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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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惊喜，那定然是假话。
沈岁聿带着四分自豪三分傲娇还有三分他绝无可能承认的害羞，将那方罗帕和那丛鸢尾一股脑儿塞进她怀里：“给你的，快拿好。”
越溪捧着那帕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先看花还是先看绣帕。
鸢尾是刚从沈府花园里掘来的——越溪想他回去大概又要挨沈老太太打了——根上还带着湿泥，用一块粗布草草裹着，蓝紫色的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鲜灵灵的像是假的。那帕子就搁在花茎上头，叠得四四方方，角落里的绣纹若隐若现。
她把帕子抖开，对着光看了又看。
角落里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丛鸢尾花。针脚算不上齐整，有几处线还松了，花瓣的颜色过渡也透着笨拙——但的的确确是一丛鸢尾，紫的瓣，绿的叶，和石桌上那丛真花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你绣的吗？”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又想笑又不敢相信。
“是啊是啊。”沈岁聿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是一副拽拽的表情，尽力装作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惜他耳尖上那抹可疑的红色出卖了他。
越溪难得没有戳穿，又把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最后目光落在沈岁聿藏在身后的左手上。那只手的手指上缠着好几圈细布条，有两个指尖的布上还隐隐渗出一点淡褐色的药渍。
“你手怎么了？”她作势要去捉他的手。
沈岁聿飞快地把左手背到身后，往后跳了一步：“没怎么！你好好看你的花就行了，看我的手做什么！”
越溪不肯依，绕着他转了半圈，非要看看。沈岁聿就绕着石桌躲。两个人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最后沈岁聿实在绕不过她，被她一把揪住了袖子。
“给我看看。”她板起脸，学着她阿娘教训她时的语气，“沈岁聿，你把手伸出来。”
沈岁聿拗不过，慢吞吞地把左手从背后挪出来，摊开手掌在她面前。
五个指尖无一幸免，全都扎得红红肿肿的，有两个还结了小小的血痂。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就不说话了。
“哎呀，不疼的。”沈岁聿把手抽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我就是第一次拿绣花针，不太熟练而已，下次就好了。”
“你还想有下次呢？”
“那当然。”沈岁聿理所当然地看她一眼，又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小大人模样，“下次如果搞不定，你就再告诉我。”
“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挺有天赋。”越溪把帕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袖中，嘴上却不肯饶人，“这么几天就能绣的比我强。”
“但是这样的话，我拿出去交课业，先生岂不是一眼就看出不是我自己绣的了。”
“你就说是我绣的。”沈岁聿一本正经地道，“先生总不会连我的女红也要管。”
这倒是个好主意。
越溪暗暗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说法，又去拨弄那丛鸢尾花，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你怎么晓得我喜欢鸢尾的？”
沈岁聿伸手拨了拨花瓣上的水珠，试图搞些小动作来缓解他的紧张。
他垂着眼睛看花，顾左右而言他：“你说过的话，还要我自己记着吗？你自己倒好，说过就忘了。”
这句话声音很轻，也没有在责怪。
其实更像是撒娇。
越溪张了张嘴，竟然难得地接不上话。
她说过就忘了——她自己也没想过他得记住。可是这个人，不但记住了，还真的去做了。从她说那句话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日多一些的功夫。
三天里，他就悄悄学了刺绣，并且学的还挺像那么回事。也不知道扎了多少回手指，最后捧到她面前来的就只是这么两样东西：一方绣得歪歪扭扭的帕子，一丛连根带土的鸢尾花。
她忽然非常感动。
“人总不能什么都会的，你只是恰好不擅长这个罢了。”沈岁聿以为她仍旧苦恼于女红本身，清了清嗓子，换上少年人故作老成的语气宽慰她，“我观你于棋一道就颇有天赋，夫子也夸赞过你数回。不必强求事事圆满。”
越溪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飞快地在眼睛上按了按，再抬起头时又是那副惯常的娇蛮模样：“那女红课还要上半年呢，你总不能次次都替我绣。”
“能啊。”沈岁聿出乎意料地爽快，想也不想就接上了话，“我已经说过了嘛，你尽管来找我便是。”
“你说得轻巧。”越溪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这样笑出来实在不好，便努力压着嘴角，“万一阿娘误以为我还能有救，继续请先生的话，你难道还要替我上一辈子女红课不成？”
沈岁聿偏头，认真想了想。
少年清秀的面庞上一派认真，眸光熠熠，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动人。
“若是真的需要的话。”沈岁聿点头，“也不是不行。”
越溪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终于笑了出来，抬起胳膊肘他：“谁要你上一辈子，你想得倒美！”
沈岁聿捂着肩膀，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很不大一样。平时的沈岁聿在夫子面前端方有礼，在同窗面前沉稳持重，唯独在她面前，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和肆意，像三月里的风，带着清新的泥土的芬芳，拂过新绿的柳枝一般，那样鲜活和有力。
越溪看着他那副笑脸，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好欺负，便又伸手去戳他缠着布条的手指：“疼不疼？”
“说了不疼。”
“骗人。”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细布条，忽然放轻了声音，“很疼的吧。”
突如其来的关心，反倒让沈岁聿愣了一愣，那点游刃有余的从容瞬间散了，连带着耳尖上刚刚退下去的红又重新漫了上来。
他别过脸去，伸手去拨弄桌上那丛鸢尾花露珠，佯装镇定：“不疼不疼。男子汉大丈夫从不说疼。”
“那这丛花呢？”
“顺、顺手挖的。”
“你说是就是吧。”越溪放弃了拆他的台，把那丛鸢尾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又看了看自己袖中露出帕子一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临近日暮的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石桌上。
沈岁聿瞥了她一眼，见她正低着头摆弄花茎上的泥土。她的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印子也不知道擦。她的睫毛也低垂着，无意识地翕动，眼神专注地盯那丛鸢尾。
于是，她看花，他看她。
……
越溪从一片沉沉的黑暗中睁开眼睛。
天光早已大亮了。
她怎么又梦到从前的事情……越溪揉着太阳穴，懊恼地起身。
夜深忽梦少年事，然而梦里不知身是客。
如今梦醒了，而她无处可去。
那方旧手帕正搁在她的床头。
当年交完了功课，她找到先生，千方百计地要回了手帕。
许多年不曾使用，虽未褪色，味道却是有一些的。
她决定将它洗了，晾晒一番后再收起来。
权当留个念想。
至于过去的，便让它们过去吧。总念着过去不放，一个人唱那独角戏，也没什么意思，期期艾艾的。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
“陛下，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吩咐下去了。”
“嗯。”沈岁聿点头，“越为安是何日出狱？”
“回禀陛下，是七日后。”
“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岁聿与几位心腹商议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将越为安放了出来。
官复原职，一切如旧。
沈岁聿并未觉得此举有任何徇私之嫌——他刚登基不久，身边武将多文官少，在朝中能用得上的人唯陈经却一人尔。越为安为官多年，声名在外，桃李也不少。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动了越为安，那朝中半数文臣，都得跟着处置。如此一来，他手头可用之人便更少。
故于理，越为安是不该杀的。
于情来讲的话……
那恐怕一两句话讲不清楚。
夜色渐深，殿中烛火摇红。
沈岁聿愣愣地看着杯中的酒被自己斟得满溢。
算了，些许浪费罢了。他执起酒杯，一饮而尽，正欲再斟，却发现壶中已空。
他叹了口气，随即朝外喊：“章常。”
少顷，进来的是一个面生的侍女。
沈岁聿头都未抬，淡淡道：“再去取壶酒来。”
“是，陛下。”那侍女应声，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却有一盏茶被稳稳地奉到沈岁聿面前。
“陛下，饮酒伤身，喝盏茶润润嗓子吧。”
沈岁聿察觉到这声音并不是章常。他搭在杯子上的手指轻点了一下杯沿，随即抬起头，朝那侍女瞥去一眼。
侍女递了茶就站在一边，垂眉敛首，看起来恭顺至极，坦然地接受着沈岁聿的打量。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方才极为小心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来。
轻施粉黛的面容，精心绾过的发髻，还有刻意寻找的角度，让她看起来，竟然和越溪有六七分相似。
沈岁聿端半倚靠着凭几，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眸光微冷。
侍女见他脸上并无怒色，心头微松，便主动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嗓音愈发柔腻：“陛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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