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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玉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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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腮胡还开始还死咬着不松口,直到裴镜知抽出银针,依次扎进他几处穴位里,没多久,那人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眼球凸起,眼中满是红血丝,喉咙中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我说!我说!我都说!!”他嘶声求饶,待银针拔出后便无力瘫在了沙地上。
陆璃看着地上那滩水渍皱了皱眉,默默退开了两步。
据此人交代,他也不过是个中间人罢了。上头有人派发任务,给了他一包药粉和三两银子让他在水源下毒。但他考虑道自己腿脚不便特征太明显,便转手一两银子分包给了另一个游商。至于主顾身份、下毒缘由,一概不知。
络腮胡有些惧怕地看了裴镜知一眼,畏缩着嘀咕:“毕竟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
“好家伙,你什么都不做就白白挣了二两银子??”陆璃不由踢了他一脚,“你去当镖师还真是屈才了,这抽成的本事,不如直接去商会当二道贩子!”
虽然抓到了人,但线索还是断了。
“接下来怎么办?”陆璃询问着看向正在擦拭银针的裴镜知。
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烛光照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峰,陆璃看着看着,忽然张嘴打了个呵欠。
“他没说实话。”裴镜知忽然道。
什么?陆璃困得趴在了桌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至少在毒药的来源上,他没有全说完。”裴镜知抬眼,眼瞳映着烛火,亮得仿佛在发光。
陆璃一怔,随即有些意外地挑眉,她并不怀疑裴镜知的判断,只是……那络腮胡被扎得几乎连七岁时偷邻居的鸡这种琐事都招了,居然还能藏得住话?
“断肠草喜阴湿,多生于滇南之地。”裴镜知将药箱合上,“既然能弄到这种毒草,还能运到西域,不是寻常匪类能做到的。”
而络腮胡既然是镖师,也不是什么无知之人,三两银子还没有多到能让人冒险的地步,他多半对下任务的人是有几分知情的。
陆璃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把炭条递给裴镜知。他凑近仔细盯着地图,鼻息几乎擦着陆璃耳畔而过。
陆璃倏地后撤,紧紧扒着桌边,手都有些发麻。
裴镜知毫无所觉,拿着炭条将两处出事的水源教程一条线,黑线蜿蜒延伸出去,竟与不远处的河流走向重叠。
握笔的手一顿,随即在河道上游点了点,清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并不是随机投毒,他们是有计划的!”
陆璃好奇地凑上前,谁知男人倏地回头,嘴唇正巧擦过温热的耳廓。
她惊得后仰,裴镜知也下意识跟着起身,板凳两边重量失衡,“吱呀”一声打着翘倾斜倒了下去。
啪嗒。
陆璃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身下传来一股钝痛。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裴镜知难得愣了一下,才慌忙将人搀扶起来,陆璃刚一站起便退开两步,垂眸拍了半天衣摆,才想起提问:“你刚刚说,什么计划?”
裴镜知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别处,耳根在油灯光晕下泛着不自然的红:“我怀疑那些人是想毁掉这条河。”
水源出事可是头等大难,如果找不到源头,沿岸的所有人都会遭殃,而锅甩到他们这些“中原人”身上,正好转移了矛盾。
陆璃目光一下沉了下去:“这猜测准不准,去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事不宜迟,她转身便要去牵马,走了两步忽又折返,提起弯刀就往外走。
裴镜知赶紧把人唤住:“你去哪儿?”
“再去会会那个络腮胡。”陆璃的声音里压着火,“我倒是要看看他的嘴还能硬到什么程度。”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油灯将裴镜知的身影长长投在土墙上。
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方才被擦过的耳廓,那块皮肤烫得有些吓人。
……
翌日,两人在河流上游停下。
陆璃满脸不服气,那个络腮胡咬死了就是任务,其他皆不知情,哪怕她威胁挑断他的手筋也没用。
最后除了多问出来几处藏着银子的地点,再没有别的收获,气得陆璃将他身上所有值钱物件搜刮一空,连那柄豁了口的匕首都没放过,转头就把人送去了军营。
她掂量了下钱袋:“正好,可以拿去再买些梭梭树的树苗了。”
陆璃望了一圈,狐疑道:“你说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图啥呢?”
裴镜知驱马与她并行:“先断水源,再散瘟疫谣言,倒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点点逼走。”
他们翻过几处岩壁,果然找到了几处营帐的轮廓,这上游果然有人。
这里算是小绿洲,水源物产充足,就算下游河水被下毒也不会影响到这里。
两人对视,一个荒唐的猜测浮上心头,这些人该不会是想占据这片绿洲,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才想把下游的人驱赶走吧?
毕竟河水有毒会引得他们继续往上,但“瘟疫”就不一样了,没人会想和疫病做邻居。
这个猜测让陆璃胸口发闷。
他们无声靠近,只见营帐不远处有一群沙盗正在挖掘河道,旁边堆着装满了毒草粉的麻袋。
为首的沙盗啐了一口:“这地下有矿!只要能挖出来我们就发了,得赶紧把下游的人都赶走,免得行踪暴露。”
原来如此,陆璃握紧拳头,原来既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为了生存,只是因为贪婪罢了。
只是为了独占矿脉,不惜断水投毒,也要让整片绿洲变成无人敢近的“死地”。
她整个人绷紧,西域是她出生的地方,虽然教中人总说些要“东归”,但她始终当这里是故乡。她像一颗沙枣树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村民们予她饭食,她便拼尽全力结出最甜的果回报。
掠夺一直存在,不管是马匪沙盗,还是其他敌对部落,都为了生存资源拼得你死我活。
但这不包括破坏水源!
一旦让他们把整条河脉都污染,下游的部落村庄都会颠沛流离。
陆璃垂眸抽出弯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引开守卫,你制住那头目,要活的。”
她对裴镜知的身手有信心,拳脚不行还能靠银针,扎死他们。
裴镜知连忙按住她手腕:“不行,太冒险了。”
“那我们比比?”她忽然转头逼近,风沙中眼睛亮的晃眼,“看看是你先得手,还是我先撂倒那七个。”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战斗爆发得猝不及防,陆璃的弯刀闪着寒芒挥下,惨叫声撕开了夜幕。
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沙盗们立马拔刀向她劈了过来,她在刀光中旋开身,迅捷地用弯刀格挡,下一瞬从刁钻的角度进攻,又是带出一片血花。
裴镜知幽幽叹了口气,就地捡了把刀便加入了现场。
有沙盗调转方向准备向他攻来,然后就被一脚踹翻,陆璃冷冷睨了他一眼:“你的对手在这里。”
沙盗头目见状,立即就想把毒草袋扔进火堆里:“谁都别想活!”
他高举起手还没来得及扔,一道银芒快速贯穿他的掌心。裴镜知指尖夹着银针如鬼魅般靠近,刀刃抵在他颈间,声音仿佛夹着雪:“让你的人停下。”
沙盗头目狞笑,正要一头撞向刀刃,营地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琴音。
铮——
头目原本清明的眼神忽地恍惚了一瞬,裴镜知皱眉,一个手刀便将人劈晕了过去。他没想到此人竟然想要自刎,这是怕被逼问出更多内容吗?
难道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远处的琴声响得突兀,但却又十分及时。
这时琴音又起,如同裂帛之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喊杀与风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音符连缀成曲,竟是边塞军中常用的《破阵乐》。
沙盗们的动作顿时滞住。
月光下,两道身着青衣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怀中抱着一张焦尾琴,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每拨一下,便有一个沙盗如遭重击,手中兵刃哐当落地。
他身后跟着个同样抱着琴的少女,眉眼英气,朗声道:“长歌门杨清澜、杨挽澜,奉盐铁使之命,稽查西域私矿一案。”
杨清澜抬手轻压琴弦,目光扫过满地毒草袋:“现人赃并获。”
陆璃看向裴镜知,只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收起两柄弯刀。
裴镜知垂眸,长歌门弟子常兼朝廷巡查之职,看来这潭浑水,早就有人在盯着了。
几人合作,残局很快便收拾好了。
沙盗被捆成一串堆在一起,裴镜知躲在河边检查起了毒草袋,眉头越皱越紧。
“不只有断肠草。”他捻了捻指尖的粉末,“里面还掺了丹砂和矾石,这是要彻底废掉这条河。”
一旦毒素渗入地下,用不了多久,这片土地将有数年都会寸草不生,下游十几个部落以及陆璃刚有起色的沙田,都会被毁掉。
陆璃闻言一脚狠狠踹向沙盗:“你们居然为了几块石头,就要断掉近千人的活路?”
“石头?”沙盗头目啐出口血沫,“那是玉矿!你知道值多少银子吗?区区几条命……”
铮——!
琴音忽然响起,沙盗头目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脸色瞬间涨紫,只能狰狞地捂住喉咙,再不能吐出半个字。
“玉矿归朝廷,人命由天。”杨清澜收琴,青衣在夜风中飘扬,“尔等不仅私采,还蓄意谋杀无辜之人,桩桩件件,都需严惩。”
陆璃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抱琴的男子,原来朝廷鹰犬也不都是不讲道理的。
裴镜知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凝在陆璃微扬的唇角上,指尖不由地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