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柴米 辛苦……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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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烟微微，云气氤氲，野田草露中，麻雀儿蹦蹦跳跳，啄食散落的麦粒碎谷，突然扑通一声响，惊得周遭鸦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欣欣！”柳襄瞧瞧新衣上的水渍，一脸无奈。
“啊哟，我不是故意的！”木欣欣扔了石子儿，展开袖子帮她抹了抹，“看青山打水漂那么容易，没想到还挺难呢！”
“别玩啦！”柳襄揉揉她的发，“天都快黑了。”
木欣欣手搭凉棚，四下瞭望，“还有多远呀？”
柳襄一瞥晏修画的路程图，“就在前面了。”
“阿襄姐姐，当傧相难不难呀？”
“让你背的词记住了没？”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柳襄摸摸她的头，“你到时候念出来就行。”
木欣欣放下心，“嗯！”
又走了半刻，一座小小村庄跃入眼帘，过了拱桥，东北角便有一栋木屋，门上贴着红纸剪成的双喜字。
木欣欣回首问道：“是这家吗？”
柳襄点点头，“嗯。”
木欣欣兴高采烈，顺着台阶“蹬蹬蹬”跑上前，“阿昭姐姐，快开门呀，我们来道贺啦！”
“欣欣？阿襄？”卢茂昭又惊又喜，“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柳襄抿嘴笑道：“哪有娘家人不来帮忙，光来吃席的？”
“哪有什么忙要帮！”卢茂昭有些不好意思，将二人迎进了屋，“我没打算大办，就只请了你们几个，一起吃个饭。”
“那可不行！”木欣欣昂首挺胸，“我和阿襄姐姐早到一日，专门要给你当傧相，送你出嫁呢！”
“我……你们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卢茂昭手足无措，“别麻烦了！”
“不麻烦！”木欣欣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阿昭姐姐的人生大事，仪式还是要有的嘛，而且我们都准备好了呀！”
柳襄握住她的手，“阿昭，交给我们吧！”
卢茂昭心里一热，嫣然地笑了：“好！”
木欣欣欢呼雀跃。
“快坐！我给你们倒茶。子殊呢？”
“他明天到。”
木欣欣插嘴道：“青山也明天到！”
卢茂昭与柳襄相视而笑，她斟好茶一一递了过去，“村子里有一口古井，井水尤其甘冽，听说盛夏还冰牙齿呢，汲来烹茶正好！阿襄，你尝尝。”
柳襄饮了一口，只觉细润甘美直通脑际，便端详道：“这是什么茶？好香！”
卢茂昭笑笑，“就是普通的茶，隔壁黄大娘送的，加了点橘皮。”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间轱辘辘的响动，唐棠坐在四轮车上，掀开帘子道：“花房修好了……贵客大驾光顾，我来迟了，招待不周，见谅！”
柳襄捧着茶盏，颔首致意。
“花房？”木欣欣双眼一亮，“是开满鲜花的房间吗？”
唐棠笑答：“是，就在后院，前些日子漏雨，修了一下。”
卢茂昭忽然想起来，“对了，阿襄，上回你送的那把柚子叶，有三枝种活了，瞧着快要生根了呢！”
“哇！”木欣欣坐不住了，“我能去看看吗？”
卢茂昭转头问唐棠：“芙瑶还在打扫？”
“嗯，工匠挪动了不少花，有些杂乱。”
“我去帮她！”木欣欣仰脖咕咚咕咚喝完茶，撸起袖子，往后院去了。
“诶，欣欣？”卢茂昭见她跑远，赶紧对唐棠道：“你快去看着点儿，仔细别弄伤了手！”
他弯了弯唇角，“昭昭，你过来一下。”
卢茂昭走上前，“怎么了？”
唐棠拉低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卢茂昭忽然烧红了脸，似嗔似喜，一把甩开他的胳膊。
唐棠笑眯了眼，这才叫小厮推着他走了。
柳襄埋头品茶，肚子却咕噜噜的地响起来。
“呀，光顾着说话，饿了吧？”卢茂昭连忙拿出围裙系上，“我来做饭！”
柳襄挑眉，跟着她去到厨房，看她熟练地抱了柴禾，打火烧锅，忍不住问道：“你会做饭了？”
“说来话长呢！”卢茂昭叹了口气，“离开晏家的时候，我原本带了十多个僮仆，以为便稳妥了，却没想到，他们背地里抱怨，过不惯村里的日子，我索性给些钱全打发走了；只有一个小厮愿意留下来，偏偏也不会下厨，没办法，我赶鸭子上架做了一回，好容易生起火，却又被葱熏得睁不开眼，险些没把房子点燃了！”
柳襄往屋子里扫了一眼，“怎么不重新找个厨子？”
“经过这事儿我也明白了，既然已经从王府搬出来，就不该再以贵妇自矜，嫌苦嫌累，哪家寻常夫妻过日子，不是柴米油盐？总不能什么都挑挑拣拣，净想着占好处，把麻烦都撇给别人。”卢茂昭双手叉腰，“做不来可以学，我已经能做得像样了！”
柳襄莞尔，也挽起了袖子，“需要我做什么？”
卢茂昭想了想，“今晚吃笋干炒肉和萝卜汤，我先炒肉丝，你帮我把笋干和萝卜洗了吧。”
“好！”柳襄便蹲在一旁打水洗菜。
两人边聊边忙活，卢茂昭将香料都准备好，放油进锅，等了一会儿，刚把碗里的肉一倒，就听“滋啦”一声，油烟猛地窜起，火苗腾一下蹿上来，瞬间吞没了整口锅。
她惊得大叫，连退两步，差点连铲子都扔了，“阿襄，快、快拿水来！”
柳襄眼疾手快，拿起锅盖扣到锅上，又抓起小水瓢，舀起洗菜的水，刷刷往灶里泼。
黑烟尽，白烟起，呛得人咳嗽不止。
浓烟慢慢散了，锅里也没了动静，卢茂昭抖着手揭开盖子，肉丝果然已经焦黑。木欣欣、芙瑶和唐棠闻声赶来，呆呆瞅着黑如焦炭的肉丝，不敢言语。
几人面面相觑。
“那个……”卢茂昭低咳一声，“我又烧糊了……”
唐棠递过去一方巾帕，示意她擦擦脸，卢茂昭囫囵抹了一把，小声问他：“怎么办呀？”
她神色沮丧，像只狼狈求怜小花猫……唐棠觉得她这个样子可爱极了，忍不住嘴角上扬，悄声道：“别担心，有我在，没事儿！”
他转头吩咐：“芙瑶，请柳姑娘和木姑娘去歇歇脚；小南，把炉子搬到院子里。”
他身后推车的小厮应诺而去，芙瑶也将柳襄和木欣欣带往堂屋。
唐棠眉眼弯弯，“家里还有多余的五花肉，一会儿我来烤。”
卢茂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明天可怎么办呢……”
“我一早就跟黄大娘说了，她答应明天过来帮忙。”
卢茂昭松了口气。
唐棠抬起放在膝上的手，她往外瞄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坐在他左腿上，靠着他的胸口。半晌，她闷闷地道：“都这么多回了，我还是做不好……”
他捧起她的手，吻了吻指尖，“做饭本来就难，偶有失误，再正常不过了，况且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这么辛苦。”
辛苦……却也很值得！以前在王府，除了早起晨省，一整天无所事事，都想不起来那么多时光，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如今起得晚了，每天筑园修房、养花种菜，有忙不完的活儿，日子忽然变快了。卢茂昭望着手里脏污的素巾，慢慢笑起来：从云端落回地面，到处都是尘埃，但尘埃里才能开出花来，这样的日子，她是喜欢的！
“下一次……”她抬起头，眼眸亮如繁星，“下一次我一定可以做好！”
“嗯！”唐棠亲亲她的面颊，“你去陪她们说会儿话，剩下的交给我。”
卢茂昭答应着去了，暗道做饭这么难，要是一会儿他烤的肉不好吃，她也绝对不会嫌弃，然而到了晚间，她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唐棠的厨艺，比她好太多了！
当夜，唐棠睡在客房，卢茂昭则和柳襄、木欣欣一起住在主屋。翌日鸡鸣时分，客房灯亮，主屋三人亦次第醒来，卢茂昭起身沐浴更衣，对镜整妆。
柳襄帮她系紧腰带，退后一步，称赏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阿昭姐姐，你穿彩衣比素衣好……”木欣欣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卢茂昭忍俊不禁，“欣欣，你要是觉得困，可以再睡会儿，芙瑶在厨房帮忙，等席面备好了，我让她叫你。”
“我不困！”木欣欣揉了揉眼睛，“我还要当傧相呢！”
正说着，门外“笃笃”敲了两声。
柳襄开门一看，是晏修，她连忙掩好门，将人拉到旁边，“都布置好了？”
“嗯。”晏修将手里的花冠递给她，“唐棠今早亲自摘了鲜花做的，托我转交给大嫂……阿姐。”
柳襄小心接过，叮嘱道：“阿昭差不多收拾完了，你们准备好了赶紧过来，别误了吉时。”
晏修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唇角弯了弯，他从背后摸出支粉色小花，簪在她的鬓发上，“我来得晚，没时间做花冠，这朵花你先凑合戴着，待会儿可别嫉妒阿姐有花冠戴啊！”
柳襄瞪圆了眼，“谁嫉妒了？”
他哈哈地笑起来，迈步朝客房去了。
“谁来了？”卢茂昭在里间问。
柳襄抬起一只手背，贴在脸颊上，觉得不烫了，才若无其事推门进去：“是子殊。他让我把这个给你，唐棠亲手做的。”
一顶花冠跃然眼前，馨香扑鼻，还带着晨间的露痕，间有珠翠星星点缀，端的光彩耀目。卢茂昭愣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花冠，嘴角慢慢扬起，泪珠儿却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
鼓乐之声由远及近，木欣欣一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拍手笑道：“开始了开始了！新郎迎亲啦！”
“呀，我还没打扮完呢！”卢茂昭慌忙跑到镜子前戴花冠，“阿襄、欣欣，快帮我挡一阵。”
“玉质花为颜，蝉鬓云为鬟；何劳施粉黛，早出娉婷仙。”晏修先发制人，不待刁难，先朗诵了一首催妆诗。
柳襄还在思索怎么回答，木欣欣就撇着嘴道：“什么呀，念两句酸溜溜的诗就想开门？听不懂，没诚意！”
晏修有种牛嚼牡丹的无力感，摇头叹道：“新郎官，看来得你自己来了。”
唐棠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新秋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卿卿千岁，二愿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歌声缥缈，清如松风涧雪，朗如朝霞启晖，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木欣欣不禁拍掌叫好，“这才对嘛！”
卢茂昭双颊晕红，走到门边，手心捏紧又松开，转头问道：“阿襄，你看看我妆花了没？”
“没有！”柳襄正一正她的花冠，“很美呢！”
木欣欣喜笑颜开，“新娘子来啦！”
“吱呀——”房门缓缓开启，柳襄和木欣欣一人一边，扶着卢茂昭迈了出来。
只见外间布置一新，到处彩绸彩球悬垂，地上铺着红毡，喜堂内外也挂上了红帛，简朴的屋宇一下子喜气洋溢。唐棠身穿绯红婚服，拄着竹杖，站在中央，晏修、青山、小南围在他两旁；再往后是三五乐人，头戴绒花，排列阶下，连芙瑶和黄大娘也从厨房探头外视；众人全都笑意盈盈。
卢茂昭望着唐棠，不觉两眼酸酸的。
木欣欣捂唇偷笑：“新郎官看呆啦！”
唐棠如梦初醒，稳了稳心神，走到卢茂昭身边，伸出了手：“娘子，走吧！”
卢茂昭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大家一齐哄笑起来，簇拥着两人来到喜堂，柳襄便给木欣欣使眼色。
“咳咳！”木欣欣出列，高声念道：“吉时已到，新人入堂，一拜——天——地——”
卢茂昭和唐棠并肩，齐齐转身向外，躬身一拜。
“二拜——”呀，没有高堂！木欣欣眼珠儿骨碌碌一转，脆生生道：“二拜——天——地！”
大堂静了一瞬，青山噗嗤笑了出来；小南别过脸去，肩膀直抖；晏修一扯嘴角，摇了摇头，柳襄笑弯了眼，悄悄冲她竖大拇指。
“咳！”木欣欣脸红了红，再次诵道：“二拜天地！”
卢茂昭也绷不住笑了，拉着唐棠，又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卢茂昭转过身，面对唐棠，两人四目相对，慢慢弯下腰去。
“礼——成——”
宾客们欢呼庆贺，院里笙箫齐鸣，爆竹阵阵。人来人往间，晏修忽然偷偷探手过来，与柳襄十指紧扣，柳襄会心一笑，也牢牢握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柴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