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波澜 ...
-
第1章
立春过后，京城一连下了几场雨。寒意回溯，久久不愿离去，元和十二年的冬天便格外漫长。
用过早膳，辛薇回到暖阁，翻开管家让人送来的帐本。
辛薇是当今礼部尚书之女，知书达理，生得一幅好样貌。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只是静静坐着，便让人移不开目。
可惜幼时受了场刺激，从此再也不能开口。多年求医无果，婚事也跟着受了影响。两年前，父亲作主，将她嫁给了门生崔凌。
好友曾替辛薇惋惜，拉着她的手直叹气：“以你的才貌，便是娘娘也做得，何至于嫁个寒门士子？”
辛薇只是弯唇不语，好友向着她，眼里的她自然千好万好，事实却是没人会要个不会开口的娘娘。她真心觉得，这桩婚事过得去。
崔凌家境是贫寒了些，人却勤勉上进，文韬武略样样拿得出手，这样的人，封妻荫子是迟早的事。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
崔凌本就是进士出身，加上有父亲提携，如今才二十四岁，便已是大虞朝从五品的礼部司郎中。
成亲后，她与崔凌各司其职。他在外办差奔前程，她在家主持中馈，侍奉婆母照顾小姑。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如胶似漆，倒也相敬如宾和谐安宁。
此番三年一次的会试，崔凌被陛下看重，钦定为负责人之一。这差事若能办得漂亮，短期内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辛薇正在翻看帐册上的条目与数字，丫鬟清芬拨开门帘走进来，恭声道：“夫人，柳娘子来了，老夫人请您去长春堂。”
听到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辛薇翻帐册的手微微一顿，平静的心湖起掀起一丝波澜。
连绵几日的雨今日早晨才停，她就来了。
柳娘子，闺名一个眉字，是夫君崔凌与婆母的同乡。
当年夫君入州学的资格被人顶替，多亏柳娘子那位做教谕的父亲仗义直言，夫君才得以继续求学。可以说，柳大人是夫君与崔家的恩人。
年前柳大人带着家眷来京城任职，和离归家的柳娘子跟着一起来到京城。因着旧日的恩情，婆母她们与柳家来往密切。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无意中从小姑子与婆母的对谈中得知一段往事。
当年柳大人与柳娘子都瞧中了夫君，并有意与崔家结亲，只是柳夫人另有心仪的女婿人选，此事才没了下文。而崔凌之所以同意娶不能开口说话的她，一来迫于师命，二来是因为柳娘子早已嫁人，最关键的一点，她有几分肖似柳娘子。
初次听到这段内情，她难受得久久缓不上来。等冷静下来，她否定了这种片面之言。
据她观察，夫君虽沉默寡言，成天冷着一张脸，更别说对她说什么动听的话，但那是他本性如此，并非故意针对她，他对婆母对小姑子也是如此。
并且，他很喜欢同她亲密。每回来她这里，都会抱着她纵情缠绵，一夜要两回都算少的，每一次都仿佛要将她拆吞入腹融入骨血。
成亲两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碍于子嗣的压力她曾提过为他纳妾，他当场回绝了，神色间没有半分犹豫。
那么重欲的人，却只肯缠着她一个人，多少有几分真心吧。
可她同时又明白，这世上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稍微有点权势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她不能指望过他会一辈子守着她一个。
所以，哪怕那只是小姑子和婆母的闲谈，哪怕她接触过的柳娘子为人正派，哪怕从未听说过崔凌私下里与她见面，哪怕明知道不应该多想，她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长出了一根小刺，偶尔冒出来，没轻没重扎她一下。
合上帐册，辛薇让清芬服侍她先收拾一番，要去见人，总不能失了礼数。
辛薇来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映出一个面色苍白，捧着孕肚哭泣的女子。
女子看起有些眼熟，但辛薇一时没想起来，那女子哭得令人揪心，辛薇下意识站起来帮她拭泪。
清芬看到了辛薇的异常之举，好奇唤了声夫人。
辛薇定了定神后坐回去，镜中哪有别人，分明只有一脸复杂的自己，定是她近日精神绷得太紧，恍惚了。
她十八岁嫁给崔凌，如今才刚二十出头，正值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岁。定睛看，镜中人肤若新雪，色若桃李，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清澈明亮，仿佛盛着夏夜潋滟的星河。
单论样貌，她自信不输任何人，包括柳娘子；可实事求是地讲，她与柳娘子确有相似之处，她们都是温婉安静的女郎，只是柳娘子比她纤细些，颇有弱柳扶风的韵致，很容易令人生出怜爱之心。
她心里知道不该听风就是雨，可就是做不到全然不在意，贵女的教养使她问不出口，只能偷偷在心里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想，崔凌会遗憾与柳娘子错过吗？
如今柳娘子已经和离，他也有了一定的权势，他会有什么想法吗？
他若提出要纳柳娘子为妾，身为正妻的她，要痛快答应吗？
他平日里那样冷淡，只在床榻上才会热情如火，他会在那时想到别人吗，他真正想抱的人，是她吗？
辛薇时而觉得他是个理智而有决断的人，不至于为过去的决定后悔；时而又想起她与崔凌其实不曾真正交过心，她未必真的了解他。她分不清他对她的那些欲与贪，是因为心里有她，还是只是正常男人对漂亮女子的本能反应。
越想，心越乱，辛薇的目光渐渐落在镜中她紧抿的唇上。
这双唇柔软、饱满、红润，崔凌总喜欢盯着她的唇，抚弄着，然后辗转反复地亲吻。
想到这里，辛薇的心里有些酸，忍不住偷偷埋怨起崔凌。
她开不了口，他能，可他什么也不说。
他若在意她，为何只在床榻上与她亲近？倘若那些亲密只是夫妻间的义务，他为何不将那些内情告诉她免得她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若早些知晓内情，就会牢牢守好自己的心，就不会在日复一日的烟火里，起了贪念，生出执妄。
辛薇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了按心口，按住那根不安分的小刺。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面上恢复平日的温婉从容。
清芬替她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夫人，老夫人那边怕是等急了。”
辛薇微微颔首，抬步往外走。离开前不由自主又看了镜中一眼，什么都没有。
*
一阵风吹来，辛薇紧了紧披风，带着清芬直奔长春堂。
长春堂在后院，并非正房。这里是她的陪嫁宅子，婆母不肯住正房，以喜静为由选了远离正房的长春院。
甫一踏入院门，辛薇就听到一阵热闹的交谈声。
清芬皱眉，看着紧闭的堂屋门小声嘀咕：“肯定又在堂屋里烧柴。”
辛薇侧眸，严厉看她。
清芬自知失言，羞愧地垂下头，扶辛薇迈上台阶。
到门口了，清芬抬手欲叩门，门从里面打开。小姑子崔悦笑容满面的脸从门后探出来：“嫂嫂来了，快请进，我从门缝里看到你了。”
辛薇对小姑子露出笑容，提起裙摆迈入门槛。
堂屋里，大灶与门之间的炭盆里柴火烧得正旺。成亲半年后她才知晓，婆母与小姑子吃不惯京城的饭菜，又不肯请厨子，说在京城闲久了浑身不自在。她拿不定主意，告知夫君。那一次她才发现，不光她对夫君的冷脸发怵，婆母和小姑子也是，这种事只敢找她。后来夫君追问，婆母才小心翼翼说出真实想法：想在堂屋里砌灶，把床改成炕。
辛薇将心比心，立即同意了。
“老大媳妇快过来坐。”
崔母谢氏不懂京城贵族繁复的规矩，她只看见儿媳裹着披风，小脸冻得发白，连忙招呼她往身边坐。
辛薇一看，顿时有些头大。
火堆周围四张坐具，一张圈椅、三张小杌子。三张小杌子上都坐着人，婆母与柳娘子站在小杌子前，只有主位的圈椅空着。
从前娘仨烤火，婆母和小姑子都让她坐圈椅，理由是她坐不惯小杌子，衣裳又华贵，裙摆弄脏了不好清理。
确定她们只是不拘小节，辛薇就随她们了。现在当着客人，不能如此。
她走到谢氏跟前，扶起谢氏，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两下。
谢氏惊讶看向辛薇，随即懂了。婆媳俩早就约好：与人际往来有关的事，儿媳若是连按她的手掌或胳膊两下，她就什么都不要问只管照做。
谢氏哈哈一笑，任由辛薇将她扶到主位上。
这样一来，辛薇就和柳眉分别站在谢氏的左右两侧。
辛薇作为府里的女主人，向柳眉颔首，主动问好。
柳眉用温柔又不失调皮的语气开口：“嫂夫人安好，我与伯母与阿悦玩闹惯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嫂夫人见谅。”
辛薇开不了口，用手势比划。
一直看着辛薇的谢氏等她比划完，代为解释：“老大媳妇让你不必客气，我与阿悦在京城熟人不多，难得家乡有人来，她请你得空时多来走动。”
辛薇含笑看着谢氏，这也是她对这个来自乡下的婆母格外包容的原因。她在辛家时因不能开口，常常只能闷在院子里，除了近身伺候的人，没人看得懂她的手语。嫁给夫君后，婆母主动学手语，不到半年不光看得懂，还能帮她传话。
柳眉笑：“嫂嫂安心，我不会与你们客气，这不，这回就不请自来麻烦崔大哥了。”
辛薇露出疑惑的表情。
谢氏谨慎看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柳大人有事要问济之，写了一封信让阿眉带来，济之正在里面回信。”
辛薇心头一烫，夫君回来了？
如今正值科举，夫君十日前就住进了贡院，放完榜才能回家，之前明明说下午才回来……
正疑惑着，辛薇看见婆母房前的门帘被一只大手拨开，她那十日没见的夫君从里面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