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称帝之后》杪泉

3、003 近乡情更怯

　　迄今为止，越溪同沈岁聿见过两面。

　　不过一句话也没有说上。

　　第二次见面，是越溪到冷宫的第二日晚上。

　　那时候百废待兴，宫里形制混乱，守卫也不森严。

　　宫里头消息更是漫天乱窜，一会儿说这个大臣下了狱，一会儿又说那个被处了刑。

　　越溪在一片杂乱之中，听到了自己爹爹的名字。

　　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沈岁聿现在若是想杀她爹爹，那是名正言顺，只消手起刀落，别说只是一个她爹，哪怕是她越氏一族，恐怕也没有人敢有半句反对之词。

　　所以她急了。

　　她不知道沈岁聿的心思，也不知他如今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将自己扔到这冷宫里面来，是想要软禁，还是择日处死。

　　当晚，她借着沉沉夜幕，趁着侍卫不备，跑出了冷宫。

　　越溪一口气跑到了御书房去。皇宫那么大，她也不确定沈岁聿在哪儿，若是他不在，她便打算一个一个宫室去寻。反正她对这皇宫里头熟悉得很。

　　巧的是，他偏偏就在御书房外。

　　深秋天气，霜寒露重。

　　越溪一路小跑过去，身上竟然微微发了些汗，面色潮红，腿脚发软。

　　于是，她第二次看到了他。

　　沈岁聿站在廊檐下，似乎正和身旁一人交代着什么。

　　这次，越溪比前一次镇定得多，也清醒得多。

　　她终于仔细地、清楚地看见了沈岁聿。

　　他的肤色变黑了些，身材也更加高大。眼神不再温和，是武将身上常见的杀伐之气。下颌线干净利落，有如刀削，整个人从上到下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与狠厉。

　　沈岁聿很快察觉到了这处视线。

　　他侧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碰撞，无声地对峙。

　　越溪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她若是见到了沈岁聿，该如何说，如何做。

　　但是对视的片刻，她的大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声音大得她几乎不能再思考。

　　一行清泪，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滑落。

　　最终还是沈岁聿先开了口：“来人，将她带走。”

　　冷冰冰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越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急急忙忙道：“沈……陛下。”

　　话未能说全，又被沈岁聿打断：“人呢，动作快点，把人带走。”

　　越溪明白沈岁聿这是不想同她交谈，也许是根本不想看到自己。她此刻也有些反应过来自己此举的不妥和莽撞，可是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别的退路——

　　“扑通”一声，越溪跪了下来。

　　沈岁聿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些震惊来。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顷刻间便恢复如初。

　　不及越溪开口，沈岁聿又道：“你若爱跪，便跪着吧。

　　“不知臣妾跪多久，可得与陛下叙话一刻的机会？”越溪问道。

　　回应他的是急促的脚步，和猛烈的关门声。

　　罢了罢了，也在意料之中。

　　御书房外只有几个侍卫把守着，越溪跪得累了，便小心翼翼地动一动，换换姿势。

　　膝盖处越发的疼起来，腰部也渐渐有种针扎的刺痛。

　　只要她跪得够久，见沈岁聿一面，总不是什么难事，越溪想。

　　夕阳落山，夜幕低垂。

　　越溪在深秋的晚风里一阵一阵打着寒战。

　　过了许久，御书房中终于出来了一个越溪不认得的年轻男子。

　　他递给越溪一件外袍，同她道：“越姑娘还是回去吧，小心跪坏了身子。”

　　越溪执拗道：“让我见他一面。”

　　说到后头，气息微弱，几乎是哀求：“拜托了。”

　　那男子叹了口气：“姑娘，你这般伤害自己，又难为他，是何苦呢。”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于你于他，都是不好的。”

　　越溪听懂了这人的言下之意。

　　她挣扎了一下，还是问道：“只见一面，也不行么？我不求他别的。”

　　男子又叹气，未再回答，转身进了屋内。

　　天空淅淅沥沥地落下些雨点来。

　　雨不大，却极为稠密，不一会儿，竟将整个人都打湿了。

　　越溪又累又冷，身子难以支撑，最终倒在了这场雨里。

　　希望这一次见面不要再这样狼狈了，越溪想。

　　时近中午，御膳房的宫人照往常一样来送午膳。

　　这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完就走。

　　阿照确定四下无人后，对着那人道：“杨公公，快随我来。”

　　杨公公全名杨善德，之前只不过是掖庭的一个小太监。

　　当年出了事，杨善德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越溪于心不忍，保下他一条性命。

　　越溪从前并不了解他，只听阿照说，杨善德于此事之后似是性情大变，彼时的小太监如今已是内府局令。

　　杨善德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捱进来，掸了掸袖口上的灰，问阿照：“娘娘近来可安好？”

　　阿照答：“好是好，却是比不得从前。”

　　杨善德沉默了一瞬，宽慰她道：“总会好的。”

　　交谈之间到了内殿。杨善德朝越溪行礼，越溪朝他笑笑：“你来了。”

　　杨善德点点头，开门见山：“明日此时我再来一趟，届时娘娘换好衣服，扮成太监模样出去，去领一个为陛下送点心的差事。”

　　说着，递上来一套宫女的衣裳。

　　“有劳了。”越溪说不出感谢的漂亮话，于是选择身体力行地将人送去宫殿的小门处，“你快些回去，千万保重，莫要被人发现。”

　　杨善德点点头，再次朝她行礼，身影随即消失在小径深处。

　　翌日，晌午时分。

　　杨善德按照昨日约定来送午膳，片刻后，出来的人变成了越溪。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拎着饭盒，屏住呼吸，心如鼓擂地从那几个打盹的侍卫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这事儿好就好在杨善德身量不长，没比她高多少，她只需将脚跟略微垫高些，再略微乔装打扮一番。对于本就不熟悉这些宫女太监的侍卫来说，乍一看确实很难看出什么异样。

　　以看似平稳的步伐脱离侍卫们的视线之后，越溪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换了好一阵，越溪继续提起食盒，向尚食局走去。

　　越溪很快领到了那两碟点心，一碟荷花酥，一碟龙井茶酥。

　　她有些讶异和恍然。

　　记忆中沈岁聿是极其不爱吃这些糕点的。小时候，国公府的下午茶点心，几乎都是她一人来摆平。

　　更可怕的是。她年少时完全不知矜持为何物，不但时常去沈岁聿那儿蹭吃蹭喝，有时不想动的时候，甚至同沈岁聿撒娇，让他将做好的点心，端到自家府上来。

　　久而久之，国公府的厨房里隔三岔五就要做几盘糕点，沈岁聿喜食点心的谣言大抵就如此流传出去了。

　　也不知自己那时怎么说服他的，越溪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如今他即位不久，大概是尚食局想要投这位新帝所好，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了这些陈年烂芝麻的事，偏偏还都是假的。

　　如果沈岁聿不吃的话，她能不能自己带走？她可是好久没有吃过了。越溪如是想着。

　　到了御书房外头，越溪混在一群宫女里面，低眉顺眼地站着。

　　沈岁聿大约是召集了大臣议事，此刻恰有三三两两身着官服的人从御书房里出来。

　　越溪余光瞄见了那个前些天在御书房门口和她讲话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用外头宫女的身体来挡住自己。

　　片刻后，他们这行人被放了进去。

　　领头的大宫女指挥着她们洒扫，换香。轮到越溪时，那位大宫女轻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略带轻蔑的笑容：“将食盒放到那书案上去吧。”

　　越溪点头称好。

　　那大宫女，见她面生，定是以为她是心怀不轨地、妄图来御书房“露脸”的人。

　　然而沈岁聿并不在此处。

　　越溪猜测他此刻应当在后头歇息。

　　她并不很在意那宫女如何看待她，但是她此刻真的非常、非常想见沈岁聿一面。

　　越溪将食盒摆放好，又根据吩咐将洒落的书籍和奏折整理好后，便随着宫女们一起退了出去。

　　回去路上，那大宫女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越溪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她记得，御书房的后头有一间小室可供休息，东侧也隔出一间用于藏书。沈岁聿没有离开，那多半是在这两处。

　　她随宫女们抵达尚食局，没一会儿，又再次溜了出来，折返回御书房后头。

　　小室和藏书处都有窗户。越溪半蹲着身子，扒拉在窗户上，小心翼翼地朝里面看去
　　——沈岁聿果然在此处。

　　大约是下午议事累了。此刻他就躺在小室里的那张榻上。

　　床榻并不够长，沈岁聿微微曲着腿，一只手反着搭在头顶上，另一只手随手垂在一边。眉毛微微蹙起，眼睫翕动，看不出有没有睡熟。

　　越溪趴在窗外静静地看着。

　　此刻，耳边一切声音都自动褪去。越溪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除了她与沈岁聿。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只纸鹤，被大风卷起，刮到万米高空，随后风尽云散，只剩那只纸鹤飘在空中，不上不下。

　　恍惚了许久，越溪才想起，自己来此处找沈岁聿，还有别的目的。

　　这次她很清醒，她没有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但是、但是……

　　第二次见面的一幕幕场景涌进脑海。

　　那些冷漠和恨意，如针般一根根扎在她胸口，使她心脏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绵密的刺痛。

　　越溪很可耻的意识到，她在退缩、胆怯。

　　她后知后觉，她根本就没有做好任何准备，来面对一个她完全不再熟悉的、对她充满仇恨的沈岁聿。

　　年少时读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她还同沈岁聿笑话，说这人太过懦弱。

　　如今方知其中滋味。

　　更何况，她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身份来求沈岁聿的呢？他的青梅竹马？他早年的相好？

　　来求他，放过直接害死了沈氏全府一百多口人的自己的爹爹，和越氏一族吗？

　　还是昔日，几乎是将他尊严踩在脚下的自己？

　　越溪很无力地站起来。

　　她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她现在只想逃离这里。

　　她向外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她的肩膀随即被狠狠攥住。

　　越溪被一股很大的力气强迫着转过身来。转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懵的。

　　沈岁聿扣着她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怎么，费尽心思跑出来，这样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