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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是我有些想 ...


  •   越为安祖籍青州。青州一带自古以来有立冬前后酿酒的习俗。越为安为求学,十几岁时便背井离乡,远赴京畿,多年未归。

      正因如此,立冬酿酒这个习俗被他带到了京城,成为他为数不多的缓解思乡之情的出口。

      越为安爱酿酒,也爱喝酒。越溪跟着他,从小耳濡目染,饮酒的本事成功遗传下来,酿酒的精髓也尽数学来了。

      那日越溪本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出的邀请。她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意外的是沈岁聿沉默片刻后,竟然点头说了声好。

      阿照对两个人之间的进展表示喜闻乐见,并且自那日之后起,就开始卯足了劲儿为立冬那日做准备。

      越溪笑她杞人忧天,阿照义正言辞地反驳,说她“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想了想不对劲,又改口道“皇后不急急死宫女”。

      越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复的了。不过她记得自己笑得非常开心。

      许久都没有那样开怀地笑过了,一连带着直至今日,越溪的心情都相当的舒畅。

      又譬如今日,她托人往宫里跑了一趟,先行取了一坛子酒来让她品品味道。

      入宫后,她也依旧是每年酿酒的。头两年,李琮不知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还找人向她讨了酒。后来朝局僵化,他们之间连相敬如宾的体面都维持不下去,自然也就没有后续。

      说来也很是可叹,那酒如今还埋在中宫的院子里。

      酒很快取来。越溪开坛,用木勺舀起送到嘴边,就着勺子就这么喝下去。

      一股内敛醇和的陈香随着动作同时窜入越溪的鼻腔。浓郁的深琥珀色通体透亮,如融化的蜜蜡。初味是甘,中味为醇,尾调微苦后再次回甘,余韵绵长。

      越溪似乎感受到了那酒液顺着自己的喉咙,缓缓地向身体深处流动。

      她放下木勺,双膝屈起,双手环住膝盖,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很久很久没有喝了,骤然一勺子下肚,她难免有些晕乎,整个人像是飘在软绵绵的云朵里。

      思绪也随着那云朵四处飘荡,飘回了她八岁时候,定格在她和沈岁聿第一次喝酒的那一帧。

      那年冬至后,越为安酿了好几坛桂花糯米酒。

      越为安和范清玉防越溪都防得很紧。一来是小孩子不宜多饮酒,然而这位小祖宗常常反其道而行之,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什么;二来是怕她带着酒出去,和这家小姊妹那家小公子分享。

      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之下,越溪把主意打到了沈岁聿头上。

      如果是沈岁聿来讨,越为安一定会给。

      但是,两个人前天才发生过小小小小的争执。以致越溪去找沈岁聿的时候,他脸还是冷的。

      “我们正在吵架。”沈岁聿强调。

      越溪不管他,嘿嘿一笑。

      沈岁聿听完越溪的主张后,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她。

      越溪伸手去拽沈岁聿的衣袖。

      “让我帮你的理由呢?”沈岁聿问。

      越溪可怜巴巴地盯着他:“我想喝,可以吗?”

      沈岁聿沉默。

      越溪绕到他脸转过去的那边:“沈公子,沈大少爷……”

      沈岁聿扭头,把脸转到另一边。

      越溪也跟着转过来。

      沈岁聿忍无可忍:“我们还在吵架呢!”

      “没有这回事。”越溪说,“我大人有大量,已经原谅你了。”

      “……”

      到底是谁原谅谁!

      在越溪坚持不懈的死缠烂打之下,沈岁聿最终勉为其难地松了口,并且成功向越为安讨来了一小壶。

      两个小孩并排坐在沈府花园的长秋千上。

      越溪抬起胳膊,肘了肘沈岁聿:“试试?”

      “我爹爹亲手酿的,很好喝的。”她持续怂恿。

      沈岁聿心里的两个小人打了半天的架:“就喝一小杯。”

      “好啊好啊。”越溪笑眯眯。

      一口下肚,沈岁聿咂了咂嘴:“甜的。”

      越溪也抿了一口,非常自豪:“那是当然!阿爹酿酒的手艺可是整个京城都出了名的,算你好运气!”

      说完,越溪又小小地抿了两口酒酿,自顾自地说了会儿话,才后知后觉,沈岁聿已经许久没有回应过她了。

      她凑到沈岁聿跟前,发现他身子歪斜着靠在秋千上,面色酡红,眼神明显比之前涣散了不少。

      “沈岁聿?”越溪喊他。

      “嗯?嗯……”他应了一声,迷迷瞪瞪的。

      “你头晕不晕?还能不能继续喝了?”越溪问道,“总不能是一口倒吧……”

      “有一点晕,能喝,我不是。”沈岁聿一板一眼地回答她。

      越溪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沈岁聿就“噔”一下从秋千上跳下去,然后站在原地,对着院子角落里的那颗老槐树,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深奥的问题。

      越溪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跳下秋千,仔细观察者他。

      站得很稳,动作也不晃,只是那个眼神,是越溪从未见过的茫然。

      越溪伸出一根手指,想问问沈岁聿这是几,却没料到他先一步动作,直直地朝着那棵槐树走过去。

      越溪不明所以地跟着。

      沈岁聿走到槐树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槐树行了一个特别标准的揖礼。

      “在下沈岁聿,京城人士,今年十岁。”沈岁聿非常郑重,“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越溪站在他身后,瞪大了双眼。

      树当然不可能给他什么回答。过了会儿,沈岁聿自顾自地点点头:“原来是槐兄,幸会,幸会。”

      越溪伸手捂住了嘴巴,肩膀开始无可抑制地抖动。

      沈岁聿浑然不觉,继续和他的“槐兄”寒暄。他从天气聊到书院,从书院聊到功课,语气温和有礼,姿态从容得体,仿佛当真在同一位相交多年的好友叙旧。

      越溪蹲在地上,捂住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沈岁聿。”越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擦眼泪一边去拽沈岁聿的袖子,“你别跟树聊天了,快回去坐好。”

      沈岁聿任由越溪拽着她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他力气大些,越溪拽不动他,只得去而复返:“怎么了?”

      “你好矮。”沈岁聿评价道。

      “?”

      沈岁聿伸出另一只手比划一番:“才到我腰这里这么高。”

      “……那是你醉了。”

      “我没醉。”

      越溪吸了口气,决定不和一个醉鬼计较。

      还是个一口就倒的醉鬼。

      “走了,走了,沈大少爷。”越溪拉他。

      却正好被他借着这股力气拉了回来,正好拉到了他怀里,然后一把抱起来。

      “现在你和我一样高了。”沈岁聿十分满意。

      “……放我下来。”越溪无语道,“我恐高。”

      沈岁聿不理她,坚持要抱着她往前走。可是毕竟醉了,走路摇摇晃晃,一个没注意,两个人就往旁边的花丛里面栽过去。

      越溪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护住自己的脑袋,沈岁聿却更快地伸出一只手,垫在了越溪后脑勺下面。

      然后他自己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彻底陷入沉睡。

      越溪趴在他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不动。

      再拍拍。

      还是不动。

      真的睡着了,越溪十分认命地想。今天这遭算是彻底交代不过去了。

      她思索良久,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那她只好两眼一闭——也开始睡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小院里了,应该是在沈府的某间屋子里。

      一睁眼就是范清玉嗔怪的目光,耳边是沈老太太爽朗的笑声。

      越为安在与沈老太太赔罪:“小女贪玩,实属某管教不力,还望老夫人莫要责怪。”

      沈老太太白他一样:“小孩子家的事,你这个做大人的跟着操什么心!我瞧着这小姑娘真是太讨喜了!”

      见越溪醒了,又走过来揉揉她的脑袋,和范清玉开玩笑道:“亏得岁聿这张脸,同他祖父年轻时不差一根眉毛,不然老身真要疑心,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当年抱错了。”

      “瞧瞧你家溪丫头,一杯酒下肚生龙活虎的,再看看这个小子!老身和他祖父当年都是千杯不倒,正德酒量也算尚可,这小子究竟传到哪里去了。”

      范清玉也笑道:“老太太说得哪里话——小孩子闹着玩,哪儿看得出什么来,日后自会好的。”

      眼前的场景忽然开始扭曲,重叠,变成一块一块的碎片。越溪有些错愕,她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些,却看见那零零散散的碎片之后好像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于是她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果然那个面庞也逐渐变得清晰——是现在的沈岁聿的脸。

      越溪背后一凉,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除了沈岁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向后挪一点儿,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沈岁聿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今日立冬吗?”

      “三更过半了。”

      三更过半……那就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你记性真好。”

      “嗯。”沈岁聿看了半醉的越溪一眼,将视线转到别处。

      “白日里有迎冬大典。”越溪语气十分笃定,“你应该早些休息。”

      立冬这日,朝廷举行迎冬和祭祀大典已是传统。祭祀礼节繁复,时间又久,十分耗费精气神。

      “我的意思是让你晚些再来。”越溪现在的思绪也有些混沌,像那面疙瘩一样一块一块的,串不起来,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没有关系。”沈岁聿说。

      今夜无月。抬头是乌沉沉的天,低头是幽冥般的地。冷宫没有点灯,他们并排坐在外头的台阶上,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唯一的光源是越溪亮晶晶的眼眸。

      黑暗包容万象。所有在白昼里被阳光追得无处遁形的心事,那些隐秘到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得到了默许,悄无声息地破土、抽芽、疯长。

      风把越溪的发丝吹到沈岁聿的脸上。

      “是我有些想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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