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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屏刃试新锋   赵清漪 ...

  •   赵清漪开始打副本了。你没听错。
      自自己的县丞老爹知了来龙去脉后,佩服归佩服,倒也把自己当作男儿郎养活了。这不,一句“你既有这本事也该来学学理家听讼”便把她打发来听知县审案子。
      此刻堂下跪着两个人,满脸横肉、粗眉大眼、唾沫横飞的叫张大壮,是个屠户。对头瘦削的叫李肃风,是个秀才。火药味浓的都从李秀才欠钱三载不还的控诉及“借据”中溢出来了。
      那瘦削秀才面如菜色:“大人明鉴啊!学生三年前的确向张屠户借了两贯钱,但也早在去岁六月初五便连本带利还了这钱,实在不知这‘借据’从何而来啊!请大人明鉴啊!”
      知县显然更偏向有利的一方,惊堂木一拍,声音刚强有力:“李肃风,人证物证俱在,况且这借据上还有你的画押,你作何解释啊?”
      日头已然东升,阳光跳皮地从窗棂跃到公堂上。赵清漪死死盯着那可疑的借据,背后莫名冒出一身冷汗。
      怎么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对!那墨有浮光,这借据有问题!
      眼看知县偏听偏信就要拍板定案,屏风后的赵清漪也顾不上什么闺阁礼仪,一把站起并一股脑尽情输出:“知县大人且慢!此借据墨迹未干,纸面光滑,恐是近期伪造的!”
      公堂之上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如聚光灯,唰的一下,射在那青竹屏风之上。
      知县的惊堂木“受惊”地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落也不是。他惊异于赵清漪的逾矩,更惊佩她的才学。足足半晌后,终于一响落定。
      “放肆!”知县眉头紧皱,褶皱深的能塞下一个惊堂木,“公堂之上,你一介女流岂敢妄言,真是愈发无法无天!来人啊!给我把三小娘子请回去!省的胡闹!”
      赵清漪还在据理力争:“知县大人,此案疑点众多,不可只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知县还在叫春桃拉她们家主子出堂,不曾想却被一个洪亮又柔和的声音划破了这僵硬的局面:“知县大人息怒!下官倒觉得三小娘子所言不无道理,听听也无妨。”
      赵清漪也顾不上是谁在说话,但既给了她说的机会她便言无不尽:“知县大人,请问这借据可否拿来让臣女一观?”
      “准。”
      她在那纸上摩挲着,摸摸点点,心下已胸有成竹,想着果不其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指尖在那借据之上虚点几下:“诸位请看,若是陈年旧墨,则应胶质干枯,墨色当沉于纸内,晦暗无光。”
      “但此据的墨迹,”赵清漪的指腹毫不犹豫划过字迹,那墨迹上果真掠过一道刺眼滑腻的“浮光”,犹如彗星拖尾,“这分明就是胶质未老,墨色未沉!日光一照便显出这层浮艳之光,因此,这纸上的当是新墨,这借据也当是新据。”
      “你胡说!知县大人,这、这就是李秀才三年前所书!”
      “好!那我若要说不是呢?”赵清漪望着自己方才的凭据被呈到知县跟前,也不怕,只意味深长地笑道,“第一,三年前汴京文人雅士流行使用竹纸,质脆色黄,李肃风一介秀才书生,不可能会使用如此洁白挺括的棉纸。”
      “第二,同是三年前,李秀才家境清贫,最好也不过是用松烟墨,可这借据上用的却是上等的油烟墨。试问,松烟墨价低、油烟墨价高,一个拮据的寒士连饱腹都难,又何谈墨质呢?”
      “至于第三,倘若这真是三年前的旧物,为何这纸墨上一无蠹孔,二无潮痕,三无折叠磨损之迹?张屠户,你分明就是诬告良善!”
      知县一拍惊堂木:“张大壮!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张屠户早已冷汗直流,却仍选择狡辩:“我怎、怎知他是发了什么横财才用的好纸好墨?!”
      赵清漪认定了他是想让自己拿出新的证据,于是盯着那破纸打量了半天,纸、墨,还有何处可以入手呢?一张凭据,从物理层面上看,纸上有墨,墨构成了……字迹!
      “那好,既然如此我们便来看看这字迹,字迹可不论你富贵与否。”紧接着又赐李秀才纸笔,令其当众复刻借据里的内容。
      不多时笔落纸定,赵清漪左右手各一张,两相对比,笔迹的差异愈发明显。
      “知县大人,诸位请看,李秀才的字自有一番风骨,清秀又不失锋锐,”她将借据转向众人,“而这借据上的字虽笔画工整,却笔力虚浮,处处透着刻意的痕迹,毫无读书人的灵动。敢问张屠户连这个也要辩驳吗?!”
      张大壮终是瘫倒在地,心理防线一击而溃:“我、我说、我说,三年前李肃风的确借了我两贯钱,也在去岁六月初五还清了。但借据一直在我这儿。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想着人证物证俱在,到时可再借机讹他一笔,便花了五百文找了衙口的代书先生王玦。他常年在西街摆摊,说字迹、画押保准没人能看出来……”
      此刻赵清漪的目光由锐转和,走到李秀才跟前,语重心长:“真相已水落石出,你的名誉保住了。日后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万不可忘了留存还钱的凭据或借钱的凭据。”
      惊堂木“啪”的一声再次响起。
      “案犯张大壮,诬告良善,伪造证据,扰乱公堂秩序!数罪俱发,依律杖八十,即日起发配四百里外军州牢城!”
      “案犯王玦,身为读书人,罔顾律法与圣贤教诲,伪造文书凭据,助纣为虐,立刻捉拿归案!依律杖六十,徒两年,今后永不得再替人代书诉状!”
      “李秀才蒙冤,当堂释放,念其受惊,本官会另赏钱三贯,压惊补身。”
      “退堂!”
      里屋赵文远和知县正喝茶,赵清漪战战兢兢地去行礼问安。她摸不透这个父亲究竟是什么态度,这样的人深不可测,反倒让她害怕。
      唉,还是我现代的亲爹好。
      “清漪,你可知,你今日的做法十分不合女儿家的礼数?”赵文远的茶盖掠过茶杯,如同流星划过天际。
      赵清漪乖乖低头认错:“女儿知道。”
      “那下次还会再犯吗?”
      “如若是今日,我会!”她坚毅刚忍,“今日之情形特殊,若惊堂木一拍,恐会使无辜之人枉受牵连。”
      知县坐不住了:“赵清漪,你是在怪本官查案无能吗?”
      赵清漪也怕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清漪不敢,知县大人能居于此职正是因为您能力出众。但臣女以为,律法之人,当公正无私,当明察秋毫,当还百姓公道,当还世间安宁!”
      闻言,知县笑的爽朗,赵文远善察言观色,此刻也笑的更甚。赵清漪不知自己的激昂发言是否又惹上了这两位大领导的脾气,她更不知,其实门边之人的笑欣慰非常。
      “好一个‘四当’!好一段慷慨陈词!”这次知县显然是满意了。但赵文远却扭转了时局:“清漪啊,你有时令为父失望,可有时又令为父不得不佩服。”
      这回县丞放弃闲着品茗,而是端着身子回望人生:“你从小爱读书,这点为父支持你。可你偏爱读《宋刑统》《千金方》一类,《女诫》、女红也尚未细细研磨,你知县伯伯多年前还劝我由着你罢,”两位大领导相视一笑,见赵清漪满脸疑惑,做父亲的又上赶着解释,“怎么?不记得了?你髫年时偷偷在为父书房拿走《宋刑统》的印本,不曾想那日知县光临府上,你出门却被他逮个正着。
      我本想斥责一番,知县好言劝我,说如今大宋风气如此,女子博学广识也未必不是好事。现在看来,倒是应了他的话。”
      赵清漪谦虚地赔笑,心想果然天底下的爹都是一个样,总喜欢把孩子的糗事往台面上搁。
      “别看了,出来吧。”正一团和气笑着,知县一声令下,倒叫门外之人不好说话了。下一秒,一个高挑的身影便从门框外近了来。
      那人诚然一副青年模样,生的标志,五官如被美工刀细细雕琢过。黛眉墨眼朱唇雪齿,赵清漪看的目不转睛。
      “你不认得他,他是晏殊晏相公的远房侄子晏知明,十八岁考中进士,二十一岁任开封府推官,如今已在任一年有余。”知县抿了口茶。
      记笔记:晏知明,比我大两岁,别人家的孩子。
      不对啊,他……好像是我领导?!
      “知明,这是县丞府三小娘子赵清漪,年方十八,如今已入了大理寺,尚是见习评事。”
      “下官赵清漪见过晏推官。”她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只知在职场还是小心谨慎为妙,于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揖礼。
      晏知明赶忙扶着她的手臂,“赵评事不必多礼。”
      “清漪,多向晏推官学学,掌公断案、为官之道,可谓是任重道远啊,”赵文远一捋胡须,给知县递了个眼色,“知县大人,下官想到尚有公务在身,不如让孩儿们自行互相请教,您看如何?”
      知县一口爽快应下,和他们俩小年轻打了个招呼便信步出了门。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不知赵清漪如何,此刻惟有他们二人,晏知明倒莫名有些欢愉。
      赵清漪豁出去了:“方才听闻晏推官的经历,下官受教了,晏推官果真是一表人才。”
      “赵姑娘不必多礼,如今不对外,姑娘唤我知明便好。”晏知明一派温和。
      “日前听闻赵姑娘在县主跟前连破两桩案,今日堂上,我有意为姑娘说话,不曾想姑娘明察秋毫、心存仁念,果然名不虚传,倒叫晏某好生佩服。”晏知明果断掏出名帖,郑重递上,“晏某在开封府所言,句句作数,待姑娘方便时,可凭此帖来府衙一叙。”
      原来是他。
      再不说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从开封府里出来已是夕阳西下,马车上,春桃在右座喋喋不休:“小娘子,辰时赶着上开封府,奴一时忘了告诉您,奴今日整理床榻时在您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书,看皮面还新呢。”
      “什么书啊?”
      “好像叫什么……《天圣疑狱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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