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富甲一方H

188、局势 可究其细节

　　定州的暑热褪得比颍昌快，立秋过后，沿着唐河吹来的风已经夹带些许凉意，早晚需要添衣，避免着凉。

　　谢大哥一早就给全家人下定了今年的秋冬衣裳，记账时，谢烈雨摸到他身侧，扫了眼账本上的名项，“小四什么时候回来？好几个月了，眼瞧着快要入冬，她要不回来，咱把她那套冬衣省了，不给她做，回来再做，说不定长个子了呢。”

　　谢大哥无波无澜地继续写账目，“咱家不缺那点钱，什么钱都省，你娶媳妇的钱也省，行不行？”

　　“大哥，我错了。”谢烈雨笑嘻嘻地搓着手，“我就随口一说，等小四回家，你可千万别告状。”

　　“我没那么无聊。”谢大哥继续在账本上写下妻子安胎药的账目，眸光不由自主变得柔和，“最近榷场那事还没闹完，你回瓷坊后跟大伙儿说一声，近来小心些，莫与他人起了冲突，和气最要紧。”

　　谢烈雨朝铺子外看了会，“大哥，你说榷场那事儿……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谢大哥的笔顿了顿。

　　半个月前，唐河榷场出了一个打架斗殴事件。

　　原本，生意没谈拢，起了口角，有些摩擦，是很正常的事，可偏偏下手的那人不知轻重，把人给打死了。

　　闹出人命，事儿就大了。

　　死者是个做皮毛生意的契丹人，尸体至今还停在州府衙门的验尸房里，这事据说闹得很大，甚至惊动了辽国皇室，怕是不能善了。

　　失手把人打死的那个宋人在事发的第二天就服了毒，没有遗书也没有遗言，邻里街坊说他是给吓着了，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定然活不成，干脆一了百了。

　　这人家在南边，去岁来到定州做瓷器生意，独居，平日就做些左右手倒卖的小订单，爱喝点小酒，时常流连于食肆酒馆，喝多了就嘴痒，喜欢夸大其词地讲榷场里的‘新鲜事’，不少人都认得他，叫他“方大嘴”。

　　证据确凿的失手杀人，看起来是个明明白白的铁案，可究其细节，却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齐知州亲自审理此案，至今尚未有定论。

　　说着话，白三娘扶着肚子从后院走出来，“早上去选布那会，我也听爹说了，这事有点邪，咱们还是不要沾的好。”

　　谢大哥立刻上前扶住她，“你身子越来越重了，之后少走到外头去，铺子里转转就好，别的事，有我。”

　　谢烈雨问道：“大嫂，你家不是有亲戚在雄州榷场做生意么？那儿如何？什么光景了？”

　　白三娘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近来也不好，听说保定军调派了不少人到雄州，也不知要做什么，从前每两个月就要往那边运绸布过去，近来有四五个月没见说要运货，许是不大景气。”

　　“大哥你听听，这里头要没点破事我这个‘谢’字就倒过来写，指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谢大哥轻叹一声，“行了，少说那些有的没的，有这时间管东管西，你不如去瓷坊多干点活。四妹妹这两年一直在外头跑，她是个闲不住的，还不知道在外头吃了多少苦，你有空问那些天南地北的事，怎么不担心担心自家亲妹子？”

　　“有辰哥儿陪着，我担心什么，我那点心，肯定没辰哥儿的细。”

　　“你没事就回坊子去，别在这碍眼。”

　　谢烈雨嘴一瘪，“最近不烧窑，回去也没事做，我又不会拉坯。”

　　白三娘笑容温柔，“阿慈还躲着欧阳备作？”

　　提到这事，谢烈雨就笑了，“他倒是不想躲，爹非让他躲，怕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把欧阳备作得罪狠了，到时伤了和气。”

　　这事细说起来，得溯到两个月前。

　　谢织星和王蔺辰走后没多久，欧阳备作就接到了设官窑、烧官瓷的旨意，大定坊以前就做着烧瓷供御的事，眼下只不过终于得了“官瓷”的名头，按理说，直接开干就是。

　　可齐知州为了彰显接到圣旨的郑重，要求大定坊重新整修，要把瓷坊扩充得更大，还要重新挛窑，让欧阳瑾在年底前完成整修并招揽好能够烧制官瓷的瓷匠与窑工。

　　整修的事，好办，定州城有的是人愿意接活，挛窑也有沈如琅在。

　　可招揽瓷匠……却比以前难了。

　　从前，大定坊‘择优录取’，瓷匠们为了扬名为了挣钱，挤破脑袋也想到大定坊来走一遭；可如今，瓷作的匠艺学堂早已声名鹊起，甚至还衍发出手艺排名，身处颍昌的谢织星稳居第一名，而从她往后数十位，各个都被瓷坊重金聘请，成为‘招牌师傅’。

　　本就有钱有名，官窑瓷坊给出的工钱价码也不怎么高，这些瓷匠师傅对进入大定坊烧瓷这件事就显得格外淡泊。

　　欧阳瑾不得已，只得盯上了排在第九位的阿慈。

　　谢织星与大定坊关系不错，从前也是互帮互助过的，如今总该有几分薄面。

　　哪想到阿慈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欧阳瑾，“我去了大定坊，谢家窑转不动，都是签了文契的单子，得按期交货，师父走之前说了，叫我守着谢家窑等她回来，我跑去大定坊烧瓷算怎么回事？我不去。”

　　欧阳瑾试图说服他：“谢家窑有那么多瓷匠师傅，总有能替上的。齐知州说了，明年开春至少得烧一窑，你就离开一阵子，耽误不了瓷坊的事。”

　　阿慈油盐不进，字句说得梆硬，“不能，没人可以替代我。”

　　但薄面确实有几分。

　　阿慈见欧阳瑾满脸愁容，给他出了个主意：“齐知州又不懂烧瓷，他会天天跑到瓷坊来看么？顶多就出窑那天来转悠一圈，你就假装在炉膛里点个火，过几天后，把从各个瓷坊搜罗来的好瓷放到匣钵里，叫他来看，走个过场就是了。”

　　近几年的供御瓷都是从定州头部的几家大瓷坊里挑出来的，品质上乘，釉色光润，器型秀雅，纹饰或典雅或华美，完全符合供御水平。

　　定州诸瓷坊的整体制瓷水平已经有了质的提升。

　　这时候非要另设一座“官窑”，属实有点脱裤子放屁的嫌疑。

　　无奈君命难违。

　　谢大哥皱眉道：“欧阳备作从前帮过我们，老躲着他也不好，这事儿后来有主意了么？”

　　“昨儿听爹的意思是，他去。”

　　最终还是谢正晌这把老骨头站了出来。

　　他其实在去年就已经进入‘半退休’状态，不怎么过问瓷坊的具体事务，每天去田里看小麦的时间反而更多，因此也不会出现在手艺排行榜上。

　　但作为谢大匠的父亲，“谢织星”这三个字就能为他奠定信誉，他去大定坊烧官瓷，没人会嚼舌根，欧阳瑾也能向上官交差，算得两全其美。

　　谢烈雨叹了口气，“要是小四能早点回来就好了，他们颍昌要烧官窑，咱们定州也要烧啊，她在外乡是‘客’，在家是‘主’，怎么看都是家里好……”

　　谢织星的确很想回家。

　　尤其在听说定州也开设了官窑之后，她回家的心情变得十分迫切，王蔺辰也觉得这是个顶好的脱身机会，让她烧完手头这一窑后就把钧瓷釉药的配方留下，而后他们就能有始有终地回定州去。

　　谢织星翻了翻自己的工作手册，“釉药配方留下？真留假留？”

　　王蔺辰拿过她的手册，在上头写了一些字，勾着唇角笑道：“真留，也假留。”

　　谢织星看到那几行字，瞬间明白了，啧啧摇头，“还是你比较阴险。”

　　照着他改写配方的思路，谢织星把三个釉药配方都改写好，甚至贴心地标明需要的火候，整理完毕后，她和王蔺辰去酒楼与范仲淹聚餐。

　　席间，两人把近来烧瓷的情况与回定州的决定都向范仲淹说明，范仲淹听后，沉沉舒出一口气，两道浓眉锁住深深的愁绪，“座师前日来信亦说到此事，今上听信谗言，纵奢靡之风，不止封禅，宫舍亦要修葺……如此做派，恐增民累，我等忧民所忧，理当进言。”

　　王蔺辰夹菜的手顿了顿，“朱兄，你的意思是……要给官家上札子陈情？”

　　“自然。”

　　范仲淹正直耿介，想给皇帝上折子劝谏，这无可厚非。

　　可他眼下只是个司理参军，虽说明面上是“天子门生”，从殿试里走出来的经纶之才，可当前这时候，御史台、王钦若、寇准、三司、工部……牵涉到的有关部门和朝臣都还没挨个下水呢，他这个‘小虾米’着什么急？

　　很容易被当枪使的！

　　王蔺辰委婉劝道：“朱兄，你在颍昌尚未任满，倒也不必着急上札子，兴许，官家想做的那些事都落不了地，京里头那么多官呢，还有寇大相公在，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陈言劝谏是他们的事，我写这份札子是为不负君恩，二者并不相干。”

　　王蔺辰看了谢织星一眼。

　　犟脾气的人还得留给同类来解决。

　　谢织星想了想，也觉得范仲淹这会儿写札子不合时宜，他刚当上官，还没有像模像样的政绩汇报到上头，要是劝谏札子走在他的工作汇报前头，不仅容易被王钦若的党羽盯上，皇帝那里的好感度也会刷成负值。

　　划不来。

　　她思索片刻，道：“这札子你还是别写了。我们做瓷的讲究个成事儿，是好是赖，一切都得留到开窑的时候定论，你见过咱们烧瓷，釉药配得好，坯子做得好，确实重要，可再好也还得看窑炉的火候，样样事，缺一不可，有一样不好，这事儿就成不了。”

　　范仲淹没接茬，默然听着。

　　谢织星又说：“你是想把事情做成，还是只想表明一个态度？如果你是想要事情做成，我觉得你就等等火候，你要是只想表一下态度……我觉得就没必要，你现在官小，那些大相公们，不会把你当回事，反而容易利用你去攻讦对方，到时不仅事情办不成，你还深陷泥潭，不划算，不如好好保护你的泥料和釉药，火候么，可以等，不着急。”

　　她说的是大白话，但正是因为她这个瓷师傅的身份，大白话反而容易击中范仲淹这样饱读诗书的八斗高才。

　　他侧头看了眼王蔺辰，王蔺辰轻咳一声，“阿星说得有理，朱兄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范仲淹沉吟良久，终是道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