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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夜 积压许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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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年味漫过整座城市。
城南老旧小区的树枝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空。
许璃在六中压抑的一学期,终于熬到了尽头。这半年的日子,像是泡在凉水里,日复一日,磨平了她身上所有鲜活的棱角。
曾经在九班,她会跟着路思思追跑打闹,叽叽喳喳分享零食。哪怕当初深陷谣言风波,被旁人指指点点,身边也有人会护着她。
在来到六中之后,一切都变了。
老师的轻视,同学莫名的孤立,课桌上反复出现的恶意涂鸦,抽屉里藏着的污言碎语,日复一日。
她不再说笑,不再打闹,每天低头刷题、沉默上课、独来独往。
开朗的小太阳被层层阴霾裹住,硬生生缩成了一只胆小敏感、遇事只会蜷缩沉默的小猫。
所有的委屈、疲惫、孤独,她全都死死憋在心底,从不跟父母诉苦。
她知道爸妈当初让她转学,是为了让她避开流言蜚语,安心读书。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被说矫情,不懂珍惜。
可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委屈,早已积攒到了临界点,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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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这几日,爸妈带着她回了爷爷奶奶家。
热闹的年味铺满院落,亲戚齐聚,笑语喧哗,大人围坐闲谈,孩童追逐嬉闹。
唯有许璃,格格不入。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热闹喧嚣,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冷清。别人都在欢庆新年,只有她被困在这半年的压抑里,走不出来。
晚饭时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冒着热气,爷爷奶奶不停给她夹菜,念叨着她瘦了许多。
父母看着沉默寡言的女儿,眼底也满是心疼。这半年,他们分明察觉到女儿的变化,从前活泼爱笑的性子不见了,整日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发呆,他们只当是换了新环境、学业压力大。
饭至中途,亲友闲谈的话语此起彼伏。
许璃握着温热的碗筷,手指微微发颤。积攒了一整个学期的委屈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颤抖,却格外坚定:“爸,妈,我想转回九中。”
喧闹的饭桌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诧异,不解,疑惑。
许妈妈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皱起,语气带着严厉:“好好的怎么又胡闹?六中是重点中学,老师负责,当初你舅舅费了多大劲才给你转过去,你现在说转回去就转回去?”
“我不是胡闹。”许璃垂着眼,遮住了眼底泛红的眼眶,字字清晰,“我在这边待得很不开心,我适应不了。”
“适应不了也要适应!”许爸爸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带着强硬,“当初让你转学,就是为了远离以前那些人,让你安心高考,现在马上高三了,正是关键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许璃猛地抬头,压抑了半年的情绪爆发,“我在这边被老师针对,被同学孤立,每天过得特别糟糕!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从来不是任性的孩子,从小到大听话懂事,很少和父母顶嘴,更从未如此固执地强求过一件事。
正因如此,她此刻的执拗,才更让人心慌。
“不过是新环境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许妈妈语气软了些,却依旧不肯松口,“哪个转学生不用经历这些?别人都能熬过来,你为什么不行?不要这么玻璃心,读书最重要,别的都是其次。”
“不是玻璃心。”
许璃喉间哽咽,鼻尖酸涩得厉害,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强忍回去。
说多了,他们大概率也只会告诉她专心学习,不要在意别人眼光、学会包容忍让。
无人知晓,这半年来,她几乎每夜都失眠的委屈和独自隐忍的崩溃,她也不想再说。
热闹的年夜饭,最终在这场僵持的争执里落得尴尬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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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回到家,许璃一言不发,独自躲进房间,锁上房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屋外的年味与喧闹,也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偌大的房间安安静静,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只是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到有好朋友陪伴,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地方,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几日假期,许璃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不出去串门,不和亲戚说笑,整日待在房间里,不说话、不打闹、不玩耍。
在房间从日出待到日落,沉默成了她唯一的状态。
父母看着她日渐沉默阴郁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却依旧不肯松口,只当她青春期一时闹脾气,过几日便会好转。
无人知晓,在另一处同样热闹的新年里,有个少年和她一样,被困在压抑与黑暗里,独自煎熬。
九中的新年假期,没有给裴越带来半分松弛。
轰轰烈烈传遍全校的家事,将他牢牢困住。
父亲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夫妻二人的感情,早已名存实亡。母亲婚内出轨的事情被人偷拍曝光后,彻底掀翻了这个早已破碎的家。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席卷了整所学校。
人人都在背地里议论他,揣测他,嘲讽他。昔日高高在上,清冷耀眼,稳居年级榜首的学神,一夜之间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
不久后,父母正式办理离婚。
这个新年,裴越没有新年的团圆,没有过年的暖意,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家庭,和铺天盖地的恶意。
他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从容,周身都是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从前的他沉默寡言,却眼神清明,如今的他,眼神浑浊黯淡,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对所有事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昔日稳定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常年霸榜的年级第一,跌到年级前一百。
课堂上他频频走神,课间独来独往,拒绝所有热闹。不打球、不闲聊、不结伴,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张淮看着兄弟日渐颓废的模样,满心焦急,却无从劝慰。
新年这几日,张淮几乎天天找他,喊他出门打球、聚餐、散心,次次被他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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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
小区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阳台挂满红灯笼,零星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夺目。
裴越穿着单薄的黑色外套,独自走出家门。
屋内父母离婚后的冷清、亲戚长辈虚情假意的安慰,让他几乎窒息。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小区银杏树下的长椅空空荡荡,裴越侧身坐下,垂着头,漆黑的碎发遮住眉眼,双手搭在膝上,周身是化不开的孤独。
烟花一次次在夜空绽放,落入他漆黑的眼眸,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塑料袋的摩擦声。
许璃被闷得实在难受,才下楼扔垃圾透气。
连日的自我封闭,让她胸口堵得发慌。房间里太过压抑,热闹的年味与她格格不入,她迫切地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冬日的夜晚极冷,寒风扑面,冻得她脸颊发红,空气却格外清新。
小区路灯昏黄柔和,投下斑驳的银杏树影。
她提着垃圾袋,低头慢步走着,视线无意间扫过长椅,脚步骤然一顿。
昏黄灯光下,少年孤身静坐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裴越。”
时隔半年,她再次见到了这个曾朝夕相伴的同桌。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依旧是清瘦挺拔的身形,依旧是清冷干净的眉眼,只是周身那股淡漠疏离的气息,变得愈发浓重,还多了一层阴郁与疲惫。
他低着头,安静地坐在寒风里,孤零零的一个人,落寞得让人心疼。
许璃的心脏骤然一缩,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瞬间想起路思思和她说过关于裴越的事,想起他家境变故、全校流言、成绩暴跌、终日颓废的遭遇。
原来,这大半年里,不止她在煎熬。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淡漠从容的少年,也独自扛下了所有崩塌与恶意。
许璃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他们早已不是同学,隔了两所学校的距离,隔了半年的空白,隔了无数未曾言说的心事。
他们也不算亲近,甚至转学时连一句告别都未曾有过。
可看着他孤身落寞的模样,她心底的担忧与柔软,终究压过了所有胆怯与拘谨。
她慢慢走上前,小声开口,声音软糯:“裴越?”
长椅上的少年身形微僵。
熟悉又久违的声音,落在耳边,猝不及防带走了他周身厚重的阴霾。
他缓缓抬头。
昏黄路灯落在少女身上,她穿着宽松的白色羽绒服,发丝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眉眼温顺干净,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是许璃”他心底沉寂了半年的念想。
裴越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他低声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个字,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格外低沉。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许璃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天这么冷。”
裴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藏着太多未曾言说的情绪,有思念,有愧疚,还有无数压抑的无奈。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反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知道她转学去了六中,知道她在那边过得艰难,默默关注了她半年,却从不敢主动打扰。
“过年回来住几天。”许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憔悴的眉眼上,心里愈发酸涩,“我听思思说,你最近有点……不太好。”
这句话落下,空气微微一静。
裴越眼底的光芒重新被阴郁覆盖,他轻轻颔首,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
那些难堪的家事和流言,早已压得他无力辩驳。
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许璃心里又酸又软,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被所有人议论,无端的恶意,只能独自沉默承受,熬着无人知晓的难。
她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轻声安慰:“那些外面的传言,别放在心上,不重要的人说的话也不重要。”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没关系的。”
少女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冬日里一缕温暖的阳光,照散他积满阴霾的心底。
裴越抬眸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茫然与动容。
所有人都在同情他、议论他、窥探他的狼狈,唯独眼前的许璃,站在寒风里,温柔地告诉他,那些恶意都不重要。
积压了数月的压抑,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许璃看着他依旧沉郁的眉眼,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便利店,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她抬头看向他,脸上漾起笑意,是这半年来最真切、最松弛的一个笑:“你等我一下。”
不等裴越回应,她便转身,快步走向街角的便利店。裴越坐在长椅上,目光牢牢追着她的背影,漆黑的眼眸,第一次有了鲜活的落点。
片刻后,许璃小跑着回来,手上多了两个冰淇淋。
寒冬腊月,气温低至零下,人人都裹着厚袄取暖,没人会吃冰凉的冰淇淋。
可许璃却捧着两支冒着寒气的冰淇淋,递了一支到他面前,眉眼弯弯:“请你吃。”
裴越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冰凉的冰淇淋上,又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
寒冬吃冰,荒唐又突兀,却偏偏又恰到好处。
“吃这个你不会冷吗?”他低声问。
许璃眨了眨眼,语气有些开心起来:“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好一点啦,虽然在冬天。”
“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会被甜味冲淡的。”
她自己也拆开一支,小口咬了一口,冰凉的触感瞬间漫满舌尖,冻得她脸上表情有些痛苦,却依旧笑着看向他。
她自己深陷压抑,满心委屈,日夜难熬,明明也是需要被安慰、被治愈的人。
可此刻,她却拿着冰淇淋,笨拙又真诚地,来治愈同样深陷黑暗的他。
裴越看着她的干净纯粹,看着她强忍冰凉,逗他开心的模样,心底紧绷了数月的防线,彻底松开。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支冰凉的冰淇淋,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温热滚烫。
清冷的少年,在这个寒风呼啸、烟花绽放的冬夜,彻底被眼前温柔明媚的少女俘获。
积压许久的心动,在此刻尽数沦陷。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漫天寒风掠过,夜空烟花次第绽放。
两个独自熬过黑暗的小孩和不合时节的冰淇淋,无声治愈着彼此积攒已久的伤痕。
无需过多言语,便懂彼此的隐忍与艰难。
许璃慢慢吃着冰,和他絮絮低语,说着无关流言,无关恶意的小事,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郁。
裴越安静听着,偶尔低声回应,这一刻,所有的压抑、孤独、黑暗,都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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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告别裴越,许璃慢慢走回家里。
刚才短暂的松弛感褪去,心底的沉闷与郁结再次袭来。
她依旧沉默寡言,回到房间后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全程看着女儿状态的父母,彻底心软了。
夜里,夫妻俩关上房门,坐在灯下低声商量。
“这孩子,这半年真的熬得太苦了。”许妈妈的声音满是心疼,“以前多开朗的性子,现在闷成这样,天天不说话,我真害怕她憋出病来。”
“我们一直以为是她矫情,现在看来,是我们忽略她了。”许爸爸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愧疚,“六中那环境,老师偏见、同学排挤,孩子硬生生熬了一学期,换谁都扛不住。”
“学习固然重要,可孩子的心态更重要啊。再逼下去,万一憋出心理问题,得不偿失。”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看着门外女儿紧闭的房门,终于彻底松口。所有的固执和顾虑,在女儿日渐忧郁沉默的模样面前,不堪一击。
“转回去吧。”许爸爸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释然。
“明天我就去教育局跑手续,把学籍转回来,让孩子回九中,回她熟悉的地方,和朋友在一起,心态能好一点,才能好好读书。”
无人知晓,一扇门外是父母的妥协与疼爱,一扇门内,是少女满心的期盼与光亮。
积压了一学期的阴霾,终将在不久的将来,迎来春暖花开。
而那个冬夜被一支冰淇淋治愈的少年,也从此,将一整个青春的偏爱,尽数给了那个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