家姑娘想给苏沐公子送点东西,可她不好意思亲自去,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下?
      她往听风亭的方向指了指,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苏公子就在前面的听风亭读书,你把这个绣帕给他就行。千万别说是我们姑娘送的,就…… 就说是你在路上捡的,行吗?
      我笑着接过绣帕,帕角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柔婉,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思。走到听风亭时,果然见个青衫公子坐在石桌旁读书,正是万花弟子苏沐。我把绣帕递过去,他接过的时候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并蒂莲纹样,眼睛弯了弯,笑了笑说:多谢姑娘。这帕子我认得,是林姑娘的手艺。她总是这样,不好意思当面给我。麻烦你帮我带句话,就说东西我收到了,很喜欢。
      我回去传话的时候,林萱正站在院中的白梅树下,听我说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耳尖都透着粉。她转身从屋里捧出一束带着晨露的白梅,又拿过一个温着的锡制酒壶,塞到我手里,小声说:这是我今早去梅岭摘的白梅,他以前说过最喜欢白梅的香气。姑娘,能不能再麻烦你帮我送给他?
      她又补充道,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这个,是我去年冬天酿的梅花酒,他读书熬夜的时候可以喝一点暖身子。就说…… 就说我酿多了喝不完,送他尝尝,千万别说是我特意给他酿的。
      我带着花和酒再去听风亭,苏沐接过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指尖碰了碰带露的花瓣,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的宝贝。他转身从书箱里拿出一盒徽墨,墨块上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上品。他把墨递给我,笑着说:她总是这么贴心。刚好我这里有一盒新得的徽墨,她练字用得上,麻烦姑娘再帮我带回去吧。就当是…… 借花敬佛,回她的礼。
      抱着墨往回走的时候,碰到了赵师姐。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徽墨,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听风亭,笑着摇了摇头,拉着我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跟我讲起了俩人的前因后果。
      赵师姐叹了口气说:你说林师妹和苏公子啊?唉,说起来也是段孽缘。苏公子是万花的弟子,去年跟着东方谷主来七秀拜访,在桃林里偶遇了练剑的林师妹,俩人一见钟情,好了快一年了。
      她捡起一片落在裙角的桃花,指尖捻了捻,语气里满是惋惜:本来好好的,可谁知道苏公子家里上个月给他定了亲,是扬州知府的千金。他不愿意,可他爹以死相逼,他也没办法。林师妹知道了,就躲着不见他,可俩人心里都有对方,就这么熬着,谁也不肯先开口说分开。
      赵师姐又说:林师妹是我们这一辈里剑舞最好的,性子又温柔,坊主都夸她是个好苗子。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修行,可真是太可惜了。
      正说着,就听见前面桃树下传来争吵声。抬头一看,就见柳鸾师姐和林萱站在落满花瓣的树下,柳鸾的脸色难看得像结了霜。
      柳鸾冷笑着,指尖指着林萱,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好师妹。怎么,抢了我的人,现在还敢偷偷摸摸送东西?真当我不存在是不是?
      林萱红着眼睛,攥着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师姐,我没有…… 我和苏公子是真心相爱的。
      柳鸾气得脸都白了,扬手就把林萱手里的徽墨打落在地,墨块摔在青石板上,“咔哒” 一声碎成了两半。她厉声说:真心相爱?当初要不是我带你去桃林练剑,你能认识他?现在倒好,你倒是捷足先登了!我告诉你林萱,只要我柳鸾在一天,你就别想和他安安稳稳在一起!
      说完柳鸾就甩袖走了,衣摆扫过地上的桃花,带起一阵纷乱的花雨。林萱蹲在地上,捡着碎了的徽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墨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赵师姐摇着头叹气:唉,她们俩以前是最好的姐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就因为苏公子,现在闹成这样。真是双凤分飞,让人唏嘘啊。
      第二天我去听风亭附近办事,刚好撞见柳鸾提着食盒往亭子里去。她穿了件新做的粉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还插了朵小小的桃花,脸上带着点娇羞的笑意,和昨日吵架时的泼辣模样判若两人。
      她走到苏沐面前,把食盒递过去,声音放得软软的,像浸了蜜:苏公子,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你尝尝看。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特意跟着厨房的嬷嬷学了好几天呢。
      苏沐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接食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柳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些点心你还是拿回去吧,以后也别再送了,免得林姑娘误会。
      柳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都在抖,声音也带着颤音,像风中的落叶:你喜欢的是林萱对不对?她到底哪里比我好?我出身比她好,剑舞比她好,我哪一点比不上她?
      苏沐摇了摇头,眼神很平静,没有半分动摇:林姑娘很好,你也很好,只是我心里只有她一个。抱歉,柳姑娘。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亭子里,继续翻书,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她。柳鸾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脸转身跑了,粉裙子扫过草地,带起一串花瓣。
      我站在树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啊。
      我正准备回坊,就见小桃慌慌张张跑过来,跑得头发都散了,鞋子都掉了一只,差点撞在我身上。
      她抓着我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泪和灰: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我们家姑娘听说苏公子被他爹派人抓回去了,要逼他和知府千金成亲,苏公子不肯,就被他爹关起来了,今天就要押回苏州老家!
      小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都哑了:姑娘知道了,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救苏公子了!她一个女孩子,怎么打得过那些家丁啊!求求你帮帮我们姑娘吧!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我正要往城外跑,就见柳鸾脸色苍白地站在路口的桃树下,咬着嘴唇,手指都掐进了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她听见我们的话,开口叫住我,声音有点发颤:等等。我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城西的废宅,他爹的人在那里守着。
      她别过脸,不敢看我,声音有点哑,带着浓浓的悔意: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气不过,就把他和林萱的事告诉了他爹。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爹会这么狠…… 你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不敢耽搁,立刻施展轻功往城西废宅赶。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路边的树影飞快往后退,我把轻功运到了极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刚到废宅门口,就被两个守着的家丁拦住了。他们举着钢刀,凶神恶煞地喊道:什么人?敢闯苏老爷的地方?不要命了!
      我拔剑冲了上去,家丁们纷纷围过来,刀光晃得人眼晕。他们一边打一边扯着嗓子喊:快!进去禀报老爷!有人硬闯!别让她坏了老爷的大事!
      我几招就打倒了守门的家丁,踩着台阶往宅子里冲。院子里又冲出来十几个家丁,拿着棍棒往我身上招呼。我一边打一边往里走,剑穗都被血染红了,心里越来越急,像被火烧一样,生怕晚了一步,就来不及了。
      等我打倒最后一个家丁,一脚踹开正屋的木门时,还是晚了。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苏沐倒在冰凉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从伤口涌出来,流了一地,把他的青衫都染成了深褐色。林萱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头,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和灰,哭得像个泪人。
      她晃着苏沐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得不成样子:苏沐!苏沐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说过开春要带我去洞庭看桃花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你醒醒啊!
      苏沐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细微的声音。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皱巴巴的绣帕,颤巍巍地递到她手里,说:萱萱…… 对不住…… 我…… 我不能陪你了…… 这帕子…… 我一直…… 带在身上…… 你要…… 好好活……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吹得他的青衫轻轻晃,像他以前站在桃树下看书时的样子。
      林萱抱着他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眼泪砸在他脸上,又滑下来,混着血水流在地上。窗外的天,好像都跟着暗了下来,连阳光都变得灰蒙蒙的,照不亮这满屋的悲伤。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剑还滴着血,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头。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叶芷青和萧白胭也赶来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幕,都没说话,神色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叶芷青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萧白胭也皱着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多少英雄豪杰都栽在这上面,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年轻孩子。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林萱哭着哭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弯着,眼泪却掉得更凶。她轻轻摸着苏沐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吹就散:苏沐,你等等我。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就去陪你。你一个人走,太孤单了。
      她说着,猛地就往旁边的柱子上撞,眼神里满是死寂的灰,像是已经没了生念。叶芷青眼疾手快,长袖一卷,就把她拉了回来,力道稳得很。
      叶芷青脸色一沉,声音里带着怒意,厉声说:糊涂!你以为你死了,他就能活过来吗?你是我七秀的弟子,难道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为了一个男人,就要寻死觅活?
      她扶着林萱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道光,劈开了林萱眼里的灰暗:七秀的弟子,从来不是为了男人而活的。情伤再痛,也不能丢了我们七秀的风骨。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这点坎,你就跨不过去了?
      林萱愣了愣,看着叶芷青,又看了看苏沐的尸体,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是眼神里的死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像蒙尘的镜子,慢慢透出点亮光。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对着苏沐的尸体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她站起来,虽然脸色苍白,背却挺得很直,像风雨里的白梅,看着柔弱,却折不断。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很坚定,字字清晰:苏沐,你等我。等我把七秀的责任尽完,等我报了你的仇,我再去陪你。但是现在,我不能死。我是七秀的弟子,我还有我的事要做。
      叶芷青看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动作温柔:这才是我七秀的弟子。记住,七秀的凤凰,永远不会被情情爱爱打垮。
      回到七秀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弯月挂在桃梢上,洒下一片清辉。叶芷青立刻召集了所有弟子,站在忆盈楼前的台阶上,当众下令。
      晚风拂过她的衣摆,她站在高处,扫了一眼台下的众弟子,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秀坊: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但也不是洪水猛兽。我七秀弟子,敢爱敢恨,但是绝不能为了情爱丢了自己的本心,丢了七秀的风骨。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暖意,却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从今往后,凡是我七秀弟子,皆可自由婚嫁,坊里绝不阻拦。但是你们要记住,七秀永远是你们的后盾,你们的命,永远比情爱重要。要是谁敢欺负我七秀的人,不管他是谁,我们七秀都不会善罢甘休。
      她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赞许,说:师妹,你这次救人有功,虽然没能救下苏公子,但也尽力了。我现在命你,去把苏公子的后事料理了,再送林师妹去桃花村静养一段时间,护她周全。
      最后,她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另外,传令下去,万花的人,即日起全部离开七秀地界。康雪烛的账,我们还没算,现在又出了这种事。从今往后,万花和七秀,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台下的众弟子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响亮,震得树上的桃花都落了几片,纷纷扬扬飘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谨遵门主之令!
      我站在桃树下,看着落下来的花瓣,又想起林萱挺直的背影。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可七秀的女子,从来不会困在情爱里。就算折了翅膀,也能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哪怕孤身一人,也能飞得很高很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