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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山雨欲来风 ...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越溪先是感到意外,片刻后便释然了。
她路上还暗暗地想,这一路未免太过顺利。
她动了动肩膀,提醒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沈岁聿目光锁定在她脸上,脸色算不上很好。
手随之缓缓松开。
他开口,这次整个人平静了很多:“跑什么。”
“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语气里有点讥讽。
“陛下日理万机,我……妾身贸然叨扰多有不便,是妾身唐突了。”
越溪想到了二人如今云泥之别的身份,还是改了口。
她想沈岁聿应当不是会为了一个称谓同她计较的人,但当下时局,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毕竟他若是想要治自己的罪,也不差这一星半点的理由。
沈岁聿周遭气压更低了。
陛下、妾身……多刺耳的称呼。
她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提醒他,她如今已是别人的妻?
沈岁聿觉得自己心头压着一团火,却没有地方发泄。眼前这个女人如此平静,倒显得自己像一个失态的小丑。
他嗤笑一声:“是吗。”
气氛有些凝固。
越溪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她没有想到二人这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平静到反常的地步。
但同时,她的脑海里也并没有关于这场会面的预想。
在这之前,她不敢细想。
只是直觉,无论如何,都好像不应当是现在这样。
有枯败的树叶在风中悠悠地旋,一圈又一圈,可无论如何就是落不到地上,落不到它熟悉的泥土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
越溪站直了身子,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不欲再和沈岁聿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道:“妾身很久之前就听闻陛下待民如子,仁德宽厚。”
“不知陛下,对前朝旧臣,也是如此吗。”
沈岁聿趁着着功夫,细细打量起眼前人儿来。
还是一样顾盼生姿的眉眼,一样粉润嫣然的樱唇。
气质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样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又略带算计、话里话外都是试探的越溪,对他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
沈岁聿并不回答问题,他干脆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变了许多。”
越溪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这是她最怕听到的一句话,也是她入宫后,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也是她绝不想从沈岁聿口中听到的一句话。
李琮登基后不久,爹入宫来看她,与她谈了许久的话。
临走时,越为安对她说:“阿婵,你真是一下变了许多。”
后来,她去送一位旧友远嫁。
临行前,那旧友拉着她的手,同她说:“阿婵,你与我记忆里大不相同了。”
“你变了好多。”
她脸上挂着端庄客气的笑容,和和气气地回答着。
后来她向阿照提问,阿照在她威逼利诱下点了头,说她变了。
她百思不解得其解,她到底哪里变了呢?
她一直都是她啊,她是越溪啊,她没有变啊……
这句话快要成为她的心魔。
偏生他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了。
越溪强压着情绪,佯装轻松:“人总是要变的,不是吗。”
“顺时而动,因时而变。不变,怕是只有等死了。”
“陛下若是不变,今天又如何登得大统呢。”
退一万步讲,变的只有她一个人么。
如果她不是从前的越溪,那他也绝非从前的沈岁聿。
“你说的对。”沈岁聿垂下眼睑,“是变了。”
“以前的沈岁聿会对越溪心软。”
沈岁聿伸出手,捏住越溪的脸颊:“现在的沈岁聿不会。”
越溪的下颌骨处传来阵痛。
这个姿势,她开口说话有些艰难,一句话讲得断断续续:“沈岁聿,过去的事情是我错了,求……”
求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爹爹当年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不得已接受了李琮的条件。
求你高抬贵手,放爹爹和越氏一码。
“过去的事情?”不待越溪将话说完,沈岁聿就打断她,“越溪,我提醒你,在所有人里,你是最不配同我谈过去的一个。”
沈岁聿松开钳制住越溪的手。
力道猛然卸下,越溪猛的后退一步,大口喘息。
沈岁聿脸上已经浮现了淡淡的不耐烦。
还有一点点后悔。
当时让她走就好了。
不见面,就不至于争吵;不争吵,便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互相往对方伤口上撒盐,彼此攻击着最薄弱的地方。
他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们的这段关系。
是松开缰绳就会摔下悬崖的马,是再多用一寸力气就会断裂的绳。
沈岁聿甩了甩袖子,转身欲走。
越溪见状有些着急。
理智告诉她不追问才是正确的,情感上……
她情急之下跳了起来,大半个身子趴到了窗户上。
她本想去拽沈岁聿的衣袖让他留下。
不巧的是,她抓到了他的手。
沈岁聿脚步一顿,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突发情况让越溪有点措手不及。不仅如此,她现在的姿势也谈不上非常雅观。
“沈岁聿,我……”
事已至此了,她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倾倒了出来:“陛下,爹爹当年那么做是被李琮挟持的。他用越府一百三十多条人命,威胁爹爹在朝堂上指认老国公通敌叛国,和沈伯父与太子合谋造反。”
“爹爹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当年境况,与越溪之父越为安而言,可谓绝境。
越为安年少时惊才绝艳,是前朝第一位连中三元之人。
然而其为人耿直,直言不讳,遭人记恨,曾被贬官数年。
沈岁聿的祖父、老卫国公沈正德,赏识这个敢于直谏的年轻人,多次在先帝面前提及。有了沈正德的担保,越为安才得以回京起复。
沈正德曾不止一次的夸奖,说越为安是能臣,直臣,忠臣,是栋梁之才,有宰辅之能。
事实也的确如此。越为安回京后数次升迁,到沈府出事那年,已经官拜吏部尚书。
沈正德也在书信中不止一次的沾沾自喜,自夸自己的好眼光。
然而,越是信任的人,捅的刀子就越深,越疼。
沈家出事前一年,夺嫡之争悄无声息的开始了。
沈正德本不欲参与党争。然而早几年前,沈广被皇帝指给太子,明升暗降去了东宫当差,沈家便迫不得已成为了太子一党。
于是沈氏便成为三皇子李琮夺嫡上位的最大阻碍。
李琮确实也是个有心机和本事的,能蛰伏能隐忍。
他一直忍到老皇帝病危,疑心最重的时候。
选择此时构陷沈广与太子谋反,沈正德通敌叛国。
手段却是简单到可笑。
李琮命人伪造沈正德与边关诸将往来密信,信中伪造些“适时而动”的言语,并且在边将中也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使铁证如山。
随后,他便以越氏阖府性命要挟,迫使越为安当众弹劾沈广。
沈正德于越为安有恩情,让他来弹劾来弹劾,最大限度地增加事情可信度,让沈氏众叛亲离。
同时在朝中大臣安排人手,一力应援沈家,说沈家不该杀,造成沈家及太子结党营私、试图篡位的假象。
情势危急之下,太子自乱阵脚。一旦乱心,太子必定让沈广进宫救驾,最终坐实太子及沈家谋逆罪名,然后诛杀沈广,水到渠成。
这全部的全部,看似算无遗策,实则漏洞百出。
但凡有人去深究其中任一个环节,李琮都不会进行的这样顺利。
究其根本,不过是,老皇帝早已对沈氏起了杀心罢了。
缜密不缜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相信。
主疑则臣死,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没有例外的。
命运的无常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前面的路会通往哪里,当下的选择究竟会对未来造成什么样的英雄。
当年连中三元意气风发的越为安,也绝不可能想到,自己竟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
一,拒绝李琮,越、沈二府同归于尽。
此举为于亲人无情。
二,同意李琮,背叛沈氏。
此举为于恩人无义。
三,告知沈氏,背水一战,起兵造反。
此举为于皇室不忠。
当年,越为安于家中枯坐三日,未曾进食,也没合过一分钟眼。
在李琮的最后期限截止之前,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献祭沈氏,背叛了对他而言如父如兄的沈正德,背叛了与他情同手足的沈广。
从此形销骨立,生不如死。
这段回忆对于二人都算不上愉快。
终于将当年之事的真相宣之于口,越溪感到一阵松快,好像身上有一块溃烂多时的腐肉被割下了,痛却轻松。
说出这些并不能改变任何,却能让她无处安放的良心得到些许宽慰。
她承认,她有些自私。
沈岁聿任由越溪抓着他的手,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明与暗的交界线在他身上清晰又模糊,阳光与阴影将他整个人分割为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衣袍上精心绣制的暗纹在阳光的映衬下缓缓流动,是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沉郁,看起来更像是一幅动静相宜的水墨画。
许久后,沈岁聿才开口。
“有时候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是一无是处的废物,还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父?”
沈岁聿微微侧过一些身子,自上而下睥睨着她:“我不是傻子,不至于连这点事儿都查不清楚。”
二人相顾无言。
越溪缓缓松开了沈岁聿的手。
他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即便是有隐情,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料想得不错,这句话她先前就同阿照说过,越氏是被逼无奈,可沈氏也绝无白白受这冤屈的道理。爹爹敲下这步棋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越溪站住身子,理了理衣裳,用很轻的声音对沈岁聿说:“今日对陛下多有叨扰,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妾身先行告退。”
秋日的夕阳沉得格外的快,沈岁聿的整张脸都已经淹没在阴影里,看得不大分明了。
越溪分辨不清他目之所至,也不想再去揣度他心中所想。
她朝他的方向最后投去一个郑重的目光,随即提起裙裾,快步离开了此地。
一个起兵造反带兵打仗的人竟然挣脱不开一个深宫女子之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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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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