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逃生手记》清晏Y

35、火与冰 相似的湛蓝

　　“轰隆——”
　　本来就浅眠的蕾娜塔猛地惊醒，茫然地眨了眨眼。此刻还是深夜，一片昏暗间万籁俱寂，静得只听得到胸腔里心跳的声音。
　　既然时间尚早，她又侧过身蜷缩着，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然而她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总有一股烦躁的情绪包裹着她。她闭上眼许久，即便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但还是没能入睡。
　　明明才从睡眠中醒来，可是她却觉得自己神志异常清醒。
　　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精神已经崩到极致，可是现在她却没有半点睡意。
　　蕾娜塔闭上眼又睁开，撑起身子坐起来深呼吸几次。思索片刻，她还是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带着些许凉意的水滋润她的身体，也稍微平复了些许不安分的心跳。
　　喝完水，蕾娜塔再度躺在床上，艰难地闭上眼，再次酝酿睡意。尽管依旧觉得自己很庆幸，然而她还是想强迫自己尽量养足精神，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商船的正常出行。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直闭着眼的她才有些悬在半空的感觉。
　　就在这样的半梦半醒间，恍惚间听到门外传来刻意控制的脚步声，蕾娜塔下意识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冲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扣响，门外传来芬恩的声音，提醒道：“蕾娜塔，我们该起了。”
　　“……我知道了。”蕾娜塔仰头看着天花缓了缓神，开口回应。她侧过身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蹭了蹭怀里的柔软，片刻后才再次睁眼，缓缓坐了起来。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换好芬恩提前准备的衣服，深呼吸后走出房间。
　　芬恩已经收拾好一切，还准备了简单的餐食。看到蕾娜塔收拾好了自己，她也只是扫了一眼，又低下头摆放碗筷：“来简单吃点垫垫肚子。一会就到开放的时候，我们争取早些离开。”
　　“好。”蕾娜塔也不推脱，三两步走上来，快速坐在餐桌面前。只是在用餐前，她下意识看向窗外，天边泛起的亮光还没能将整个世界照亮。
　　半明半暗间，或许这才是明天。
　　比起上一次感受到的希望，现在的她心里只有一道拼命呼喊着远离的声音。
　　……快了，就快了。
　　她轻轻地呼出胸口的浊气，这样告诉自己。

　　收拾好一切的芬恩带着蕾娜塔来到码头边，早就在商船旁等候着的船员连忙上前，欲言又止。
　　蕾娜塔了然，主动往后退了一步，跟芬恩拉开了距离。
　　船员抿着唇上前走到芬恩身边，在她的耳边，压低声音：“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是老大，今天周围多了许多骑士团的人，搜查也比平时严格了很多。”
　　“一切照常。”芬恩点点头表示了然，眉头却下意识锁紧。突然加大力度的搜查绝对不是偶然，她立即联想到昨天街上那些搜捕蕾娜塔的骑士，下意识回头看向站在身后一步的蕾娜塔。
　　“怎么了？”蕾娜塔眨了眨眼，上前一步站在芬恩的身边，视线带着不解。
　　“有人在找你。”芬恩没有隐瞒，一边带路一边开口，“但只要有我在，我们今天一定能离开。”
　　不管是安缇玛刻还是弗里克奶奶的托付，她都觉得自己必须要对蕾娜塔负责。加上昨天对方拿出来的证据，芬恩有理由推测，或许蕾娜塔才是矿山一案真正的突破口。
　　而如果让对方得逞的话，揭露矿山案真相的路途还要更波折许多。
　　因此，不管是出于哪一方面的考量，蕾娜塔都是此行的关键人物。
　　“……不。”蕾娜塔跟在芬恩的身后，也听出了对方的决心。但她只是轻笑一声，低头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如果关键时候，还是以保全你们的性命为主。”
　　“难道对方会对你采取过激举动？并且——”芬恩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盯着蕾娜塔，“你也清楚对方的身份，对吗？”
　　“我确实不意外。”蕾娜塔也停下脚步，扯出苦涩的笑容，浑身精气神像被抽掉一样，“至于为什么……如果我能够想明白，也就不需要离开这里。”
　　她偏过头错开芬恩的视线，向不远处拍打着码头的海浪：“他们的目标是我，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采取极端的手段。如果真的那么做的话，千万记得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如果我能够顺利离开……”
　　“嘘。”芬恩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拉着她的手站在到一旁隐秘的地方，“我们这一行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行船前，不允许说这种不吉利的假设。”
　　一边说着，芬恩一边伸手将对方的兜帽盖上，扯了扯帽檐，将她精致的面容隐藏在面具和兜帽的暗色下。
　　“我只是……”
　　望着面前那双清澈的、带着迷茫的湖蓝色眼眸，芬恩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神情平和：“做我们这一行呢，还有另一条规定——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没到最后一刻，都还不是放弃的时候；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一定会有改变的办法。”
　　蕾娜塔被对方的话堵得一愣，被对方拉着手牵上船时也没有回过神来。
　　不过好在，她们的动作都很自然，变得严格的搜查也没有影响到她们的商船，骑士快速地检查后也允许放行。
　　明明进展得格外顺利，站在甲板上等待放行的蕾娜塔总觉得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绪，胸口的心跳也莫名加快了许多。
　　这种预感愈演愈烈，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城里的方向，视线里有熟悉的身影正朝她们走来，越来越近。
　　在蕾娜塔看到他们之前，卡西亚早就看到了蕾娜塔。他沉下眼眸，愈发笃定蕾娜塔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才会着急离开。
　　他朝落后几步的派斯使了眼神，派斯了然，立即快步上前，指着蕾娜塔所在的商船大声喊道：“奉国王令，不许放行。”
　　蕾娜塔下意识想转身就离开，然而双腿又像是被灌铅一样，被人固定在原地。芬恩将其余人赶到船舱后，自己站到蕾娜塔的身边，以保护的姿态观察着场上的变化。
　　“怎么了，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吗？我的妹妹，我的蕾娜塔。”眼看着芬恩显而易见的戒备，卡西亚冷哼一声，将视线放回蕾娜塔身上。
　　他好似感受不到她的情绪，沉着脸一步步走近，强撑着维持冷静的假面：“我来接你回家了。”
　　可无比熟悉卡西亚的蕾娜塔来说，那双深邃的藏蓝色眼眸就像暗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忍不住后退。
　　……回家。
　　卡西亚带她回的，真的是家吗？
　　明明是很温馨的一句话，但此刻的蕾娜塔已经感受不到丝毫“家”的意味，只觉得浑身冰冷。
　　倘若她真的同对方一起走，等待她的究竟是“熟悉”的审讯室、炽热的火焰温度、……还有瞄准心口的武器呢？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凝，夹杂着清晨的凉意，几乎透过衣服深入骨髓。
　　“真的吗？”蕾娜塔突兀笑了，眼前却变得模糊，艰涩地开口，语气也变得尖锐，“其实是让我去死吧。”
　　随着挤压在心口的话语被吐露，她的脑海里也闪过那次被突然的刺杀。
　　也是在这一刻，脑海里的刺杀动作被刻意放缓，她才找到那些“刺客”眼熟的根源。
　　——那些招式、站姿都是骑士团最基础的训练模式，包括她当时学习的也是这一套。
　　……那时候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对象，事实上却在谋划着怎么取走她的命。
　　“怎么会呢。”卡西亚冷静的面容有片刻皲裂，但很快恢复过来，站在码头上微眯着眼，仰着头朝她伸出手，“乖，下来吧。”
　　蕾娜塔站在甲板上垂眸没有开口，四周的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在脑后狂乱舞动。
　　她说不上自己算不上怕死。
　　……但至少不能死得稀里糊涂。
　　她眨了眨眼，用力地闭上眼将眼泪和几乎崩溃的情绪压了回去。
　　面对若无其事的卡西亚，蕾娜塔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容，问出一直萦绕在心口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做出矿山案那样的事情？
　　又为什么不知悔改地、想要用她的死亡来掩盖一切？
　　……在他心中的天秤上，她究竟有多少分量？
　　卡西亚一直凝望着蕾娜塔，自然也没有错过对方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嘲讽。
　　他的眸光暗沉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锐利的视线看向沉默的芬恩：“是有什么人在你的身边说了什么吗？不如现在都说出来，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不管怎么说，我也还是你的哥哥。”
　　对方来者不善，芬恩并不怯场。她想要开口，被蕾娜塔抢先一步拦下。
　　“不用把问题放在别人身上，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蕾娜塔上前一步挡在芬恩面前，不想跟他继续兜圈子，“矿山案、骑士团、走私……你确定，这些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吗？”
　　芬恩将话语咽下，担忧的目光看向蕾娜塔。她注意到，蕾娜塔看似平静地看着对方，实则放在小腹处的手捏紧，指节泛白。
　　也正如芬恩看到的那样，蕾娜塔几乎调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强忍着流泪的冲动，缓和的、平静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勇气、也不忍心戳破卡西亚的所作所为。
　　在她的心底，仍有那么一丝声音劝说着她，说服她卡西亚或许有自己的苦衷。
　　“果然呢。”卡西亚好像是没有听懂，又或许是听懂了。他脸色骤然阴沉，彻底撕破伪装的平和，冷笑着紧紧盯着蕾娜塔的眼睛，“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妹妹会这么关心我的职责。
　　“——不如我的这个位置，也让你来坐坐？”
　　相似的湛蓝色眼眸倒映着彼此的容貌，只是一双淬着火，一双冷如冰。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更喜欢另一句：半明半暗间，或许这才是明天。
感觉很贴小蕾对于明天的认识：既不是全然明亮的，也不是昏暗到看不见的——充满着难以分辨的未知才是“明天”。
只是作者个人的解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