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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濯濯如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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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下朝后,沈岁聿琢磨了许久。
他醒来的时候,桌案上一切照常,只有其中一碟荷花酥少了两块。
爱吃这种小糕点的爱好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于是,沈岁聿还是叫来了章常:“让御膳房给冷宫那儿送两碟子荷花酥去。”
章常心里想着,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顺便朝窗外望了眼,发现今天是个阴天,没出太阳。
腹诽主子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章常默默端正了一下思想,对着上头答道:“是,奴才这就去。”
沈岁聿将他喊住,问:“内务府往冷宫,一个月送多少东西去?”
这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章常不想说话。
这自古以来,进了冷宫的妃子,那都是默认给口吃的,保证死不了就行,哪里还有问送多少东西去的。
更何况,在宫里当差的哪个不是看着主子眼色行事。陛下您见了那位娘娘,回回都闹得天崩地裂的,越家和沈家当年的事情,宫里下人也都有所耳闻。就这么个情况,谁还能上赶着去巴结讨好她呢。
用唯恐避之不及来形容,都是不为过的。
沈岁聿见这个一向伶俐的太监没吭声,心里也就懂了。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前朝时候,皇后一个月开支用度约几何?”
章常回答道:“早先时候,皇后娘娘执掌中馈,整个内库尽由娘娘调度,开支用度皆在内库账面,一时难以详尽计算;但娘娘素来节俭,不喜铺张奢靡之风,想来也是不多的。”
沈岁聿思索了片刻,说:“她的宫份不必另立名目,按月从我的份例里拨过去。银子不要拿官银,拿素面的给她。记账的时候只写内书房笔墨开支,其余的都不必管。”
“另外,再传朕的意思,冷宫地气寒,恐有炭毒伤及宫人,着内府拨红罗炭过去,仔细照看。此事须你亲自去办,万不可疏忽。”
章常心里惊了惊。
旁的人或许看不出,他们这些在宫里当差久了的,一听便知。
没有官印的素面银子,使起来不招人眼。皇宫里头求人办事,应付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这种银子最好使。
天气愈来愈凉,迟早要用上炭火。红罗炭耐烧无烟,借这个借口往冷宫送,既不引人注目,那些下人也不敢怠慢。
陛下给那位娘娘的,都是些看似不起眼,实则是眼下最为有用、最为便捷的东西。
“还有。”沈岁聿又说,“除了我说的这些,旁的地方也不许偷懒。除了那个小宫女,你从身边儿再支个信得过的人去。她想吃什么,用什么,一应都给,和先前那些一样全部记在我的账上,不必一一问我。”
“是。”
章常先前还不能完全确定沈岁聿对越溪的意思。现在,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他们这位陛下,自始至终,不但不恨,没死心,没放下,还一直在盘算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江山易主,不易皇后。
话说起来如今陛下正值壮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那这个空悬的后位。待内外平定,立后是迟早的事情。不知到时候,又要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呢。
是以今日章常去吩咐事情的时候,特意叮嘱了尚食局,告诉他们要小心,恭谨,切莫因那位娘娘暂居冷宫便有所怠慢,否则谁也保不住他们。
尚食局得了令便忙活起来。没两个时辰,两碟子色泽鲜艳、香气扑鼻的荷花酥便做好了。
两个小宫女领了司膳女官的命,拎着食盒往冷宫送过去。
路上,一个向另一个抱怨着:“姑姑也真是的,那太监一句话来,就巴巴儿地上赶着往冷宫送东西。宫里头谁不知道那位是因着家里才坐上的后位,如今改朝换代了,还摆什么谱呢。”
另一个小宫女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你可千万别那么说!”她吓得赶紧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小心被旁的人听了去!”
头一个不以为意地怕撇撇嘴:“怕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么。”
“还是别这么说吧。”后一个仍旧满脸担忧的表情,“那个姓章的,如今可算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再者,先前这位儿还是皇后娘娘的时候,待人也是极为宽厚的。这宫里大到老尚宫,小到咱们这些宫女,哪个儿没受过她的恩惠呢?”
两人又拐过一个弯,冷宫已经在目之所及的范围之内。
前头一个显然没有将这句话听进去,仍旧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于两人眼里出现一片玄色衣角的那一刻。
两人齐齐跪下。那喋喋不休的宫女此刻脑海里面一片空白,恐惧使她将先前所说的一切骤然忘却,只留下一种大难临头的窒息感将她整个人紧紧攥住。
章常在心里把这辈子的气都要叹完了。今日早晨去的时候他怎么说的?千叮咛万嘱咐,结果下午就有人在老虎头上拔起毛来了。
沈岁聿自上而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二人。冰冷的目光如有实质,冻得一旁的章常都打了个哆嗦。
“胆子不小。”沈岁聿道。
他这句话一出口,那个口无遮拦的宫女便立刻哭喊起来:“陛下,奴婢知错了,求陛下饶过奴婢吧……”
旁边那个也是瑟瑟发抖,一句话不敢多说。
冷宫附近本就偏僻而安静。这动静一闹,阿照很快就从那宫门后面探出脑袋。
见此情此景,她吓了一跳,立刻将脑袋缩了回去。
没两分钟,越溪便出现在门边。
她一出现,沈岁聿的目光就黏了过去。
越溪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窄袖短襦,并一件月青白色齐胸襦裙。裙腰高高束在腋下,系一条与上襦同色的丝绦,手臂间还挽着一条浅草色烫金披帛。
濯濯如春月柳。
秋日寂寥,这颜色鲜丽明媚,骤然跃入眼帘,让人耳目为之一新。
越溪目光在两拨人身上来回打了个转儿。
衣裳是很多年前的,她已经许久没有穿过了。阿照前几日不知从哪里给她翻了出来,她也就顺着阿照的意思穿一穿,图个新鲜。
两人的视线交错一瞬,又极迅速的各自转向别处。
沈岁聿定了定心神,指了指刚刚那出言不逊的侍女,道:“依着规矩,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随即有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拖走。
另一个幸免于难的侍女浑身瘫软,匍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你起来吧。”沈岁聿道,“朕不喜牵连无辜。”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站起来,行过礼后,本欲转身就走。然而因为过于紧张,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瞟过去。
只一眼,却足够使她心惊胆战。
她在宫中呆过数年,也见过李琮。同为天子,两人气度神态却大不相同。
眼前这位,眼神淡漠,浑身泛着一股杀伐之气,毫不收敛,令人望之脊背生寒。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收起慌张的神色,匆匆离开此地。
于是此处便又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二人。
章常趁着这功夫,将那食盒给越溪递过去:“娘娘,尚食局送来的。”
越溪略有些疑惑。
接过来打开看了,原来是两碟荷花酥。
她立刻想到了昨晚自己贪嘴多吃的两个荷花酥。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意思了。
一抬头,沈岁聿正直直地看着她。
“多谢陛下。”越溪想了想,最终没有拒绝,“陛下……要不要进来坐坐?”
邀请一个皇帝进冷宫坐坐,这怎么听都很奇怪。不过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好像又变得正常起来。
沈岁聿点头,随即迈开步子往里走。
越溪并没有茶可以沏,也没有吃食可以往桌上摆,就更不谈别的什么了。
章常和阿照都十分有眼力见儿的不在此处。于是气氛再一次凝滞下来。
沈岁聿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然后看着自己带了的东西被推到了自己跟前。
“你要不要吃一块试试。”越溪依旧很局促,“我昨晚尝过了,尚食局做的不是甜的。”
“你不喜欢他们做的?”沈岁聿反问。
“没有。”越溪解释道,“我也不怎么喜欢那种甜腻腻的味道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越溪默默地在心里补充。
话音落地,又是一片寂静。
“命他们做了就是送给你的。”沈岁聿说,“你喜欢就行。”
“我从不爱吃这些,你是知道的。”
越溪有些恍惚。
这好像是重逢以来头一次,他们如此平静地提到过去。
还是沈岁聿主动说出口的。
“嗯,好。”越溪回答。
其实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完全没有解决。可二人就是如此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暂时揭过。你不提,我也不提。
这片刻的宁静实属来之不易。最初的不适应过去后,越溪也说服了自己。
毕竟没有人愿意总是见面就吵架的。
越溪拿了一块糕点,坐在沈岁聿对面,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确实不是从前的味道,却是如今的她喜欢和习惯的味道。
所以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越溪恍惚着想。
在她还未能意识到的时候,命运的轨迹已然发生改变。等到她终于明白了改变在何处时,她早已站在了时间之河的对岸,看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竟然就着一块荷花酥弄明白了。越溪吃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对沈岁聿说:“九月廿九,你可有空?”
沈岁聿也正徜徉在这难得的平静中,兀自出神。
闻言,他微微扬眉:“何事?”
“那日立冬。”越溪浅浅笑起来,“照规矩,我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