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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酒后吐真言 徐明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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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远的“自我煽情”如同一块肮脏的冰投入温泉,虽然很快被蒸腾的热气融化驱散,但那股短暂的寒意和污浊感,却仍在队员们心头萦绕了片刻。
然而,科考队这个集体所特有的韧性,以及共同经历风雨后铸就的深厚情谊,很快便将这不愉快的插曲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守护这份纯粹氛围的凝聚力。
当晚,由张小军再次起哄,秦雪积极促成,老赵默默支持,全体队员再次齐聚那家熟悉的川菜馆。
似乎要用更炽热的人间烟火气,彻底覆盖掉白天那令人作呕的阴霾。
大圆桌上摆满了比前一天更加丰盛的菜肴,红油滚烫,香气扑鼻,几乎要溢出来。几瓶本地产的青稞酒再次被摆上桌,瓷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气氛比昨夜更加热烈,仿佛是一种刻意的庆祝,庆祝赶走了苍蝇,也庆祝彼此之间更加坚固的信任与团结。
连日的疲惫和白天那场风波带来的压抑,在这一刻转化为更汹涌的释放欲望。
大家互相敬酒,声音洪亮,笑声爽朗,碗筷碰撞声不绝于耳。
张小军和小李又划起了酒拳,面红耳赤,气氛高涨;秦雪和几个年轻队员聊得热火朝天,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连陈教授也笑呵呵地比昨天多喝了两小杯,脸上泛着红光,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年轻人,眼中满是宽慰。
雷循依旧坐在陈教授旁边,他没有参与喧闹的拼酒,但面前的酒杯也下去了一半。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刻意避开目光,偶尔也会随着大家的笑声,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环境的眼睛,此刻在朦胧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中,也显得柔和了许多,默默地守护和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充满韧性的集体欢乐。
他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看到沈星窈脸上也渐渐有了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因白天之事残留的烦躁,才渐渐平息下去。
沈星窈也被秦雪和张小军他们劝着多喝了几杯青稞酒。
她酒量其实很一般,几杯醇厚的酒液下肚,白皙的脸颊很快便染上了动人的绯红,像涂抹了最好的胭脂。
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神也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理智,变得有些迷离柔和,水光潋滟,看人时仿佛带着一丝朦胧的钩子。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被酒精淡化了许多,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娇憨的柔软,让她整个人都明亮生动起来。
有人起哄让她讲讲金融圈里的趣事,她摇摇头,只是扶着额头淡淡地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乍现。
有人好奇地问起她怎么会下定决心跑来这种苦地方,她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壁,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迷蒙地扫过围坐的、一张张被酒精和热情染红的脸庞,这些共同经历了沙暴、狼群、也共同驱逐了讨厌鬼的战友们。
酒精模糊了界限,放大了情绪,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混合着释然,冲破了惯常的理智堤坝。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和认真:“其实……我来之前,刚亲手取消了一场准备了很久的婚礼。”
这话如同一个温柔的静音键,让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连雷循都停下了下意识擦拭桌面的动作,抬起了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沈星窈似乎没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继续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群生死与共的伙伴袒露最深藏的伤口。
“发现了一些……没办法原谅,也无法磨合的事。觉得之前活的……挺没意思的,像个按照完美剧本表演的木偶,每一步都被算计好,周围全是面具和虚假的笑脸……也挺失败的,差点把一辈子搭进去……就想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虚伪奉承、手机没信号、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有些脆弱,却又异常明媚坦荡,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铠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没想到一头撞进这么个鬼地方,风沙能噎死人,晚上冻得睡不着,差点被沙埋了,还被雷队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浪费水……”
她说着,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娇嗔和戏谑,精准地飘向雷循的方向。
突然被点名的雷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队员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压低了的哄笑,气氛瞬间又活络起来,大家都想起当时那紧张的一幕。
沈星窈也跟着笑了,笑声清脆,接着说道,语气变得认真而温暖:“但是……很奇怪是吧?现在觉得,挺好的。真的。”
她又认真地环视了一圈,目光真诚地掠过每一张面孔,“这里苦,累,甚至危险……但一切都特别真。风沙是真的,寒冷是真的,饿是真的,累是真的……但你们的笑是真的,关心是真的,并肩作战的情谊是真的。不用猜谁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不用担心谁背后捅刀子……这种踏实感,是我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真正放下了什么,举了举杯:“所以,这里……挺好的。你们……也都挺好的。”
她没有说太多细节,但这番关于“真实”与“踏实”的感悟,却比单纯的故事更能打动这些常年在纯粹自然中工作的队员们,也足以让所有人体会到她曾经经历过的压抑、崩溃、挣扎与最终的清醒和选择。
而那句“挺好的”,更是蕴含了太多的接纳、释然与新生。
“沈姐!说得好!过去的事别提了!以后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张小军第一个举起酒杯,大声喊道,情绪激动,眼圈也有些发红。
“对!星窈,以后有啥事,招呼一声!我们都在!”小李赶紧附和,用力点头。
“敬沈管事!敬咱们科考队!敬真实!敬新生!”大家纷纷举杯,声音响亮而真挚,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种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战友情谊在酒精、夜色和共同的感悟中迅速萌芽、生长,变得坚不可摧。
秦雪红着眼圈,用力搂住了沈星窈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最坚定的支持。连陈教授都感慨地举了举杯,眼中满是慈爱、理解和赞赏。
或许是气氛太好,或许是酒精给了勇气,沈星窈忽然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带着一丝俏皮和好奇,看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些。
“哎,光说我多没意思!你们都说说呗……你们一个个的,常年在野外跑,见识那么多壮丽风景,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故事?分享一下嘛!”
她看似在问所有人,眼角的余光和微微紧绷的身体,却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沉默的领队方向。
这是她笨拙又勇敢的第一步试探,试图撬开那坚硬外壳的一丝缝隙。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大的反响。
张小军第一个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偷偷瞟了一眼秦雪,大声道:“我们?我们光跟着雷队啃石头了!哪有什么故事!是吧,雷队?”他试图把火引到雷循身上。
小李憨憨地笑了笑:“我大学谈过一个,后来我老往外跑,人家就……唉,不提了不提了。”语气里有些遗憾。
其他几个年轻队员也纷纷起哄,有的说暗恋过某某,有的自嘲注孤生。
秦雪被张小军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然,故意呛他:“张小军你脸红什么?是不是上次在兰州认识的那个小护士还跟你联系呢?”
张小军立刻急了:“秦医生你别瞎说!哪有的事!我就跟人问了个路!”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这时,负责设备的老王,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嘛,家里那位……跟了我二十年了。我每年大半时间在外面,家里老人孩子都是她一个人操持……没说过啥怨言。”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深深的眷恋和愧疚,“就是每次出门前,给我装好多咸菜……怕我在外面吃不好。”简单的话语,却道尽了野外工作者家庭最真实的情感,让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多了几分温情与敬意。
陈教授也微笑着开口:“我和夫人是大学同学,她也是搞地质的。后来有了孩子,她为了家庭牺牲了很多,转到了室内研究……这些年,是我亏欠她。”老教授的话里充满了感激与爱意。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不约而同地,或直接或含蓄地,投向了始终沉默的雷循。
他成了全场唯一没有表态的人。
雷循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尤其是那道带着酒意和探究的视线,他身体绷得更紧,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在桌子下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他猛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半晌,才在众人的期待中,声音低沉沙哑地开口,依旧言简意赅,却仿佛掷地有声:“没有。地质锤不需要感情。”
这个回答,既冷硬得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又像是一种无奈的回避,瞬间引发了更大的起哄和调侃。
“雷队,你不能一辈子跟石头过啊!”
“就是!暴殄天物啊!”
沈星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却避开的眼睛,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却又有一丝奇异的了然——他果然是这样的。
但借着酒意,她反而更大胆了,笑吟吟地看着他,追问了一句:“地质锤不需要,那人呢?”这话几乎是明晃晃的挑逗了。
雷循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震惊,有警告,还有一丝飞快掠过的无措。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终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再次拿起酒杯,却发现已经空了,动作显得有些狼狈。
队员们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和口哨声,气氛被推向了高潮。秦雪赶紧拉了拉沈星窈,示意她别玩过火。
雷循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绯红、仿佛全身都在发光、大胆得令人心惊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痒,一种陌生的、柔软又滚烫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被那光芒灼伤,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愈演愈烈,几乎要冲破冷硬的外壳。
他烦躁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没办法再纯粹地用“队员”或“麻烦”来看待她了。
她太漂亮,太鲜活,太复杂,像一颗突然砸进他单调枯燥、只有岩石与风沙世界的流星,带着他完全不了解的明亮、灼热和脆弱,晒得他这颗习惯了荒原寂静和冰冷规则的心,慌慌的,无处躲藏,节节败退。
但他很快把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归结为酒精和气氛作祟。他是领队,他必须保持清醒和界限。他用力捏紧了空酒杯,指节泛白。
夜渐渐深了,酒酣耳热,杯盘狼藉。大家陆续搀扶着,说着笑着,趔趄着回招待所休息。
沈星窈喝得确实有点多,脚步虚浮,身体发软,大半重量都靠在秦雪身上。秦雪搀着她往回走,低声笑骂她逞能。
经过雷循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非常认真、口齿甚至有些含糊地说:“雷队……谢谢你今天……骂他……骂得特别好听……特别解气……”
雷循:“……”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染着诱人红晕的脸庞和水润迷离的眼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自己熟悉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喉结不自觉地剧烈滚动了一下,身体僵硬,呼吸都屏住了,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大胆又孩子气的“夸奖”,冷硬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裂痕。
好在沈星窈说完,也没等他回答,就笑嘻嘻地、脚步蹒跚地被秦雪拉走了,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和那句萦绕在他耳边的话。
雷循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耳根和同样发热的脸颊。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低声咒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影像和心悸。
妈的,这青稞酒的后劲,真是有点大。
他抬头望向戈壁滩上空那条无比清晰、璀璨浩瀚的银河,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试图冷却胸腔里的躁动。
后天,队伍又将开拔,进入更艰苦、也更接近核心目标的区域。
但经过这一夜,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坚冰已裂,心防已松,通往彼此内心的路径,已被酒精、真诚和大胆的试探悄然照亮。
而关于感情的话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各人心中荡开了不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