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追赶 她真的在这 ...
-
陆璃虚脱了一般趴在木桶边沿,这药浴泡的,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痛。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眼前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雾气。药浴虽然难熬,但还是有用的。
水温渐渐凉了下去,陆璃披着毯子脚步虚浮地爬了出来。
鹿衔用内力催动药草,将所有药性传输到陆璃体内,药浴后配合这段治疗才算是一个疗程。他皱着眉探脉:“虽然眼睛是毒素攻击最厉害的位置,但不能排除体内还有余毒,这个药浴你还得再泡几天。”
陆璃认命般点头,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了。
鹿衔俯身仔细看了看陆璃的两只眼睛,在阳光下,一只眼睛仍是原先的琥珀色,但另一只……就像褪色了一般,呈现淡淡的灰,就像被什么蒙住了一样。
他将这个坏消息说了出来:“毒素可能更集中在左眼,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只眼睛可能没办法完全恢复到之前了。”
他的声音很轻,作为医者,不能完全治好病患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更何况如果视力受损,对实力也会有影响。
陆璃抬手遮住右眼,视野中顿时暗了下去。鹿衔说的是对的,两只眼睛比起来,左眼确实更昏暗。她换了只手遮住左眼,依稀还能看见一点外面的天光。
如此反复几次后,她长出一口气:“没关系,还有一只眼睛能用,大不了我行商时多雇几个镖师,问题不大。”
陆璃的声音很坦然,这时候埋怨没用,不如接受事实,在这个世道,瞎了一只眼却保住一条命,总的来说还是赚的。
鹿衔知道陆璃只是表面轻松,每次解毒其实都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那毒平时都只是蛰伏着,一旦想要把毒打散清除,就会遭到一阵反扑。但两人都没有说出来,就像是凝聚着一股气,谁都不肯服输。
鹿衔最擅长以毒攻毒,但陆璃现在身体太虚,根本扛不住这种治法,便只能采取更温和的方法。当然,这种温和只是他所认为的。
他郑重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瞎掉的。”说完他便风风火火起身,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人走后,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
陆璃四处张望,双眼处还有密密麻麻的痒,抓又抓不得,只能找点事发泄一下。她在床边摸索了半天,摸到一根细长物件后一顿。
她将那东西从床铺中抽出来,那冰凉的手感,俨然是一根竹笛。
陆璃握着摸索了几下,慢慢走到窗边吹了起来。
隔壁正在切药的鹿衔手一歪,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他的嘴角抽搐,这笛声该怎么形容呢……断断续续的,高音气若游丝,低音平平无调,一口气吹到一半就断了,别说曲调了,连音都邪乎得很。
“好像鬼叫。”鹿衔捏了捏眉心,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笛声持续到半夜,第二天鹿衔顶着两个黑眼圈爬了起来,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但是梦里都是这个声音,像是在梦里被鬼追了大半宿。
他打着呵欠给陆璃的眼睛缠上纱布,“这药你得敷两个时辰,等时间到了我再过来。”
眼见着陆璃又想摸出笛子来,他哀怨地连忙阻止:“祖宗,咱们打个商量,你要是想练习,去东边的院子成不?”
陆璃挑眉,这是允许她外出了?
鹿衔为难地挠头,再三叮嘱:“最多只能去东边的院子,再远就别去了,走远了我可能就拉不回你了。”
这话说得,那边难不成有什么抓人的猛兽吗?
……
黄沙漫天,一骑快马从远方疾驰而来。
裴镜知从马上跃下,看着已经开始逐渐抽新芽的树苗们,满脸都是欣慰。
他望着几个月不见的石驼村,眼中闪过几分怀念,牵着马径直向村子里走去。
长安解毒的方子已经研究出来了,只是药材缺的有点多。在所有人各种托关系补缺口的时候,西域的药材补给到了,那是陆璃在他离开后不久就托商队带过来,这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现在热病的情况差不多稳定了下来,谷师姐见他空闲时总是发呆,干脆打发他来西域再做一次药材补给。等这波药运过去,开春后那些人应该就不会再被病痛困扰了。
裴镜知走进村子,寒冬的村落显得格外安静,户外不见人影,只有村口那间客栈的缝隙中还透出一些声响。乡亲们这时候应该都去了伊吾城吧,怪不得这么安静。
推开客栈大门的瞬间,正好有人开门,那人抬头一看,立即惊喜到:“裴大夫!您怎么回来了?!你们快看,是裴大夫回来了!”
话音刚落,杂沓的脚步声从屋子里响起,颂年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汤,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熟的村民,每张脸上都是意外和欣喜。
裴镜知被簇拥着走进客栈大堂,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划过,却并没有看见那个眼熟的身影。
他在众人热情的招呼中落座,此时大堂还坐着几个裹着厚袄的商人,他们正端着热茶闲聊,颂年解释这些都是被风雪困住的过路商人,因气温骤降不宜出行,便在这里多待了几日。
颂年:“得亏我没有关店,不然这些人怕是走不到伊吾城就得被雪埋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裴镜知耳朵里听着旁人聊天,心思却一直落不到实处。他等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隐隐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了心底。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陆璃呢?”
颂年刚把吃的端过来,闻言随口答道:“她在你走之后就和鹿衔他们一起离开啦!叶子隽也回藏剑山庄了,也不知道开春后会不会回来。”
裴镜知微微蹙眉,端起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在他之后就走了,那岂不是已经走了几个月了?
柱叔的阅历到底是比颂年强,见状赶紧杵了他一下,他接过话头:“是这样的,当时他们有急事回了一趟师门,不过半路上遇到了沙匪受了点伤。不巧的是这天又冷下来了,所以就先找地方养伤去了。”
裴镜知的目光沉了沉:“那她可说过在哪里养伤?”
“太白山!”颂年打了个响指,微微扬起下巴,“嘿嘿,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裴镜知微微颔首,将茶碗轻轻放回桌面:“多谢。”说完起身便走。
门被匆匆推开,裹着沙粒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衣摆卷的猎猎作响,随即轻轻“砰”地一声,门又被带上了,屋内的暖意又重新聚拢。
颂年看着还没动过的饭菜,不禁挠头:“这怎么说走就走,饭还没吃呢。”
柱叔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摇着头走了。
颂年一脸茫然,他又咋了?
从西域到太白山,裴镜知大约花了近一个月,抵达目的地时已经开春,积雪消融,草木疯长,山脚已经是一片绿意。
他勒马望向眼前层峦叠嶂的山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开始他的思绪确实很乱,他想不明白她一句话都不留是何原因,可当风雪拍在脸上时,他的心就慢慢静了下来。
这么急着赶过来有什么用呢?如果她当真有要紧的事肯定会说的,她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性子。可这次她什么都没说,那就说明这些事她不需要他知晓。
可他还是来了。
裴镜知在山脚下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算起来他和陆璃不过是相处了几个月时间而已,而鹿衔和她相识,也过去几个月了,他觉得不管是谁和她朝夕相处,都会被这个姑娘打动的。
他望着眼前的山林,眼中尽是迷茫。他是以什么身份来找她呢?
况且山中寂静,他并不知道鹿衔住在何处,这山这么大,得找到什么时候?
唳!
正出神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唳。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眼熟的鹰隼正在半空盘旋。
是她的阿英!
她真的在这里。
心跳瞬间加快,裴镜知没有再犹豫,翻身上马跟着阿英的方向便向山上奔去。山路崎岖,到后面马蹄难行,他便徒步追赶。
灌木丛刮过他的衣袍,鞋底踩着砂石,好不容易进入一片山谷,远远便看见阿英落了下去。
裴镜知喘息着,定定地望着那个背影,她似乎瘦了一圈,就算裹着袄子都显得有些单薄。此时她的身边并没有旁人,他缓了缓气息,见她要走正准备追上,却看到她忽地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心头一紧,几乎就要冲过去扶她,可脚刚抬起,就见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好不容易攀住一旁的树枝慢慢站了起来。
裴镜知的脚步滞住。
他看着陆璃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那棍子表面削得很光滑,顶头还缠着一团布,握在手中的高度正好合适,看样子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
他站在树后,看着陆璃拄着棍子往前走,她走得很慢,落脚都十分小心,而往日总是盛放着灿烂阳光的双眼此时被纱布遮住,一切都写满了不寻常。
裴镜知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她的眼睛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