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血勇 其实她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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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涧山坐落于定州城西侧，山上有条水涧，常年不息，它养活了山脚下两座村庄里的好几间瓷坊，谢家窑那座方圆十里内最大的水碓棚就靠它供能，日夜不停地击碎瓷石，再经过一道道工序，把一车车的瓷器运出瓷坊。
但近来，运送瓷器的板车少了许多。
进城的通路被截断，烧出来的瓷器没法运送到城里，各家瓷坊都处于半停工状态。
但也有例外。
眼瞧着战火还没烧到定州城，人总得张口吃饭，便有城内的瓷铺掌柜塞银子给守门卒，约好时间，在城中戒严后偷摸开一会侧门，放几车瓷器进城，有时也顺便有偿放几个人进城。
这天黄昏，张天福带着五大板车瓷器从涧东村走了出来，随行的有七个人，三个身强力壮的帮忙推板车，剩下几人是托了关系要去城里投奔亲戚的，他们合力推一辆板车，一行人沉默地向定州城进发。
风卷着沙吹来。
张天福看着乌沉沉的天色叹了口气，“今儿出来得晚了，大伙抓紧点，步子急一些，咱们快些进城，走完这一趟，歇一阵，风声越来越紧，城门不好开了。”
他的一个伙伴扶了把板车上的瓷器，“这趟瓶子多，得走仔细点，不好太快。”
“嗐，也不知道这兵荒马乱的是谁在买瓶瓶罐罐的瓷器，竟不嫌碍事儿，到时候真逃起命来，全是废物玩意儿，一碰就碎。”
张天福白了他一眼，“你懂个甚，说要打要打，你见哪个打进来了？咱定州兵多，契丹就是想打，他也得掂量掂量。”
其余人跟着笑起来，“说来也是，封城有段日子了，也没见真打进来，说是卡在望都，听说有个将军带兵支援去了，打得正热闹呢！”
张天福笑了一声，正想挤兑两句，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轰鸣声，他不由自主地心慌，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就把他的胆望破了。
不远处有六匹战马飞奔而来，看穿戴装束，是契丹人，各个手里握着长刀，背后的箭囊一耸一耸的，像一张张巨大又迅捷的催命符，他们目标明确，直冲张天福一行人奔袭，眼瞧着即将来到眼前，长刀猝然出鞘——
张天福几人哪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吓得腿软，根本没想到要拔腿逃跑，举着双手就两股战战地大喊：“別！别杀我们！求各位高抬贵手，千万别杀人……你们要什么都行，我们给，有钱，有饼子，有，都有！”
为首的契丹兵勒停战马，审视的眸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
来的是一支六人斥候小队，他们走的这条路是能通向定州城西门的小路，先前已经来探过两三次，一次也没遇到宋军。
前方不远处有片小树林，旁边有座小山包，是十分完美的隐蔽点，今日，斥候小队全员出动，带了不少干粮与水，存心想蹲到前方的隐蔽点去探看宋军的防卫与巡查布置，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抓到舌头。
偏偏遇上了这么几只胆大的‘老鼠’，竟敢摸黑往城门去，这么说来，定州城近来的戒严有所松懈了？
为首的契丹兵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斥候，他远远看见这一行人时就已经在预判迅速杀光他们的可行性。
此处距附近的村子只有几里路，运瓷器的总共八个人，其中四人瞧着身强力壮，恐怕不能一下就给杀死，若是一口气杀不完，漏出一两个逃到附近的村子里，无异于打草惊蛇。
惊了宋军，他们这队斥候就没命活了。
老斥候会说几句汉语，举着刀硬邦邦地命令：“你们把干粮、钱、水、衣帛都留下！人，滚！就放你们一条命。”
张天福一行人面面相觑。
劫财劫粮也就算了，还要脱衣服是怎么个意思？
就在两拨人相互‘僵持’时，不远处的隐蔽点悄悄冒出两个黑乎乎的脑袋，正是星夜兼程回到定州的谢织星与王蔺辰。
他们远远看见契丹人骑马而来，反应快得惊人的车夫立刻掉转马头冲进小树林，王蔺辰和谢织星仅仅对视了一眼便做出了“救人”的决定。
王蔺辰让车夫弃车去最近的涧东村，“劳烦您，到了涧东村就使劲儿扯着嗓子喊，把家家户户的壮丁、成年男子都喊出来，就说涧西村的谢家娘子回定州了，路上遭了劫匪，叫他们快来帮忙。”
车夫看了看那几个装备精良的契丹兵，又看了看手无寸铁的两位年轻人，犹豫了瞬息，斩钉截铁道：“好，我马上回去，你们在这等我。”
谢织星略感茫然地看着车夫的背影，“为什么要说我被抢了？我被抢是什么大事吗？涧东村真会有人跟出来帮忙？”
王蔺辰握紧她的手，“涧东涧西隔了没多少路，大伙儿都知道你，就算没想出来帮忙，总也有人愿意跑到涧西村去报信，要是消息传到涧西村，一定会有人来，所以……以最坏情况即将发生的保守估计，我们要跟契丹兵周旋半小时。”
谢织星深吸了口气，“看样子，板车运的瓷瓶多，能勉强当个趁手武器，我看那几个身量比较高大的应该是窑里的力工，算战斗力的话，说不定咱们可以拼一拼试试？”
“纯纯送人头。”王蔺辰果断道，“老百姓只是老百姓，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且契丹兵装备还挺不错的，杀几个老百姓，砍瓜切菜差不多，个头大的，就是……皮厚点的西瓜，我们这边的战力应该扛不住五分钟。”
“可他们六个人，也有两个年轻的，瞧着也就十几岁，应该算不到一个成年士兵的战斗力。”
王蔺辰拧着眉头把他们挨个看过去，沉默半晌，他侧过头看谢织星：“我要是提议让你留在这里等车夫，你会不会骂我？”
“会。”
“那我要是没死……”
“那很好，没死最好，但我不会再跟你在一起。”
果然，不愧是她。
一颗米也没有的‘王巧妇’对着一口空荡荡的锅叹了两口冷气，终是无奈地伸手握住她脖颈，狠狠一搂，吻了两下她的唇，“那咱们这么来……”
不远处，已经交出干粮和钱的一行人正迟疑地攥着衣角，并不愿意执行“留下衣帛”的指令，张天福壮着胆问道：“衣、衣服能不脱吗？”
契丹兵马上举起刀指着他，“你想死吗？”
张天福狠狠一抖。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山包后头突然跑出来一个细瘦的黑色身影，在暮色的掩盖下十分迅速地接近他们，几个契丹兵立刻严阵以待，纷纷抽出箭囊里的箭，正欲拉弓，却听得清脆的一道女声响起——
“哥，哥！是你吗？怎么天这么黑了才把瓷器拉到这，你还想不想进城啦？守门的李叔都等得不耐烦了，叫我出来寻你！”
山包后的王蔺辰心脏突突地跳，唯恐利箭嗖嗖地射了出来，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谢织星的背影，手心满是冰凉的汗。
其实她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好在，箭没射出。
更幸运的是，张天福没发昏，他看到谢织星的瞬间就意识到，小娘子或许是“身负重任”，果不其然，她冷不丁吐出一长串语速极快的本地方言，儿化音四处乱飞，冰刀子似的把张天福脸上的血色尽数封冻。
翻译过来，她说的意思是：契丹兵是探消息来的，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咱们要找机会脱身，尽量拖时间，已经有人去涧东村叫人来帮忙了。
张天福也明白，他们赤手空拳斗不过装备精良的哪怕契丹斥候，咕嘟咽了一大口口水，回道：“就、就来嘞，遇、遇到几个……朋友，聊了几句。”
谢织星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愧是毫无默契的陌生人，她仰头看向契丹兵，摆出一脸诚意不太足的惊吓模样，抖着道：“你、你们是契丹人？”
这句，语速很慢，发音也接近官话。
老斥候狐疑地盯着她。
看起来没几两肉的小娘子。
谢织星的个头在大块头的契丹兵面前，约等于“毫无威胁”，但不管怎么说，要杀的人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老斥候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当速战速决，他回过头，向其余几人递了眼色。
六个契丹兵忽然御马把张天福与谢织星他们包围起来，除了四个窑工，剩余四人只是想搭‘顺风车’进城的小老百姓，各个吓得面如土色，却到底是没有嚎哭喊叫。
就在老斥候准备用契丹语向同伴下令围杀时，那深藏不露的小山包后头又奔出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眨眼工夫，天色愈发暗了，只听得一声马嘶，轰隆隆的马蹄声伴随着一串叽里呱啦的话语就冲到了众人面前。
在二十一世纪，契丹语已经消亡。
王蔺辰稍微能说几句蒙语，想着到底是‘沾亲带故’的语言，能把人说懵片刻就是赚。
他确实赚了。
契丹兵里有十几岁的新兵蛋子，他们第一时间被‘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去辨别对方到底在说什么，须臾功夫便失了先机，王蔺辰一口气就把他们从马上掼了下来。
剩余四个契丹兵即便反应尚算迅速，及时御马散开，也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包围圈’立刻就散了。
马是一种十分容易受惊的动物。
它们感官敏锐、善于逃跑，即使是受过特别训练的战马，也无法做到处变不惊。
而王蔺辰座下的这匹马，平时见过最大的‘市面’就是城内的‘堵车’事件，眼下骤然被当成‘炮弹’利用，它比战马受到的惊吓更多，发疯似的，三两下就把王蔺辰颠落马背。
他重重砸在地上，却只发出一声闷哼，而后咬牙吼道：“你们四个，身强力壮的，杵着看戏呢！快，把瓷器砸了铺地上，来两个人和我一起，把那个会说汉话的契丹兵拉下马！先抢刀，再杀人！”
说话间，谢织星已经麻溜地跑到其他板车旁边，扯开苫布就开始砸瓷器，她把碎了的瓷瓶细颈塞到瑟瑟发抖的几个‘战五渣’手里，“别愣着！他们才六个人，我们有十个！人多欺负人少还学不会吗？推板车拱他们！”
混乱又充满恐惧的当口，有人发出了明确指令。
糊成一坨的脑子即使无法做到清明地思考，也会下意识执行那些清晰的指令。
谢织星和王蔺辰先后冲出山包，仔细算来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却以最大效率调动出手无寸铁的‘执行力’，硬生生把‘待宰的羊羔’给驯成了拼死一搏的困兽。
一股血勇开始弥散在横竖都是死的决绝里。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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