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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故知 姓范很重要 ...

  •   当谢织星把两只纸槌金银缮瓶拼好时,官烧瓷坊也正好准备开工了。

      她决定先苟着,调配几样釉水出来,再备一批素坯。

      王蔺辰闲得无聊,三天两头往官驿跑,他试图从王典御那挖出一扇后门,给谢织星争取几路好窑位,却没想到,酒吃了好几轮,和王典御差点都称兄道弟上了,窑位的事依旧没着落。

      王典御是个高明的甩手掌柜。

      他只管出产的瓷器好赖,具体的生产事宜,半个字都不过问,尽数交给了林家窑。

      责任分摊出去,风险自然也分摊了出去。

      更何况,林有发没经历过烧官瓷这种阵仗,一朝得势,派头与场面都摆得很足,每天趾高气昂地在坊子里来回巡视,像个监工,时不时还对远道而来的瓷窑工匠指点几句,许多不明状况的人都以为他是挺大一个官。

      但他几乎不来谢织星这里,好似决心‘冷落’她,不想叫她钻到‘溜须拍马’的空子。

      恰恰成全了谢织星。

      她守着瓷坊的一块小角落拉坯晒坯陈化釉水,反倒有几分如鱼得水的惬意。

      王蔺辰经常带着吃食来陪她用饭,有时帮着打个下手,七八天的功夫,她已经做好两架子的素坯,配成了三缸釉水,其中两缸需要再陈化半个月,谢织星干活的麻溜程度比他走后门的进度快多了。

      王蔺辰颇有些颓败,“窑位的事没着落,姓林的跟中邪了一样,好像有什么大病,生怕我们沾着他家的光,对怎么烧窑的事是半点消息没露,怎么办?我预感不太好。”

      谢织星朝他笑,自信满满地拍了拍他肩膀,“放宽心,真正的书法家不挑笔也不挑纸,让他们闹腾去,我们不怕。”

      王蔺辰挑眉,“谢师傅这次这么有把握?诶,说起来你对钧窑釉水很熟悉?怎么没见你四处寻摸就给配出来釉水了?”

      谢织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得谢谢你爷爷。”

      “怎么个意思?”

      “你爷爷之前想让我做钧窑的鸡缸杯。”

      王蔺辰哑了片刻,混乱道:“鸡缸杯不是成化皇帝喜欢的酒杯么?那好像是青花?钧窑怎么做?”

      “你爷爷想让我用窑变效果在杯子外壁变出鸡缸杯的花纹来,要有小鸡啦石头啦花草啦什么的,为此他还盘下了一座瓷窑,企图招一批人给他做研发。”

      王蔺辰:“……”

      企图。

      很好,看来这倒霉主意最终是没施行。

      “没文化的有钱人真可怕啊……”他沉沉叹息,“老头子也是无聊给闹的,他其实很喜欢你,每次我回家他都跟我念叨你,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老挂在嘴边的小姑娘就是你。”

      他说起爷爷时的温柔语气与提到王家人时完全不同,他很少提及他爷爷,但谢织星知道,他时常在想他,“也不是说可怕,他就是还没搞明白做瓷的事,所以有点想当然的异想天开,而且……多亏了他,我现在配釉水配得很顺手。”

      他忍不住笑了,“老头虽然异想天开,心眼还是很好的,也听劝。”

      谢织星上工早,下工也早。

      王蔺辰每天去接她回小院,回来后两人就到城里闲逛,找馆子吃饭,日子过得悠闲且规律。

      就是有一点让王蔺辰不太满意——

      他往官驿跑了那么多次,一回都没见着王敬之。

      那老登要是没来颍昌,他的计划就得变一变了。

      这天,两人到一间面馆吃面,王蔺辰去里间找伙计要酸口的小菜,却半天不见人,谢织星等了会,刚要起身去找他,就见他领着一个青年朝她走来,那青年面容有几分熟悉,一派气度不凡的文人模样。

      “阿星,你看我见着谁了?”王蔺辰十分激动,“朱说,朱大哥!”

      谢织星愣了会才把这个名字与范仲淹对上号,顿时跟着两眼放光,“朱大哥!好久不见!”

      范仲淹没料到这两人如此热情,但他乡遇故知,不管怎么说,总叫人欢喜,他这会儿腰带上还挂着谢织星烧制的瓷玦呢,“谢娘子,好久不见,当初一别,已有几年光景了。”

      王蔺辰立刻招呼他一起坐下,寒暄几句后,问道:“朱兄,你如今在颍昌……是求学?”

      范仲淹笑了笑,“不才去岁侥幸登科,现任颍昌府司理参军。”

      “太好了!”

      谢织星和王蔺辰听了,都真心为他高兴,三个人坐在小方桌边,彼此叙说这几年的近况,范仲淹听到谢织星去汝州做瓷的前因后果,连喝两碗酒,叹息道:“制瓷不易,竟至于此,可怜民生多艰。”

      他向谢织星举碗,“谢娘子有豪侠之风,希文敬你。”

      谢织星喝下一碗酒,有种飘飘然的爽感,她朝王蔺辰递了个眼神,他显然也倍感荣幸,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话题说东说西,聊得格外痛快畅然。

      后来,喝了两壶酒后,范仲淹忽然把瓷玦放到桌上,鼓起勇气道:“其实,我不姓朱,我本姓范,名仲淹。”

      话落,却见身边二人都神色平静,不由疑惑:“二位……早就知道了?”

      他把本名留在了给谢织星写的序里,但并没有明确提过前因后果,按理,这两人应当不知其中详情。

      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两人的反应都太平淡了。

      谢织星噎了一下,连忙摆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惊讶,“啊,什么?你姓范?你叫范仲淹?怎、怎么会这样?”

      说完,对面的王蔺辰死死抿住唇,还是露了点笑意,他接过话头,整理了一番表情,“朱兄莫非是幼年随继父更名了?”

      范仲淹吃了一惊,“你如何知晓?”

      “我猜的,若非年幼失怙,你与寡母孤苦无依,为求生存改嫁而有了更改名姓之事,寻常人家何至于无端更换名姓?”

      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被这么简明挑破,范仲淹忽然觉得轻松不少,“如今我已登科,又得了官身,每每念及复归祖姓,总觉昼夜难安……”

      先前在定州,王蔺辰老找他闲聊吃酒,那会儿就已经能从只言片语里听出来,范仲淹的母亲带着幼弱的他改嫁,多少有点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实际上,老范家对他们母子俩很不好,在他亲爹死后,把他的嫡兄接过去抚养了,却把他们母子俩赶走。

      范仲淹没有明说,但听起来,他母亲可能是老范的妾室。

      后来他母亲嫁的老朱是个厚道人,对他们母子很不错,还给钱支持他读书,范仲淹长大后才从朱家兄弟的嘴里得知自己并非朱家人,这说明老朱家对他应该挺好的,只是“非同族血亲”这件事被挑破后,年纪轻轻的范仲淹总归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约等于两头都吃夹生饭。

      但关键在于,眼下读书人的地位还不算很高,豪族世家的整体影响力盘踞在各个州府,不管老朱家还是老范家,都算得上当地的名门望族,往上数几代,祖宗都有当过宰相的,子孙后代里的读书人也层出不穷。

      范仲淹这会儿只是个进士,捡了个八品芝麻小官当当,不管在老朱家吃饭还是到老范家归宗,都算他强行‘沾光’。

      毕竟,进士而已,谁又说得准以后?兴许一辈子就做这么个八九品的小官。

      每回科考,朝廷都要取录四五百个进士,终宋一世,又有几个宰相?

      按这比例一算,眼前的范仲淹只能说还趴在青蘋之末。

      又喝下一壶酒后,范仲淹还透露了一个信息:他去老范家提过归宗,结果人家说他母亲改嫁了,不让他认祖归宗。

      谢织星知道范仲淹年轻的时候吃过苦,但没想到他吃的苦这么五花八门,无语了片刻,真诚地问道:“姓范很重要么?要不跟着你母亲姓谢呢?”

      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好想问一问。

      万一整出个谢仲淹,四舍五入也算得上史书因为她而改写了,想想就带劲儿。

      可这下,范仲淹沉默了。

      定州谢家只是普通的小老百姓,跟豪族不搭边,也就五服内还有一些亲戚偶尔走动,平日里简简单单一家人过小日子,糊口而已,连宗祠都没有。

      谢织星对宗族的操作手法几乎没有认知。

      王蔺辰攥了攥她的手,低声道:“姓哪家,就要入宗祠,涉及到分家产,实打实的田地和银钱,利益深度相关。”

      这就明白了。

      范仲淹要是继续姓朱,进老朱家的宗祠,他就要分老朱家的家产,对如今已经知晓自己非朱家血脉的范仲淹而言,就很难为情了,可回头姓范,老范家不认。

      姓谢……估计更加没有操作性,他和母亲被赶出范家的时候,也没见着谢家人的影子,唯一的接济还是谢织星这头的爷爷作为远房亲戚送去的,而且就当下社会的接受度而言,他跑去姓谢,搞不好会被喷成筛子。

      他好惨啊。

      谢织星同情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道:“我有个主意,就……你好好当官,做大做强,将来变成范大相公,到时候就不是让不让你认祖归宗的问题了,你说不准能一下子蹦出一大堆亲戚来,干脆,族谱单开一页,从你开始,自成一宗。”

      范仲淹脸色骇然。

      他没想过这条路,但谢织星描述的场面却莫名在他心头深深种下一股冲劲。

      王蔺辰轻咳了一声,把云端的谢织星稍微往下拉了拉,补充提议道:“也不用非得范大相公,其实……你就往上升几品,再向官家上札子请求归宗,范氏总归要给官家面子,横竖你也不图范家的祖产,无非复个名姓罢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压在范仲淹心头的大石头给碎成了细砂,他展露些许笑颜,“倒是……言之有理。”

      谢织星顺着宗祠思路想到墓葬问题,很有前瞻性地补充道:“他们无非不想叫你沾范家的光而已,你又不是非得沾他们的光,往后你给你自个儿还有你娘找块风水宝地,另起一座范家祖坟,你做那个‘祖’,谁也管不着你。”

      范仲淹笑了,“谢娘子确有豪侠风范,希文谨记。”

      “你不是普通人,我相信你,”手握‘正确答案’的谢织星给出了掷地有声的鼓励,“姓什么都不会影响你这个人,你刚正勇敢,心怀天下百姓,不必困在这些本就不由你决定的宗族家事里,往后站得高看得远了,什么范家朱家,你都不会再介怀,相信我,范仲淹,你是很好的人,你值得被很多人记住。”

      年纪轻轻的范仲淹骤然红了眼,他猛灌下一碗酒,只觉胸中块垒顿消,“谢娘子此言拨云见日,解我愁思,先帝刻石以记,‘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我既为天子门生,当为天下苍生计,希文受教了。”

      人生的困难有千万种,但许多困难,都只是暂时的。

      当我们走得足够远,登得足够高,再回头看,多得是不值一提的事。

      谢织星三人在面馆外头边吃边聊,十分尽兴,一人一碗面,却硬生生喝了三坛酒,他们到月上中天才各自离去。

      而这场相聚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林有发宴请王典御时,正巧看见了三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王典御认得新上任的司理参军,对于他们这种有宗族势力的老牌勋贵而言,此时此刻的范仲淹并不足以获得他们的另眼相看。

      他只平淡地说了一句:“倒不曾想,他们竟有几分交情。”

      林有发如今是得了王典御青睐的窑主,也跟着养出一股子青云直上的心气,语气颇有几分不屑,“那姓王的小郎君,算是个机灵人,这些时日经常携礼拜访,原是爱走门路的,应当也费了不少心思,这就结交上了新科进士。”

      做瓷的跟进士打什么交道?

      林有发意有所指,“咱们这个行当,如今是越发乱了,原来都得拿手艺吃饭,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王典御想起在定州看到的那些红釉宝瓷,捧起酒碗啜了一口,矜持地没有表态。

      是骡子是马,还没拿出来遛过呢。

      站队表态的事,最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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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