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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祸起 太平日子不 ...

  •   王蔺辰发现,大瓷缸被砸破后,谢织星的反应并没有像红釉瓶被砸破时那般沉郁难过,她看起来甚至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阿星,这缸……该不会是你故意摆在那来套林大青的吧?怎么瞧着,你还有点高兴呢?”

      谢织星毫不意外他敏锐的观察力,“那还真不是,只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未必就是祸不是福。”

      她坐在小院里的竹椅子上,慢悠悠吃着甜糕,“这个瓷缸能烧成,真的是凭运气,万一供御送到宫里去,回头下个旨意说什么继续烧几个出来,麻烦就大了,到时候烧个一年半载的也未必能成几个,我人得绑在这,烧出来了有赏,烧得不尽人意就是黑锅,纯粹的吃力不讨好。”

      柴窑烧瓷就是这样,不确定性因素太多,有一窑生就有可能有一窑死,即便是如今手艺纯熟的谢家窑,也时常会遇到整窑烧毁的情况。

      谢织星对此素来心怀敬畏,从不把偶得的成功视为理所当然的底气。

      “现在瓷缸让个孩子打碎了也好,我想做皇帝的总不至于找一个孩子的茬,碎就碎了,要是王典御聪明点,就根本不必把这事儿往上报,轻轻揭过就算。”

      王蔺辰想了想,还是不解气,“轻轻揭过?那太便宜林大青了,那孙子自从和他爹上门道歉后就一直憋着坏呢,小孩儿肯定是他找来的。就算咱们不供御,那么大口瓷缸,费了你多少功夫?就这么让人给砸个大口子,这口气得出。”

      “那我们好好查查,让姓林的吃点教训。”

      王蔺辰立刻着手调查。

      他去瓷坊里问了一圈‘目击者’,得到的事情经过是:调皮孩子有两个,不是坊子里窑工家的孩子,似乎是附近庄子上的小孩,贪玩来到瓷坊,趴在大瓷缸上看莲花,大伙儿见俩孩子没怎么吵闹,便没特别注意,自顾自离开去用饭,回来就听说大瓷缸被砸破了。

      王蔺辰听完就觉得不对劲。

      这里头的‘作案空间’可大得很。

      但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就需要顺藤摸瓜搜罗更多信息,眼下最明确的信息是“庄子上的小孩”,不管怎么说,找理由上门去拜访一趟是少不了的。

      只是这种庄子一般都是城里有些积蓄的富户或官宦人家给置办的,庄子靠山临水,一看就是避暑用的别院。

      贸然上门会打草惊蛇。

      万一他们和林大青沆瀣一气呢?

      就在王蔺辰认真琢磨该如何打开‘调查局面’时,那砸了缸的小孩却由长辈领着上门了——

      一位形容温婉的妇人牵着一个腰杆笔直的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来到瓷坊寻谢织星。

      王蔺辰颇为警惕地站在谢织星身侧把两人打量了一番,一时间也有点摸不清眼下情形。

      妇人姓刘,携子到庄上小住,她手里牵着的孩子是丈夫好友的儿子,两日前这小孩与她的孩子一起到瓷坊玩耍,因为贪看瓷缸里的莲花,她的稚儿不知轻重地爬上了瓷缸边沿,不慎掉入缸中,为了救她的孩子,面前这个小孩就用石头把瓷缸砸破了。

      王蔺辰明显不准备相信这种‘拙劣’的故事,编都不编得像样点,摆明就是糊弄人来了。

      谢织星却神色复杂,沉默片刻后盯着那腰杆笔直的小孩看了半晌,“是你砸的缸?”

      小孩点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我砸的,事急从权,我本无意打破瓷缸,可当时瓷坊无人,为、为了救平哥儿,我就把缸砸破了……对不起。”

      牵着小孩的刘娘子立刻接话,边说边朝王蔺辰瞥去几眼,“他是为救我儿才砸坏了你做的缸,我儿受了凉仍在病中,绝非故意为之,娘子做的瓷缸……由我来赔偿。”

      来之前,刘娘子已经着人打听过。

      眼前这座瓷坊是专为官家烧瓷,砸坏的那口缸品相上乘,应是供御之物,再者,方才说话时,站在瓷师傅身侧的这位郎君始终摆着一副狐疑的表情,刘娘子心下暗叹: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她正暗自发愁,却听得那瓷师傅嗓音温柔地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再度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地回答:“我姓司马,单名一个光字。”

      话音刚落,刘娘子便惊奇地感知到……气氛陡然转变了。

      方才还满脸狐疑的郎君忽然双眸锃亮,分明遭遇了巨大损失的瓷师傅竟也露出笑模样,她进前一步,那笑容灿烂得叫人害怕,“你说你叫司马光,是你砸了我的缸?”

      “是、是我。”小孩愣愣地盯着她,在她灼灼的目光中忍不住退后一步,但仍努力维持着笔直的腰杆。

      谢织星尽显‘怪阿姨’风范,兴奋道:“你怎么砸的?那瓷缸我做得挺厚实啊,你用一块石头就给砸开一个洞,哎呀,小小年纪就有不小的力气了,真厉害!砸缸救人,这法子也想得好,真是急中生智,聪明又果断,你做得非常好,救下了一条人命。”

      司马光也没料到自己会遭遇这样的场面,无措地看向刘娘子。

      对方回复了一个同样迷茫的眼神。

      谢织星又说:“我这缸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用赔,烧出来的时候就是个残次品,瑕疵多得很,不能送去汴京皇宫才摆在这里养莲花用,砸就砸了,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王蔺辰也跟着说:“对!砸得好啊,这缸它就该砸,跟一条人命相比,一口瓷缸算得了什么?这位司马小郎君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就卓绝不凡。”

      小小年纪的司马光并不能理解面前两人突如其来的彩虹屁,他感到惶恐。

      刘娘子亦不敢相信,“瓷缸……不用赔?”

      “不用。”谢织星话说得掷地有声,“有什么问题,我担着,你们不必管。”

      半刻钟后,刘娘子带着司马光飘飘然地离开了,心里充满不真实的恍惚,她再三表示可以赔偿,谢织星却坚决不要,后来她又邀请谢织星与王蔺辰到別庄做客,两个人倒痛快答应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惶惑的司马光,“你可认得他们?”

      “不认识。”

      那只有‘人本主义’这一种解释了。

      没想到在官家瓷坊烧瓷的师傅竟如此仁德,连怨怼的话都半句不说,只道救人要紧,如此看来,是值得结交的仗义之辈。

      几日后,刘娘子紧锣密鼓地收拾出一场宴席,请了颍昌城里有名的厨娘,又专门布置了一番別庄的花园,郑重地给谢织星和王蔺辰下了帖子,邀请二人赴宴。

      彼时王蔺辰刚施展完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王典御把瓷缸这个品类从供御里头剔除,他和谢织星格外轻松地去了別庄,在资治通鉴的滤镜里把幼年的司马光夸得天上有人间无。

      司马光大约家教十分严格,小小年纪就展露出老成的矜持,对王谢二人的‘妙语连珠’没有太大反应,一整个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谦虚、守礼、机敏、诚实……全方位的优秀。

      谢织星又开始忍不住自己那双手,对司马光的脑袋十分觊觎,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小光,光哥儿,你这么聪明,你的脑袋可以让我摸一摸么?让我沾一沾你的聪明劲儿。”

      司马光很不理解她的想法,但决定尊重,“好、好吧。”

      谢织星格外满足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怎么来的颍昌?和家人一起来游玩?”

      司马光疑惑地皱了皱眉,“你怎知晓我不是颍昌人?”

      ……不愧是写《资治通鉴》的男人,这么点大,思维就如此缜密!

      “我猜的,本地小孩儿都知道我们那片在烧官瓷,寻常时候不会跑到瓷坊玩耍。”

      司马光抿了抿唇,似乎在内心做了一番挣扎,“是瓷坊的一位师傅说我们可以进去玩耍,他领我们去看大瓷缸里的莲花,说……说可以常去玩。那个师傅,左鬓下有一颗大黑痣。”

      谢织星:“……”

      林大青真是好样的。

      怪不得天天在那嚷嚷天意,合着他还做了回司马光的‘领路人’,要不是司马光把瓷缸给砸了,姓林的还不定憋着什么坏招呢。

      “对,那师傅说得没错,瓷坊里可以常来玩,只是下回……一定要小心,别去堆高的砖块旁边,也别去放着素坯的架子附近,爬高爬低的事少做,安全最紧要。”

      司马光仿佛松了口气,“知道了,多谢谢师傅,往后我一定注意。”

      黄昏时分,两人回到小院,谢织星把问来的消息都告诉给王蔺辰,王蔺辰却罕见地没有发表意见,反而神色凝重。

      在別庄时,用完膳,他和谢织星就分开了。

      谢织星在园子里同司马光说话,又跟刘娘子聊了一阵;而王蔺辰则一直与刘娘子的两个儿子饮茶闲谈,那两人年过弱冠,都在书院读书,年长的那位中过一次举,春闱没中,准备今年再战。

      颍昌与汴京离得近,走水路一两天就到。

      兄弟俩时常结伴到汴京游玩会友,这两人脾气温和,性格开朗,和王蔺辰聊了没一会儿就漏出了很多信息。

      司马光之所以出现在颍昌,是因为他爹司马池被贬了。

      司马池还在汴京,司马光和他母亲先行出京,在好友家里暂住一阵,等司马池办完交接文书,就会到颍昌来接妻儿,再赴远地任职。

      他被贬的原因,细究起来,大约得算到‘流年不利’上头。

      如今天下太平,真宗皇帝颇有几分自得,热衷用“祥瑞”来歌颂太平,而这种“祥瑞”自然就需要一双又一双发现的眼睛,王钦若抓住了这波‘风口’,动不动就进献奇珍异宝,向皇帝粉饰太平,把真宗哄得找不着北,一拍大腿就决定要去泰山封禅。

      这就把寇准惹恼了。

      寇准这头举着一箩筐改革内政的政策,且等着真宗皇帝振兴大宋呢,怎能容忍王钦若这种狗腿子混淆圣听?

      于是,轰轰烈烈的‘对战’就开始了。

      而司马池,一个回京述职的老实人,就因为上朝路上同寇准这派的一位官员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就被王钦若记在了小本本上,没怎么费劲就把他倾轧到了边远山区去做知州。

      明面上官职还是知州,职级和待遇却比先前低,司马池挨的这一记‘闷棍’纯属无妄之灾,但他为人正直仁厚,毫无怨言地接受贬谪,并格外诚实地表态:封禅一事,劳民伤财,实不可为。

      这下,倒是不冤了。

      谢织星听罢,眉头紧皱,“王钦若进献奇珍异宝?”

      王蔺辰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金银缮瓶也是其中一员,就连咱们到颍昌烧官瓷,估计也是为了烧点像样的宝贝出来,让皇帝高兴高兴。我听那意思,搞不好王临川走的是王钦若的路子。”

      谢织星就不大痛快了,“现在老百姓手里确实有点钱了,可远远没到盛世的地步,前头打了那么多年仗,人口少了那么多,经济恢复起来哪那么快?真宗这就开始起排场挥霍了?这情况……不太妙。”

      王蔺辰叹了口气,“我看,太平日子不多了,咱们得未雨绸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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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