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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路数 有些沟壑, ...

  •   二月初五,谢织星和王蔺辰启程了。

      谢家一大家子都去送行,一直到十里亭,谢正晌看着沉稳从容的女儿,忍不住红了眼眶,“四儿,好孩子,这几年为了谢家,你辛苦了。”

      谢织星抚着他粗糙的手背,语气轻松:“爹,你在家注意身体,三叔也是,不用挂心我,有辰哥儿陪着,我没事,就像之前去汝州烧瓷,不也没事?就是出门烧瓷而已,烧成了就回来了,到时,把官家的赏赐也一并带回来。”

      “好,好。”谢正晌不断点头,“多亏了有你,咱们谢家才有今天,爹这辈子没别的大志向,就指着一家人健康平安,如今咱们有钱了,就是不做瓷,钱也用不完,妮儿,你在外莫去争先,保全自己最要紧,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回来。”

      “我知道,”谢织星拍着他的手背,又看向谢正晓,“叔,你岁数大了,有时候晚上就让三哥看火吧,别熬了,熬夜不睡坏身子。”

      “叔知道,你放心去。”谢正晓话不多,但说起来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其余人一一与二人告别,细软行李早都准备妥当,白三娘还特意给他们做了好几身新衣,李婵没什么可帮忙添置的,干脆给了一箱子银钱。

      这次出行,光行李就装了两大车,王蔺辰还租了一辆特别宽大的三面都设置了软座的马车,坐累了能在车里直接躺下,把行路舒适度提高到顶配。

      准备的蜜饯小食更是琳琅满目,甚至还买了九连环和一副象棋,用来路上解闷。

      谢织星因此格外轻松。

      有王蔺辰在身边,她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松弛感,脑子里的弦不必时刻紧绷,也不必闭上眼睛就开始思考这样那样的琐事,她只要吃吃睡睡,看看沿路风景就好,中途偶尔在某个县镇停留,他会第一时间安排住宿、采买东西……故而一路到颍昌,她颇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王典御比他们先一步到达,宿在官驿。

      王蔺辰没有优先去拜访他,而是先找牙行了解了一番颍昌府内的房价与各类本土风情,花两三天时间租了个一进小院,距离谢织星即将‘入职’的工作地点有两里路,不紧挨着,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非常舒适的通勤距离。

      整顿好行李,打扫完小院,他才跑去官驿递帖子,邀请王典御到城中酒楼一叙,并留下了小院地址。

      不出所料,王典御早就找好了本地最负盛名的瓷窑,且已经与挛窑师傅议定,如今崭新的窑炉正在搭建中,接受王典御邀请的瓷师傅也不只谢织星一个,他们正在陆续到达颍昌。

      牵头的瓷窑是林家窑,在颍昌烧了十多年瓷,颇多良誉。

      谢织星特意去城中的瓷铺看过,林家窑烧制的瓷器中,最受欢迎的是绿釉瓷,看釉面情况,是低温绿釉,色泽偏暗,有点孔雀绿的意思,这种绿釉瓷的釉层与胎体结合得不紧密,容易脱落磨损,做日用器而言,并不合适。

      就初步市场调研来说,颍昌本地的瓷可谓乏善可陈。

      而且她和王蔺辰去酒楼吃饭时还发现,城中有名的酒楼用的食器竟然是定瓷,雅间内的摆设虽有绿釉瓶,但做工一般,器型甚至可以说很是粗笨,修足不够细致,也没有满釉,有些地方还能隐约见到底胎——底胎也十分粗糙,远不及定瓷胎质的细腻致密。

      做出来的瓷器不过尔尔,林家窑窑主林有发的待客之道却十足十的倨傲。

      王蔺辰与谢织星到瓷坊报道时,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人,人来时还踱着闲散的慢步,遥遥地用鼻孔打量他们。

      他见谢织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小娘子,下意识地没把她当回事,让她登记名姓与住址,眼皮都懒得抬,“开始烧瓷后,每日到瓷坊上工,工钱日结,每日需做满五个时辰才可结钱,辰时申时开饭,可有异议?”

      “没有。”谢织星语气乖巧,“林师傅,我可以去瓷坊看看么?”

      林有发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看看可以,别耽误挛窑师傅做事。”

      走向瓷坊时,王蔺辰忍不住吐槽:“这个林有发不如改名叫林有鬼得了,估计不是王典御的亲戚就是府衙有人,回头我打听打听去,走的什么路数,这么狂。”

      谢织星想起方才林有发那鄙夷的态度,轻哼了一声,“他只是摆出了普通男人都会有的刻板印象而已,估计下意识觉得,我不是什么技术高超的匠人,八成就是个凑数蹭功劳的关系户。”

      “这不就把路走窄了么,还林有发,发不了一点。”

      她语气无波无澜:“也许是发配的发。”

      他们身后,林有发盯着纸上写的“定州谢家窑”眯起眼睛,他的儿子林大青看着谢织星和王蔺辰的背影道:“那就是定州谢家的人,怎么是个小娘子?她会做瓷么?旁边陪着的那个是谢家主事人?”

      林有发道:“旁边那个只是跟班,呵,定州谢家,派个小娘子来烧官瓷,这是想捡现成的,真是好大的算盘。”

      林大青道:“怕不是想借着烧瓷把人送到官家眼前去,那样貌,该是冲着贵妃,要真图上了,往后荣华富贵不愁。”

      林有发冷冷地剜了一眼册子上的“谢”字,轻嗤:“旁门左道,定州谢,不过如此。”

      走向瓷坊的谢织星还不知道刻板印象的异变速度已经直冲当朝天子,她随意损了句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到了瓷坊里正在搭建的窑炉上。

      是时下流行的半倒焰馒头窑。

      这种窑炉虽有天然温差,但对于追求窑变的钧瓷来说,未必是坏事,适当的温差说不定会让窑变更丰富,而且搭窑的师傅是将作监派过来的,她要是这会儿跑去指手画脚,就太不识相了。

      谢织星在瓷坊待了片刻,让王蔺辰施展了一番社交技能,他与把桩的钟师傅混了个脸熟,并送了些既不贵重也不低廉的见面礼,钟师傅是个身材干瘦的老头,总齁着背,话很少,目光平淡。

      王蔺辰与他闲话时,谢织星正绕着窑炉查看,见她专注,钟师傅问道:“那小娘子在看什么?”

      王蔺辰仿佛很顺口的样子,说:“哦,看火头,这回给官家烧瓷,来的都是经验老到的师傅,她先看看这柴窑的十二路匣钵大概是个什么路数,到时装窑,再看分到第几路,也好安排入窑的器物。”

      钟师傅不由多看了谢织星几眼,“她懂烧窑?”

      王蔺辰颇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反正比我懂,我就是帮着跑跑腿,平时听她随口说几句,落了点到心里,其实什么十二路十五路的,我听两年了也没弄明白怎么放,还有什么火温火色火照,太难懂了,我就帮着搬匣钵,搬东西我有力气,在行!”

      钟师傅看了会王蔺辰,这小子满脸憨态,不像有假。

      不远处,谢织星看完后走过来,钟师傅忽然向她发问:“看出什么来了?打算把匣钵放到第几路?”

      她看了眼王蔺辰,下意识答道:“不知道第一次烧有多少大物件,要是第一次准备烧花盆和立瓶,二三路留给我的位置应该最多只有三到四个匣钵的大小,四五六路能放小物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第一次多烧点小盏小碗,试试釉水,十一二路挂窑口,要是分到这地方,不如直接多烧点素坯。”

      所谓几路几路的说法,指的是装窑时匣钵的位置,一排匣钵在行当术语里称“一路”,数字越大,离火源越远,因而温度也相对较低,一座窑炉里的温差可以达到两三百度,于是不同位置放置的瓷器就有讲究了。

      高温才能烧制成功的釉色必须要靠近火源,匣钵堆砌起来时也要注意中间的空隙,方便火焰游走,这些都是装窑时需要考量到的,在传统柴窑烧制的工序中,装窑师傅与把桩师傅都是至关重要的角色。

      谢织星对不同路数的火温表现与装烧器物如数家珍,显然是手里有真本事的。

      钟师傅平淡的目光沾上些许欣赏意味,“好,等拜了窑神就可以来坊子里上工了,好好做。”

      回去后,王蔺辰有些担忧,“我看林师傅那态度,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上工,盯着他,别让他在后头搞小动作。”

      谢织星拿起做到一半的纸槌金缮瓶,淡然道:“他看不起我,不会在后头搞小动作,他只是莫名自信而已,而且来这里的人如果是阿爹或者大哥,他就不会是这个态度。”

      她越淡然,王蔺辰心里就越不舒服,“阿星,这算得上偏见,甚至可以说歧视。”

      她如此平淡,只能说明,经受的次数已足够多,多到她懒得生出多余的情绪来应对这种偏见与歧视。

      “偏见和歧视也不是凭空产生的,长期以来,社会分工就是这样,男人有的是精力去拼这拼那,女人在后院生个孩子就得赌命,所以,‘母亲’这两个字必须伟大,如果连伟大这样飘渺的赞词都得不到,她们凭什么心甘情愿地放弃更多的可能,屈居在四方天地里,日复一日。”

      她静静描着金漆,语气近乎漠然,“我想在瓷器这行当里站稳脚跟,我要让‘谢织星’三个字成为瓷匠口口相传的招牌,我想证明性别不是能力高低的鸿沟,我们愿意付出的时间精力和野心才是,我想让她们知道,坚定的选择和持续不懈的努力,足以改变人生。”

      比起后世,眼下绝大多数女子只是在后院忙活,甚至他们身边有一大部分女人是因为不断生孩子而留下后遗症,最终早早死去。

      谢织星在这里的娘,就是如此。

      她这般努力做瓷,憋着一口气想出人头地,一半出于热爱,另一半则是想证明一种存在——不是她这个人的存在,而是她走出来的那条路,一种选择,一条别的路的存在。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走过这样一条路,如此铁板钉钉的事实存在,应当多多少少能为后来的人们提供些许慰藉与鼓励。

      王蔺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有些沟壑,不是仅凭一个“爱”字就可以被填平。

      爱不能排除万难,世间万难有千百种相,岂容一个“爱”字轻易抹平。

      好半晌,没听到他的声音,谢织星侧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很可贵,爱恨都不是无缘无故产生,你愿意站在我身后,是我想要爱你的缘起,王蔺辰,把一辈子整顿明白比选择爱谁更重要,如果有一天,你不愿意再这样站在我身后了,我可以理解你的选择,也会珍惜,曾经有那么一段路你陪着我走过,爱或许不能持续,但它也不会消失。”

      他被她说得鼻酸,顿时上前一步抱住她,“我就是想赚钱,有吃有喝有闲有媳妇的日子我最想要,什么身前身后的,除了在床上,咱们之间不用大张旗鼓地讨论这个话题,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谢织星靠在他怀里,轻轻抚摸他的手背,格外严谨地添补:“要是换一个别人,站在我身后,做和你一样的事,我未必会爱他,王蔺辰,你对我,是不可替代的,我很确信这点。”

      看着她无比认真的神色,他也很确信,她一定在心里想过许多次那些“如果”才会把最终得到她确认的‘结论’说出口。

      她素来严谨真诚,尽管有时笨拙。

      但笨拙的人也很努力地在给予安全感。

      诚然,爱不能填平所有沟壑,但它施展出来的些许神通,却足够一个人生出勇气去走很远的路。

      如此,亦已足够。

      他抱她越发紧,“阿星,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哪怕粉身碎骨,只要看到你还站在那活着,我就能把这身碎骨头拼回去。”

      谢织星闻言也红了眼。

      她想要的爱就是这样的,不要零和博弈,要共进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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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