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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一从鸢尾花 ...


  •   随行的小太监,名叫章常,一下子就慌了神:“陛下,一群多嘴多舌的人,我这就去让他们闭嘴。”
      “还望您莫要怪罪。”

      “无妨。”沈岁聿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这些传言有多久了?”

      “回禀陛下,也就这三四日的事儿。”

      这三四日……算着差不多就是越溪来找过他之后。

      真是巧啊。

      沈岁聿的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腿侧:“查查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

      章常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揭过,没想到沈岁聿再次开口:“你也同他们一道谈论过吗?”

      章常大惊——这、这是哪门子问法?

      沈岁聿完全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你同我讲讲,他们都是如何议论的?”

      章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欲哭无泪,脑袋里头转得火星子直冒。

      他是沈岁聿登基后被才到御前伺候的新人,本就对这位新帝王的了解不深。许多日观察相处下来,只观此人确实心狠手辣,处事雷厉风行,既有主张又有手腕,不是个好拿捏的主。

      他斟酌一番,谨慎地开口:“也没什么别的,大抵就是一些陛下和……娘娘从前的事情。”

      按故事来讲,“娘娘”这个称呼对越溪而言似是不太合适。然而陛下态度一直不明,冒然以下犯上是万万不妥的。章常思来想去,还是喊了一声娘娘,以示恭敬。

      从前的事么……

      沈岁聿“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呢,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

      章常很快意识到这个“她”就是越溪。他忙不迭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呈上:“陛下,按照您的吩咐,都记在此处了。”

      册子还是密封好的,上午冷宫的暗卫刚送来不久。

      这样的册子,章常那儿已经有一沓子了。都是封好的,送过来,知会沈岁聿一声,然后就收在那儿,也不看,也不扔。

      “你念给我听听。”沈岁聿本不想亲自去看,想想却又觉得不妥,“算了,我自己来。”

      他有些烦躁地拆开那封蜡,取出里面的纸张来。

      纸上工工整整的记录着越溪几日来的饮食起居。

      九月初三,夜,辗转反侧,三更方睡。

      九月初四,晨,平旦醒。未用早膳。至午时,强进数口,即云:“胸膈壅滞,殊无食欲。”观其色,不华于外,隐隐见悴容。

      申时,侍女察其额温微热,欲趋告太医署,遽止之,曰:“不过小恙,自可耐也,毋庸张皇。”

      是夜,寒更历历,展转达曙,数寤数寐,衾枕屡移,殊未安枕。

      ……

      沈岁聿一字不落地将内容看完。

      “今日是初六了吧。”他问章常。

      “回陛下,是初六。”

      沈岁聿握着那沓纸。纸的分量很轻,压在他心口上,却足够重。

      “派个太医去冷宫瞧瞧。”

      他顿了顿,又补充:“叫杨善德把人带过去,让他说是他自己找的。”

      “是。”章常连声应下,打心眼里开始同情起这位同事来。

      陛下刚刚看那叠纸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两下,比平时看奏折还要认真几分,现在又整这出。

      这陛下心,真是海底针,叫人琢磨不透,琢磨不透啊。

      章常侧着身子,默默腹诽了好一阵。再一转头,正看到沈岁聿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想什么呢。”沈岁聿悠悠地问道。

      “陛下……”章常声音颤颤巍巍的,“咱,咱回宫吧……”

      沈岁聿懒得追问,袖子一甩,回头又向宫里走去。

      *

      杨善德很快将太医带到了冷宫。

      越溪只意外了几秒钟,便反应过来,对着二人莞尔一笑:“快请坐吧。”

      太医奉命,诊了脉,开了方子,又叮嘱越溪防寒保暖,就离开了。

      能有什么毛病呢,不过就是心气郁结,肝肺阻滞罢了。

      杨善德本是与太医一道走的,走至门口,又被阿照喊住了:“杨公公,娘娘留你问几句话。”

      杨善德只得再次折返。

      越溪将阿照支了出去,客气的请杨善德坐下。

      杨善德没敢坐。

      越溪不由得笑起来:“不妨事,我不吃人。”

      她面带病容,未施粉黛,脸色略有几分憔悴。可这样的神态,配上她发自内心的微笑,竟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美感。

      她那双很清亮的眸子,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地望向你,坦荡荡的目光,又足够温和,让一切隐瞒都无处遁形。

      杨善德想起坊间传言,说李琮除掉沈氏的原因之一,便是为了夺取越溪。

      传言虽不可尽信,但想来也并非空穴来风。

      杨善德终究还是没坐,他朝着越溪深深一揖,道:“娘娘有什么话便尽管问吧。”

      “那次,是他授意你将我带出去的。”越溪说了一个肯定句。

      “是。”杨善德的头更低了些。

      越溪本想再追问点其他的,念头一转,忽然又兴致缺缺。

      事实不就摆在那儿么,有什么好问的呢。

      譬如现在,她估摸着这冷宫的某几处,也正有人听着她和杨善德的对话,然后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再送到沈岁聿面前。

      何苦为难一个办事的人。

      她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

      杨善德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也并不再多问,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杨善德走了,阿照还没有回来,冷宫里眼下又只有她一人。

      越溪闭起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天的种种。

      自那日见完沈岁聿,而沈岁聿没有其他动作后,她就差不多想得明白了。沈岁聿应当是不打算对爹爹动手了。

      要杀早杀了。

      她虽久居宫中,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爹爹自幼时起为她开蒙,教她识文断字,读遍圣贤书。后来入宫,李琮虽然提防她,但许多事情上也会询问她的意见。

      这其中盘根错节,若是平时,她静下心来理一理,没一会儿就能明白。但现在,这么多天以来,她身子累,心也累了,一想这些事情脑袋就痛。

      她现在的精力,只够她管到自己和家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至于什么其他的爱啊恨啊,全都暂且搁到一边去吧。

      人要懂得适时的放过自己。

      越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站起身去,打算给自己找些事儿干。

      忙一点,就不会想那么多事情了。

      她找出了之前让阿照取来的奁箱,甚是无聊地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擦拭,又装回去。

      这样机械而无意义的劳动真是极其适合放空神思,以至于她连阿照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娘娘,您怎么自己收拾起来了?”阿照急匆匆过来,“我来帮您。”

      “不必了,我自己来吧。”越溪温声阻止。

      箱子里大多数都是她的旧物,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回忆。

      阿照见越溪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坚持。她在越溪身边寻了一块地方坐下,偶尔伸手帮一下忙。

      整理到最后,越溪找到了一只一直被压在箱底的手帕。

      手帕被一块素白的绢布里里外外仔细包裹着,展开来,但见那帕子本身是极好的云锦料子,流光溢彩,触手生温。帕角绣着一丛鸢尾花——紫色花瓣配着翠绿叶片,针脚说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稚拙,花瓣的弧度歪歪扭扭,叶片也略显笨拙;可每一针都扎得认认真真,丝线也选得用心,紫是紫,绿是绿,毫不含混。

      越溪看着这方帕子,一时间失了神。

      时隔多年,没想到它竟然在此处。

      回忆涌现,和眼前旧物一样的清晰。

      阿照见越溪发呆,看看帕子,又看看她。过了一会,方才轻轻唤她:“娘娘?”

      “唉?”

      “这个帕子,是娘娘亲自绣的吗?”阿照略感意外,道。

      “想什么呢,当然不是了。”越溪摇摇头,“我女红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连只像样的鸳鸯都绣不出来。

      阿照吐了吐舌头。她知晓越溪是想转移些注意力,于是又问:“那这是夫人绣的,还是老夫人绣的?”

      越溪摇摇头:“都不是。”

      是沈岁聿绣的。

      她没有告诉阿照。

      当晚,越溪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她和沈岁聿的小时候。

      沈岁聿比她要大一岁多,因此沈府也早一些请了先生来府里授课。

      她跟着沾了光,每次往沈岁聿那里跑,都能够旁听到不少好东西。

      如此一来二去,越夫人和沈老太太一合计,干脆将她就丢到了沈府,让她跟着夫子做功课。

      不过除此之外,她回府,往往还要上些女红、书画类的课程。

      某一日,她到沈岁聿那儿时,整个人就像刚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完全蔫嗒嗒的。

      沈岁聿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哄了她半天,她方才扭扭捏捏地的拿出一方手帕。

      手帕是好帕子,极好的布料,流光溢彩。只是角落里被绣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纹样,略有些影响美观——沈岁聿观察了好半天,才凭借着那紫绿的配色以及大致轮廓,判断出这大约是一堆花草。

      “你绣的?”沈岁聿问她,乐不可支。

      她一个巴掌就呼了过去:“明知故问!”

      沈岁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

      边说边嘟囔:“到底是怎么绣成这个样子的呢……”

      又挨了她一巴掌。

      她揍完人,心情也并没有变好,狠狠踹飞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儿:“怎得她们都会,就是我不会呢!”

      “课业是绣什么?”

      “花鸟呀。”

      “你想绣什么?”

      “我呢,原本是想绣鸢尾的……”

      “你喜欢鸢尾花?”

      “唔,算是吧,一想就想到它了。”

      沈岁聿严肃地点点头,问了她下次上课的日期,然后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现在依稀想起来,那回她去找沈岁聿,本意也只是抱怨一番。反正,就算她自己真的没绣好,也没有什么大事,大不了就是被抽两板手心嘛。亦或者,她上阿娘或者祖母那儿,软磨硬泡个一两日,她们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距离上课还有一日的那个下午。

      在她已经完全做好了被抽手心的准备的时候,沈岁聿来了。

      送来了一张绣得也有些不尽如人意的手帕,和一丛带着露水的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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