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桃花叶落故人非 湖盐寨1 ...
-
七秀坊廊下风过,檐角铜铃轻晃。萧白胭立在廊下,见我走来,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开口说:“师妹,你来得正好。前几日我遣纯林往桃花村去,一是采买些坊中所需的针线布匹,二是探望此前收留的鱼幼薇姐妹。算着日子早该回返了,却至今不见人影,我心中着实挂念。她性子素来柔懦,不通江湖险恶,怕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你若得空,便往桃花村走一趟,寻到她,护她平安回坊。”
我领命动身,一路行至桃花村,在村头老槐树下见到了纯林。她正坐在石墩上,满面愁容地望着村口方向,见我来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上前说:“啊,是师妹来了!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本欲昨日便回坊的,谁知行至半路遇上了一伙歹人,抢了采买的物件,还伤了随行的小师妹。我放心不下她,便滞留在桃花村,也不敢独自回坊。”
她搓了搓衣角,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接着说:“那些歹人看着像是附近山寨的,言语间提到什么 “蓝爷”、“秋檀姑娘”,我听不真切,只敢躲在一旁。”
“我还听他们说,湖盐寨最近要大动干戈,找不到什么人,就要踏平桃花村。我心里害怕,又担心坊里的事,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说:“对了,他们提到的 “秋檀”,我听陶老汉说起过,是他的远房侄女,前阵子被掳到湖盐寨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循着村路找到陶老汉家,老人正坐在院门口编竹筐,听我问起秋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愁苦地说:“唉,秋檀啊…… 那是我苦命的侄女。她爹娘走得早,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是个顶善良的好姑娘。前几年认识了个叫蓝衫的外乡人,俩人情投意合,我本以为是桩好姻缘,谁知道……”
“那蓝衫起初看着斯斯文文,谁知竟不是个好人!他和我那不孝子承晖是结义兄弟,一起在湖盐寨做事。后来蓝衫利欲熏心,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秋檀劝他,他非但不听,还把秋檀软禁在了寨子里。可怜那孩子,至今都没个音信。”
为了弄清事情始末,我往湖盐寨方向去,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位砍柴的老伯。他听我问起蓝衫和秋檀,停下手里的斧头,摇了摇头说:“你问湖盐寨的蓝衫和秋檀姑娘?唉,这事儿说来话长啊。当初蓝寨主和陶二爷是结义兄弟,一起打下的湖盐寨,那时候还规矩,只收些微薄的过路费,不祸害百姓。”
“后来不知怎的,蓝寨主像是变了个人,开始抢男霸女,横征暴敛。秋檀姑娘劝了他好多次,每次都被他骂回来。去年秋檀姑娘想偷偷跑掉,被他抓了回去,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有人说她已经被害死了,也有人说被关在寨里的密室,谁知道呢。”
老伯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蓝寨主现在心狠手辣,周边的百姓都敢怒不敢言啊。”
我潜入寨中偏院,找到了陶承晖。他正靠在墙上喝酒,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听清我是为秋檀而来,脸上的醉意散去几分,满是愤懑地说:“蓝衫?我与他早就恩断义绝了!当年我们二人结义,说好要一起守着寨子,护着周边乡亲,谁知道他利欲熏心,竟和神策军勾结,干起了伤天害理的勾当!我劝过他无数次,他非但不听,反说我假仁假义,还把我赶出了主寨。”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满是痛惜:“想当年我们兄弟情同手足,如今竟走到这步田地…… 都是他咎由自取!秋檀那么好的姑娘,也被他害成那样,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才会和他结为兄弟!”
他缓了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我留在这寨子里,就是想找机会把秋檀救出来,也算弥补我当年的过错。只可惜我势单力薄,一直找不到机会。”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磨得发亮的旧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神色怅然地说:“这块玉佩,是当年我们结义时打的,一人一半。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在桃花林里磕头拜把子,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让陶家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望着院角的桃树,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我们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心里敞亮。每天一起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日子苦是苦,却开心得很。他还说,等以后出息了,就风风光光娶秋檀过门,让她一辈子不愁吃穿。谁能想到,后来竟变成了这样……”
我在他屋内的旧木盒里,还找到了当年的结义书,纸上字迹依旧清晰:“景龙三年三月初七,陶承晖、蓝衫二人,于桃花村外桃花林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下山途中路过附近村落,提起蓝衫的名字,村民们个个咬牙切齿。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拍着大腿,气愤地说:“蓝衫那厮,简直是恶贯满盈!自从他当了湖盐寨寨主,我们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今天收税,明天抢粮,稍有不从就拳打脚踢,好好的人家都被他祸害惨了!”
旁边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前阵子他抢了王家庄的姑娘,那姑娘性子烈,不甘受辱,跳湖自尽了。她爹娘去寨里讨说法,被他手下打断了腿扔出来,真是丧尽天良啊!”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他最近还和神策军勾搭上了,更是无法无天。再这么下去,我们老百姓都没法活了!女侠,你武功高强,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我带着村民的话折返,再次找到陶承晖。他听完沉默了许久,脸上满是愧疚,低声说:“这些事我都知道…… 是我对不起乡亲们。当初是我引狼入室,把蓝衫带到这里来的,如今他犯下这么多罪孽,我也有责任。”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决绝,说:“我想好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要和他做个了断!女侠,我知道你是七秀的人,武功高强,你能不能帮我一把?我们一起救出秋檀,除掉这个败类,也算我陶承晖将功补过!”
他往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能除掉蓝衫,救回秋檀,我陶承晖这条命你拿去都成!就算之后要我以死谢罪,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当夜,我与陶承晖趁黑潜入寨中深处,在一处僻静小院里见到了秋檀。她穿着素色衣裙,形容比往日憔悴了许多,眼神却依旧清亮。见我们进来,她先是一惊,随即摇了摇头说:“你们是来救我的?不必了…… 蓝衫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蓝衫了。你们打不过他的,快走吧,别把命搭在这里。”
她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桃树,声音很轻:“我留在他身边,就是想看着他,看着他什么时候能回头。我总觉得,他心里还是有良知的,只是被权势迷了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叮嘱:“对了,你们要小心,他最近练了一门邪功,性子越来越暴戾,连身边的亲信都动不动就打骂。千万不要硬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蓝衫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屋里的人,他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好啊!陶承晖,你竟敢带人闯我的寨子!还有你这贱人,竟敢偷偷联系外人!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一番交手过后,蓝衫重伤败下阵来,靠在桃树上不住咳血。看着围上来的众人,他忽然惨然一笑,说:“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想我蓝衫一生争强好胜,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缓缓转头看向秋檀,方才的凶狠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愧疚,声音也放得很轻:“阿檀…… 对不起。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结果…… 结果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可……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咳了几声,从怀里颤巍巍掏出一支干枯的桃花,递向秋檀:“这是当年我们在桃花林里,你摘给我的…… 我一直留着。我还记得,你说你最喜欢桃花,等成亲的时候,要在院子里种满桃树……”
秋檀上前一步,接过那支干桃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回头的……”
蓝衫看着她,嘴角牵起一点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阵夜风吹过,院中的桃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粉白,像是在祭奠当年桃树下,两个少年的盟誓。
了结了湖盐寨的事,我带着纯林返回七秀坊,将前后经过一一禀报给萧白胭。她听完沉吟片刻,轻叹一声说:“此事能有这般结果,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陶承晖知错能改,秋檀姑娘也平安无事,倒是件好事。只是…… 我近日收到消息,扬州城里最近不太平,神策军的人频频在城外出没,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扬州方向,接着说:“坊里有几位姐妹在扬州置办了绣坊和产业,我有些放心不下。你刚历练了这许久,本事见长,便替我往扬州走一趟吧,看看那边的情况,也照应一下坊里的姐妹。”
“你收拾收拾,明日便动身。到了扬州,先去瘦西湖边的 “锦绣坊” 找苏婉姐姐,她会接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