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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以吻织起的衣裳 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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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从玻璃窗外看,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中一只黑发幽灵游荡在其中,又像是梦游者漫无目的一般时不时停下低吟,披上的白色外袍一次次在蹭上许多细微轻盈的灰精灵。你究竟在找些什么呢?那些从不被注意的精灵问她,一次又一次缠在她身上问她。
知晓秘密就跟藏匿宝箱一样,深埋在土壤之中,用石头压实,紧闭嘴巴便无人会去觊觎,只要在它周边徘徊确保它仍旧专属于你。而一旦开口,就等于打开罪恶的井口。真相跟浮肿的尸体一样在水底飘在水面,你闻着腐朽恶心的气味,盯着她睁大无神的眼珠。那一刻困惑与绝望,也冲击她引以为傲的理智。
如果结局是必然。费伊娜问自己。
幽灵已经回到一楼,宴会厅等待着唯一客人的亲临。然而,她听见露台上有着细微的响声,她打开一扇落地窗,翻了过去。雨后的空气是越来越冷了,费伊娜裹紧衣服朝弯弯绕绕的小路走去,那金色身影正消失在拐角处。
月亮皎洁明亮,足以照亮她前进的道路,带着寒意的轻风也从后方推着她,正同那些灰精灵一样随同衣角漂浮在半空中。费伊娜从来不是相信感觉的人。但此刻,那个从未真正交谈过的女画家的声音在她的内心深处响着。这是另一条铺满玫瑰与月光的小路,通向另一种悲哀却美好的结局。
费伊娜决意向前,拖拽的脚步逐渐变得轻快,像是返回到了十二三岁的某一瞬间,女孩们的双脚离地欢快笑了起来。最终,幽灵漂浮在那里,停在那个背对着她的金发少女身后的大理石柱后。
月光隔着花朵枝叶的缝隙,零碎洒在她那合上眼眸的脸庞,手臂往身后支撑在铁质长椅上。向着月光,又或者是向着她侍奉的神明,正念念有词,诚挚地说着那些无法向他人倾述的话语,述说着少女简单而又实在凌乱的思绪。
“费伊应该不会讨厌这样的我了吧。”她轻轻说着,“是的。如果能将她留下来,如果我们能够重新回到那个相互依偎的日子,我会先兑现那个我辜负的承诺。我想我们都不会这么痛苦。”
“我们曾经拥有这么多。我们都这么在乎对方,我知道的,费伊也那样记得我。那些夜晚变得安静孤寂,松叶间再也没有我们嬉闹的身影,我也会想起她,她也在看着我。”奥菲莉亚正对着那些星辰,甚至不知道那些星辰是真是假,“我想要我的费伊在我的身后,我希望我会为她挡下令人作呕的虚伪,不要趟这一浑水。我明白这是她厌恶我的一点...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现在的你不明白。”黑发女人也就真的如幽灵那样,顶着惨白的脸色走出阴影。金发少女猛地转过头,注视着她。
“你记得我们发生过的一切,对吗。”费伊娜觉得奥菲莉亚是将这些话故意讲给她听的,她笃定地质问她,“你是故意用这副年轻的身体样貌...还有这样的语调跟我接触的吗。”
“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奥菲莉亚双手在胸前慌忙摆动着。
“...喜欢?”费伊娜几乎不可置信。
“我们之前很快乐,曾经拥有过这一切。”
“那是建立在我们的幼稚和不知所谓。奥菲莉亚,你是比我还早认清这一点的。是你跟我说,人的一辈子就必须要承担责任,承担言语、行为乃至缄默的义务。因此,你之后包括现在才对我有所愧疚,这才是真正横隔在我们之间的阻碍。”
夜风比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地吹拂她散下的金发,费伊娜聆听着她荒谬丝毫没有考虑过后果的言辞,注视着她下意识嘴角提起的笑容,像触碰到某种机关从身体记忆里提取出来的动作。金发少女又惶恐站起抓着她的手,将她小心地拉到月光下,一齐坐于长椅中。
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背,费伊娜将剩下的话语咽了下去。
“你知道了吗,费伊?你问过萨维尔了吗?你知道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了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不知道。”她仓惶地摇着头。
费伊娜不能像她那么坦诚,她也不能主动将身体依在少女的另一侧,不能拒绝奥菲莉亚将她的手心置于她玫瑰般的脸颊。在这只粗糙的手心下,黑色热切的太阳灼烧她动摇的内心。那是一张画的很像奥菲莉亚的皮,但这纤细的身体下却又实在承载她狂妄的年轻灵魂,最糟糕可能只有记忆。
黑发女人嘴唇张张合合,哑口无言。即便对着这副皮囊,即便她曾在幻境中搅乱她的脑子,费伊娜没法直接问她,也不愿意去承认摆在面前的真相。奥菲莉亚,这个年幼亲密无间的友人,失去了她怨恨又与她相似近乎刻薄的清醒,这个愚蠢的太阳,已经在她出发雾环前已经死去。
如果结局是必定,太阳早就陨落。黑发女人低声问自己。
“那费伊娜,你愿意留下来吗?”少女甜腻的嗓音再次响起。
费伊娜见过奥菲莉亚的所有模样,知晓她那些伪装面具下最真切的浪漫。在暴雨浑浊的泥沼中翻滚,步履阑珊地逃出那片灰暗森林,费伊娜带了太阳回家却失去了一切。最鲜活的奥菲莉亚不会出现在礼仪的教导中,而是重回那条葡萄小径,那里她只需要尽情地转起圈来,让她的裙摆像向日葵那样绽放。
“为我留下来。为那些你喜欢的奥菲利亚留下来。”奥菲利亚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不要去在意手臂举起的弧度,更不要去理会揽着对方的肩膀,以其为中心后仰身体旋转而导致凌乱的头发。霞光会倒映在她的眼眸,太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散在她的脸庞,也挡不住属于奥菲莉亚那艳丽的脸庞。偶尔会是暴雨,她们牵着手一前一后躲在屋檐下,泥点溅起在她的脚踝,费伊娜想要用丝巾去蹲伏下来擦拭。
奥菲莉亚反而会拉着她,像两头刚刚出生无惧一切的的小兽冲进雨幕,她总会对她笑着说。瞧,雨水也能冲刷这些污渍。她将紧紧贴在脸颊的金发别在耳后,揉着黑发少女带着气恼的面庞,哄着她忘掉霍兰德里那些强硬的态度,不要再为这突兀而生气,不会生病的。
骗人。奥菲莉亚几乎烧得近乎要离她而去,费伊娜抢过凯尔的湿毛巾一次又一次,擦拭着她滚烫的身体。曾以为奥菲莉亚是无所不能的费伊娜抓着她的手,跪伏在她的床边一次又一次向她代表的太阳祈求她的平安。费伊娜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就连奥菲莉亚也会犯错误,也会跟父母一样离她而去。
她不能失去她,绝不。
这些深埋在黑色土壤的细小蠕虫,钻进它的身体吃着它腐臭的烂肉,曾经无害甚至无法引发瘙痒的小刺现如今扎在动脉中。这种疼痛使费伊娜的眼睛感到晕眩,继而扩散到太阳穴、顶骨和整个头颅。费伊娜反过来抓住她伸出的小臂,捏着她一点薄茧都没有的手,内心反复背诵那些诗句来转移在令自己都为之恐惧的想法。
费伊娜却听见自己说着打搅沉睡者的话语。
“不。我不会留在这里,你也不应该留在这里。”
“这不可能的,费伊。”金发少女颤抖地说。
“我会带你出去。总能找到办法的。如果是你,如果现在是站在我面前与我争吵的奥菲利亚,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出去。”
“你不清楚费伊。我没有办法离开雾环。”少女的声音变得尖锐,指甲陷入到她的皮肉之中,她在她的怀中挣扎,抽出手臂反而穿过她脖侧的黑发瀑布,将费伊娜的头死死抱在自己的胸前,她几乎要哭出声,“你不可以丢下我,不能把我丢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可以像以前那样独留下我一个人。”
费伊娜就要反驳,反驳分明是她见着自己踩着玻璃淌下血,也不愿意大发慈悲走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连一句体面的告别也不愿赐予这个可悲的信徒。将她拒之门外的,究竟是谁,她想要质问。
但奥菲利亚并没有给她机会,她喋喋不休抢先讲着,连费伊娜都觉得不可理喻。
“就算是我间接把你推向那条路的,你甚至不知道那些死刑犯中间会不会存在误判,就将你那把锋利的短刃剖开了他们。哈。你怎么摆出这样的表情,以为我不知道吗。”皎洁的月亮照得费伊娜浑身发冷,她的手指绕着顺滑的黑发,安慰她,“别担心。是我预先给那群可怜人另下了判决,是我替你拦下那些雇佣要杀你的人。”
“你看看,我的费伊。奥菲利亚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你,她还是会好好呆在教派受人敬仰,一向对她寄予厚望的父亲松懈下紧绷的背脊,心想霍兰德继承人的重担交于了值得托付的长女。如果不是你。”费伊娜无法瞧见她的神情,但她压下声音语气变得阴沉,“如果奥菲利亚没有在阳台上放飞那只被驯养的猎鹰,他们就不会说她疯了,但又不愿意将她认定为弃子,牢牢抓住她的绳索。”
“她不会放下的。”费伊娜反驳。正如太阳永恒升起,奥菲利亚不会对培养她这样久的家族弃之不顾,她一向知道这点。
“是,奥菲利亚确实是这样想的。”似是提及另一面,她冷静了许多。
少女主动掐着胸脯前一小撮的金发,试着与面前女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双手抓着发结的尾部,一松手,金与黑色坠落在在费伊娜的后背。费伊娜能感觉到她的胸膛靠在她的脸颊,奥菲利亚的心脏仍旧在跳动。她向上摩挲着少女光滑的肌肤,皮囊与年轻的别无二样。
她对上少女悲伤的眼眸,情绪带起的灼热呼吸挠在费伊娜的鼻子。
“这么多的如果不可能成立,而我已经...不在了。”少女的额头抵着女人的额头,停顿了许久。才说,“奥菲利亚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布里斯·费伊娜。留在这里,只有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活下去。”
“就让雾环成为我们的开始与结局,好不好。”
如果结局是必定。为什么非要给一个事情定性呢,就像话本的主角会一劳永逸地解决祸患,解开误会的二人一定会走到一齐。河水仍在湍急地流动,钟表一次又一次从高处落下,这困惑痛楚就不会有尽头。等于谁也无法料到,在雾环中死去的人并不会真正死去。
金发少女在前方牵引着保持缄默的女人,暴风骤雨后清凉的晚风让那颗变幻莫测的心重燃起对自然激情。她按着胸前坠下的布料,时不时伏下腰来采摘着花朵,蝴蝶扇动着翅膀绕在系着银链的双手边。奥菲利亚将色彩各异的它们用手紧紧攥在一齐,推到费伊娜的胸前,她也就顺着少女的动作,张开双臂将其抱在怀中。
同时,那苦闷的风也吹起她凌乱的头发,卷走花束里头那些脆弱的花瓣。这股轻微的风拍打着窗沿,将她吹倒。倒在烛台上闪烁的火苗旁,倒在带着鲜甜莓果气味的厚实床褥上。
费伊娜注视着头顶的天花板,像是看见分散无数星辰的穹顶,点点星光在白日倾覆的过程中将烈阳取代。女人向着它们伸出一只手指,然后连成了一条弯曲的线。她被手上冰冷的触感惊得抽回手臂,似是触碰到了那条在黑夜徘徊的蛇。然后它在她的头顶说话了,声音嘶哑而可恐。
它在说。它有一种欲望,想要倚靠在粗糙的树皮摩擦以褪下身上那附着老去的皮;它有一种袒露的欲望,想要爬进被体温浸热的被褥中,盘绕在臂弯间或在躲进平坦的胸前哭诉;她有一种彼此赤裸的欲望,撬开锁住水井的钉子,用手向对方泼洒着黏稠恶心的黑水。
然而事实上,她只是与她身体平行在一起,被少女用双臂紧抱着,一同担负着缄默的责任。突然而又急促,她或她先夺走那花束,仰起白皙的脖颈饮下那下坠的清甜的露水,滋润着干涩的喉咙。牙齿嚼碎花朵,带有莓果味的花瓣,而毒蛇的尖牙也临近粉红的脸颊。
她想,费伊娜会留下来的,她们的命运轨迹早就纠缠在一起。
她也允诺着,她会找到全然清醒的奥菲利亚离开这里。
女人们得以着上以吻织起的衣裳,蜷缩在潮湿的欲望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