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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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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没亮陆璃便赶了过来。昨晚为了给幼苗种子分类一直收拾到了半夜,现在眼皮重得跟挂了个铁球似的,给她个草垛就能马上倒头就睡。
推开院门,只见屋檐下放了个软垫,那只玳瑁猫正窝在里面呼呼大睡,小胡子一抖一抖的,别提有多安逸了。
陆璃瞬间困意全无,无力地隔空冲它挥了挥拳头。
“进来吧。”清冽的嗓音从门廊处飘来。
裴镜知站在门边,素白的外跑松松垮垮地披着,勾勒出颀长的身形,走过时仿佛还带着一股药香。墨发半束,几缕发丝垂落肩头,在朦胧的天光中柔化了原本的轮廓,待到将手中的大碗放在桌边后,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示意她过去坐。
陆璃三两步跳了过去,见对方的目光落在包袱上,立即将东西解了下来:“喏,这是送你的,免得你被晒伤。”
陆璃双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猫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她有些跃跃欲试,这可是她挑了好久才选出来的。
裴镜知有些疑惑地把包袱打开,里面竟是一套宝蓝色的轻薄服饰,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材质还挺柔软厚实。
谁知裴镜知只淡淡扫了一眼,平淡地道了声谢后便把包袱重新收起来放在了一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收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礼物。
“多谢,很实用。”
这下反倒是陆璃愣了几秒,这反应对吗?她怔怔地指了指那个包袱,欲言又止。他没看到那开叉的衣领吗?虽然不算舞服,但确实……挺清凉的。
难道是因为经常收到别人的礼物,所以见怪不怪了?联想到教中收养的猫崽子们也经常叼回来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她又很快接受了这个可能。没想到这个裴大夫性子冷,但人缘还挺好。
噔,碗底磕在桌上,她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一股暖融融的甜香便先唤醒了她的鼻子。
顺着香味望过去,只见裴镜知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
粥米炖的软烂,几颗红枣裹在其中,绛红点缀着莹润的白,米粥的清香混着红枣的甜香热腾腾地弥漫开,还真勾起了她几分食欲。
陆璃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我也有份?”
眼前面容白皙的男人点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我只是不想自己太累。”
陆璃努了努嘴,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在粥的面子上,就不和这人计较了。
一口热粥下肚,米香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她咂了咂嘴:“这些都是你自己买的?你去过主城了?”
裴镜知摇头:“还没有,这些都是村民用来抵诊金的。我只能帮你一会儿,等天亮了就得回来坐诊,今天还会有几个病患要来。”
陆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墙角堆了一堆麻袋,看数量够他一个人独自享用好久了。她不由抿了抿嘴,看来这个临时医馆还真是接待了不少病患呢。
村民们之前要是有什么小病小痛的都是自行解决,可见有这么个大夫坐镇,确实给村里增添了不少便利。
陆璃点点头,几口就将粥喝完:“放心,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到时候来验收一下就行。”她从角落里掏出锄头,却看到裴镜知穿了件窄袖袍,怔愣了一秒:“你也要一起?”
窄袖袍领口翻折,蹀躞带收紧腰身,衬得男子肩宽腰细,越发好看,比之前多了几分干练。
裴镜知:“既然说好了要合作,就没有让你一个人包揽所有的道理。”
两人抵达村口沙地时天已经亮了起来,他们计划先把这里的沙地改造一番,改善土质,再种上一圈梭梭树树苗,种子就先放在闲置的空房子里培育,等出苗后再移到沙田里。
令陆璃惊讶的是,裴镜知挥舞锄头的动作非常熟练,没多久就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想到对方手上还没拆的绷带,她提着一股劲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裴大夫,天已经亮了,交给我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你一个人能行?”裴镜知看着周围的沙地,剩下的工作量可不小。
陆璃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一个人不够还可以找人帮忙啊,这里我可比你熟,你就放心回去吧。”
有人声渐渐靠近,陆璃歪头看了一眼,笑道:“喏,来了。”
她昨晚就打过招呼了,如果他们没事可以来帮忙,干农活也按帮工的钱来算,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增加了一笔收入。
虽然乡亲们对陆璃要在村口种小树十分不解,明摆着会打水漂的事为什么还要做?
但既然陆璃的请求,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先看看。
见此裴镜知才安心离去,剩下几人就开始在村口忙活起来,那批梭梭树树苗数量不多,但沙土种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等到把树苗全都种植完毕,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上空了。
陆璃赶着去了趟小院,却发现病患早就走空了,而裴镜知本人却不见踪迹。
“人呢?”陆璃扒拉着周围的门看了会儿,每个房间都找了个遍,中途还和玳瑁猫打了一架,都还没等到人回来,只能出门去找。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陆璃心中一个咯噔,该不会是跑了吧?这可不行!她上哪再去找一个又能治病又能种田的行家啊?
陆璃在村里跑了半圈都没看到人,忽然想起之前提过的水源问题,难道这人是去那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往水井的方向走去,当看到蹲着的人影时顿时松了口气,还好,人没丢。
陆璃跟着蹲在他身边,好奇道:“你在看什么呢?”
裴镜知:“找水流失的原因。”
陆璃眨眨眼,水源流失还能有什么原因?不是被晒干的吗?
这口井连通着主城的分渠,平时水量就不多,近年来越发少了,到了旱季更是一滴不剩,所以村民们每天都要出发去附近的河边采水,生活相当不便,这也是村里人不断搬迁的原因之一。
陆璃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旁边幽幽的药香正在不断飘过来,忍不住地把注意力给勾了过去。
裴镜知正仔细观察着这口井,阳光洒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发丝从额间垂落,长长的睫毛染上一层柔光,仿佛整个人都在发亮。
陆璃看着看着,一时间走了神。
裴镜知伸手擦拭井壁,指尖微捻,陷入沉思。半晌,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水流失得这么严重了!”
裴镜知回头,却发现陆璃人还呆呆地蹲着,可那双眼睛已经放空着不知到了哪里去了,不禁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陆璃恍然回神:“啥?嗷你说,我听着呢。”
裴镜知回头指了指:“这井底部全是沙土,这种土质渗水速度肯定要比其他区域更快。想要在旱季留住很多水,就必须得解决掉流失的问题。”
陆璃一头雾水:“那该怎么解决呢?”
“等我画张图纸,你去找几个泥匠过来,他们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哦。”陆璃点了点头,忽然咧嘴笑道,“裴大夫,我忽然觉得你还是很适合这里的,有没有想法在这里长住啊?”
裴镜知扯了扯嘴角:“那二八分怕是不够了,你还得给我倒贴点。”
陆璃的笑容立马消失,忙不迭捂紧了自己的钱包。二八都已经很超过了,真的一分都没有多的了。
她眼睛转了转:“你不是很忙吗?不如我给你找个帮手?都不用你管饭,你只要教点他东西就行。”
裴镜知瞥了她一眼表示拒绝:“我不喜欢吵闹。”
陆璃猛地摇头:“不吵闹,绝对不吵闹的!我发誓!”
见她这么信誓旦旦,裴镜知反而起了几分兴趣,勉强点头。随后他跟着去沙田那验收了一番她的劳动成果,好奇:“你找村民帮忙了?”
陆璃:“对啊,种得怎么样?”
裴镜知:“这坑挖的挺深,不过我也不知道风沙究竟有多大,种深点也是好的。”
陆璃点头,其实她也没经验,但她对沙暴的恐怖了解得十分透彻,所以尽可能地把坑往深了挖,生怕没等树苗扎根就被大风刮跑了。到时候再在上面盖上一层遮挡,应当能护住这些树苗。
梭梭树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村庄的土地没那么快被沙化,两人还在外圈围了一层篱笆,多重包裹下,她就不信这些树苗还能遭殃。
随后两人又去了村里的田地,那块田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只是一天劳作下来,等陆璃跟着裴镜知回到枣树小院时,半个魂都要飞走了。
她坐在地板上扭了扭脖子,顺势就懒懒躺了下去。她伸了个懒腰,原本只是想眯一会儿,可她闭上眼睛没多久,气息便悠长了起来。
裴镜知刚把工具拾掇好,一进来就看到了瘫倒在地板上的那团人影。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裴镜知:……看来是真的累到了。
“跟谁学的,睡地上也不怕着凉。”裴镜知有些无奈,本想把人叫醒让她回去睡,走近后目光不禁落在了她的脸上。
夕阳洒在少女的睡颜上,那双平日里灵动的、仿佛盛放着稀碎星光的眼,此时正安静地阖着,与白日里精明又活泼的样子截然不同,让人有些不忍心打扰。
裴镜知摇摇头,只能将毯子拿过来轻轻盖上,关上窗棂后才去了院子里继续忙活。
脚步声消失,屋里恢复了安静。
没多久,屋顶上传来了轻微翅膀拍打的声音,地上侧躺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等裴镜知端着汤再推门进来时,毯子被裹成个球摆在椅子上,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
第二天一早,陆璃左脚刚跨过门槛,便觉脚底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喵!”玳瑁猫吃痛,立马挥动爪子跃起,陆璃眼疾手快拎住对方的后颈皮,手中顿时一沉。
……好家伙,这才多久就重了,吃得可真好。
裴镜知轻咳一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身后,有些好奇地挑了下眉。
陆璃会意,指了指身后的哑人:“这个是我之前在沙盗窝里捡……救出来的人,叫陈枳,他识字,还认识一些基础的草药,正好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陈枳认识草药这事她也是刚知道,这不就凑巧了嘛,让他给裴镜知当帮手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枳的哑非先天生,而是当时遭遇了沙盗抢掠后被活生生割去了半截舌头,后面他便一直被扣在沙盗窝,专门处理那些恶徒的生活起居。
他无处可去,被陆璃带回来后就在石驼村待了下来。
陆璃觉得,要是他能在裴镜知这里多学点本事,就算离开村子也能给自己谋个出路。
裴镜知一怔:“所以当初那些药材是你从沙盗那里抢……拿的?”
陆璃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
裴镜知神色缓和了些,陆璃却顿时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去打劫药商了吧?”
裴镜知诡异地沉默了。
陆璃跳脚:“我看起来这么无耻吗?”再怎么缺药材也不能去打劫药商啊,她又不是沙盗!
裴镜知默默看了她一眼,陆璃:……
作为在对方手中抢过东西的她,似乎真的没什么好辩驳的?
陆璃气恼、郁闷,最后也只能狠狠揉了一把玳瑁猫的肚子,不再吭声。
余光扫到放在桌上的图纸,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裴镜知:“堪舆地下渗流的方案。”
陆璃惊到了:“你怎么连这也会?”
“略懂一些皮毛。”裴镜知解释道,“你想开垦沙田的初衷是好的,但用水量必定会增加,原先那条水渠就算加固也是不够用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再造一口井来稍微分担缓解一下。”
陆璃不明觉厉,立马瞪大眼睛对着图纸分析起来。半晌,她的眼前开始凌乱起来,那图纸上的线条几乎在她眼前绕成一团,看得她两眼发黑,忍不住想伸手挠一挠。
裴镜知眼疾手快地摁住她的手,轻轻把图纸挪到一边。
陆璃讪讪收手,这画的是天书吗?
她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