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窕若云间月》邱园

47、安排 一

　　一路到了书房，姚窕点了盏灯，拿着钥匙去开了隔间的门，一打开，一股油墨味扑鼻而来。

　　姚窕掩着口鼻，按高冶所说之处去寻他要的文书，果然在架子上的匣子里寻到了。

　　取了文书，姚窕并未马上走，而是打量着小小隔间中的各物。

　　这里三个架子皆靠墙放着，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姚窕举灯去看，只见盒子上或写着地名或写着人名，或是表明哪一衙门哪一司，姚窕逐一打开，翻看了后，并没有发现有关北狄大战的信件。

　　因想着不能回去太晚，姚窕一面有些心急，一面又害怕，飞速地翻完了两个架子上的匣子，转过身去看第三个架子，见一个匣子上写着刑部，她伸手打开，赫然看到秦贽二字出现在纸张之上，待细细看了，惊觉是关于此次北狄细作的供词，其中一人供出秦贽与此事有关，下面落款是都察院的印鉴。

　　姚窕心跳得极快，本已盖上了匣子，转念一想，将那份供词拿了出来，折几折，放入腰间的香囊内，又看了眼其他匣子上的字，没见到与北狄相关的字眼，又不好多留，便匆匆出来了，打算以后再来。

　　其实已是费了不少时间，姚窕加快了步子，经过小厨房，见醒酒汤还在炉上煨着，便问小丫头：“醒酒汤可好了？”

　　“再煨一会儿便好了。”小丫头怯生生的。

　　“既快好了，你便去歇着罢，一会儿我让磬竹来端，我送去大爷屋里。”姚窕笑着叮嘱道。

　　那小丫头欢欢喜喜地应了。

　　姚窕快步回了卧房，磬竹歪在桌边睡着了，姚窕忙叫醒她：“磬竹，去把我那个装珊瑚的盒子钥匙拿来。”

　　她记得那把钥匙和这串钥匙上最小的那把钥匙极像，她打算掉个包，等明日去打一把一样的，再换回去。

　　磬竹迷迷糊糊地取了钥匙来，又帮着姚窕对调了两把钥匙，姚窕将香囊解下一同塞入磬竹手中叮嘱道：“这两样东西可要收好了。”

　　姚窕拿着钥匙，又去小厨房端上醒酒汤往高冶房中去了。

　　高冶房中炭盆燃得正盛，暖气融融，姚窕进去时，高冶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眼看来。

　　那眼神清亮，不似方才醉眼朦胧。

　　“怎么去了那么久，东西可取来了？”高冶懒懒地问。

　　“已取来了。”姚窕在榻沿坐下，将文书放在小桌上，又把醒酒汤倒了碗出来，“方才去看醒酒汤熬好了没，耽误了些时间。”

　　高冶笑意浅浅，牵住她的手：“手都冻凉了，以后这些事交给他们去办便好。”

　　姚窕笑着点头。

　　高冶喝了醒酒汤，又缠了她一会儿，方睡去了。

　　姚窕回去后将香囊和钥匙藏到床边的小匣子里，心惊胆战的，终究没睡好。

　　等到了去当铺的那一日，姚窕更是早早起了，到当铺时，陈掌柜已候着了，见到她上前道：“两个牙人稍后就到，夫人您先坐坐。”

　　姚窕喝了杯茶，等续上第二杯时，牙人来了。

　　等牙人进来后，姚窕先是问了些寻常买丫头的事宜，而后话头一转，问起牙人手中有无还未销籍的籍书来，这牙人支支吾吾的，没透话风，姚窕便并未再提，还是同他约好几日后带人去相看丫头。

　　另一个牙人等候多时，进来时恭敬行了礼，姚窕问了一样的问题，问到籍书时，那牙人倒是不遮掩，说手里的人多，有时有人故去也是有的，一般是等月末去衙门销籍，有时候还会更久一些。

　　姚窕便提出要买籍书，那牙人似有为难：“敢问夫人要这籍书做什么？”

　　姚窕笑道：“原是家里的老夫人，流年上有些不利，请道长来看过，说是若能多多积些阴德，方能化解，我便想着，若有那身故无人认领的，或是无钱埋葬的，我便当买下丫头小厮一般买了他，替他做几场法事超度超度，好好安葬，便也算积德行善了。”

　　那牙人素来也是有卖故去之人籍书的，有时买主是为了买去配阴婚，或是有大户人家的人故去了，因不能人葬，又恐先人到了地下无人使唤的，便会买下殉葬。此时听了姚窕的理由，哪有不应的，更是连声称赞起来：“贵府真乃大善之家。”

　　姚窕见事成了，方松了口气：“此事毕竟是神鬼之道上来的，不好同别人提起，还请不要外传为好。”

　　那牙人忙应了。

　　姚窕同他约了时间，过几日差人去想看丫头，到时候多买几个丫头，再包个红封与他，只要他能暂时保守秘密便好。

　　待此事已了，姚窕又去了库房看那些古玩字画，等着磬竹回来。

　　磬竹快晌午了才到当铺，姚窕与她一同离开，车上轻声问她：“那钥匙可能做得出来？”

　　“可以的小姐，我跑了三个铺子，才找到位老师傅说可以做，已付了定金了，不过要几天才能好。”磬竹从怀里掏出把小钥匙来，“那师傅拓了样子，说是不用把钥匙留在那里。”

　　姚窕这才笑了，她本还担心钥匙掉包久了会被发现，钥匙既回到手中，等会儿回去了，便寻机会放回去。

　　忙了一上午，回去便饿了，等吃了午膳，姚窕见阳光正好，便吩咐家仆将高冶房中的被面枕头拿出来洗晒一番，换上新的。

　　姚窕进了高冶房中，貌似在看还有何处需清扫，等家仆都出去了，她打开床边的柜子，见那串钥匙放在其中，极快地将自己掉包的那把钥匙换了出来，等关上了柜子，才长出口气，缓缓走出房间。

　　晚间高冶下了衙，两人一处吃饭，姚窕提起要买丫头小厮的事，高冶自然应下：“你做主便好，宅子里服侍的人确实少了些。不过要好好挑选挑选，要不要让李嬷嬷和你一起去看？”

　　“不用了，李嬷嬷整日里比我还忙，这点事我来便好。”姚窕喝了口汤，不紧不慢道，“只是，我若挑着好的买了来，想给他们放了籍，让他们在府中领月钱做事，他们都是些孤苦伶仃的可怜人，放了籍也无处去的，倒不必担心生变。”

　　高冶微微笑着，夹了块红烧肉到姚窕碗里：“小事而已，都依你。多吃点，你这几日忙着，怎的脸上才长的肉又没了。”

　　“我不吃这个，太肥。”姚窕蹙了下眉，把肉夹到高冶碗里，“我又不是小孩子，脸上哪有那么多肉。”

　　“比小孩还偏食，还说不是小孩。”高冶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见她恼了，心中不禁一动，“等会儿陪我去书房可好，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姚窕点头应下，休整一番过去，高冶正在写字，见她来了，笑着说：“这是新得的茶，你喝喝看。”

　　姚窕喝了一杯，笑道：“清香，又有股清凉之感，最适合夏日饮了。”

　　高冶未曾喝到什么清凉香气，倒是闻到她身上阵阵玫瑰暖香，一时意动，揽她坐怀里，姚窕意欲挣开，红着脸道：“衡舟哥哥，怎么惯喜欢在这里这般……”

　　渐渐地没了言语，被高冶亲得乱了呼吸，一会儿高冶松开她，还不舍得放开，只抱着她说：“好甜。”

　　他握住她的手，提起毛笔来：“窕窕，替我写公文罢。”

　　“爷，这怎好我来写，被人发现了不好的。”姚窕想站起来，却被他稳稳锢着，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间，她迷迷糊糊地便被他带着写字。

　　“那你仿我的字迹写。”高冶松开她的手，让姚窕自己去写，他则在她耳边说着下一句写什么。

　　他的手在她腰腹间轻抚，姚窕浑身发软，手下便写歪了个字，她将笔搁下，用了力气挣脱了去，一脸嗔怪：“我从前常听人叫你‘衡舟夫子’，衡舟哥哥哪里有夫子的样子，如今竟是越发的坏了！”

　　说完跑了出去，高冶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提起笔，将姚窕写歪了的字添了一笔，又慢慢往下写去了。

　　隔了两日，姚窕带着磬竹去牙人处各采买了几个丫头并小厮，在第二个牙人处，多待了会儿，那牙人已备了四张籍书，递给姚窕，姚窕接过看了，四张籍书分别是一个五旬老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另一个是十六岁的少年。

　　姚窕收好籍书，将红封给了牙人，嘱咐他若还有，可以遣人上门来找磬竹，她会再来取。

　　她又依照着籍书上的年纪买了几个年纪相仿的丫头小厮，带他们回了宅子，让他们在前院和厨房帮手，又给他们重新起了名，说要给他们赎身，几人皆是感激不已。

　　而后的半个月里，姚窕拿到了新刻的钥匙，去了当铺两趟，但因陈掌柜时时跟着，不好用钥匙去试她怀疑的那几个匣子，便都只在库房中随意赏看了一番，以待下次机会。

　　又找了机会去书房隔间看了没仔细看的盒子，却并未找到和几年前北狄大战的相关信件，一时姚窕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当铺的那几个匣子上面。

　　这期间牙人又有了几张籍书，姚窕一并收了，又给了红封。

　　挑了日子，同之前一样，去了义庄，给了义庄管事的不少钱，托他给已经故去暂时停灵在义庄的几人选块好地方安葬了，另买了纸钱等让人烧给他们。

　　这样一来，手里渐渐有了近十张籍书，除去年龄与她和妹妹不大相符的，已有五张合适的籍书了。

　　她又寻了机会跟高冶说，要给买来的这些家仆放籍，高冶便安排人去办，姚窕将手里可用的几张籍书混入其他要放籍的家仆籍书之中，给了来人，许是因为高冶势大，户籍衙门的人很快办好了改籍之事，没有多问，也不用放籍之人本人过去，亲自送了过来。

　　姚窕手里拿着那几张已是良民身份的籍书，心中无比喜悦。

　　以后她们若离开京城了，这些身份都是能派上大用处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京下了第一场雪。

　　高冶入选内阁的消息，姚窕是初雪这日知晓的。

　　高冶夜里下衙回来，她站在门口等，看见身上落满了雪的高冶从外面进来，一身绯红色官袍，在雪夜里，很是扎眼。

　　她瞧着他一身的气度，和在她面前如此的不同，远远看着，竟像看到了父亲，也是那样的肃正，那样的内敛而温厚。

　　他走近了，看见她，有些惊讶，随即笑了笑，极温柔的笑。

　　“可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