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窕若云间月》邱园

46、探寻 翌

　　翌日陈掌柜果然送来几箱簿子，姚窕坐在堂屋里，将账簿当书来看，她从前随母亲学过账本庶务，因此能看懂个七七八八，见陈掌柜垂首立在一边，便让他下去歇着，陈掌柜笑着回道：“小的今日特向爷告了一日假，专为陪着夫人您理清账目，怎好躲懒。”

　　姚窕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颇不通情理，但想到他是掌管着高冶众多私产的管事，怎会不通情理，那么，就是刻意守在她身边的。

　　姚窕点了下头，瞥了眼满地的箱子，想着他今日这般，这些账本里怕是有什么。

　　索性不去管他，从早上直看到晌午，略略看完庄子上的账本。

　　到了下晌，继续看各处铺子的账簿，随手翻了翻米铺的账本，没什么紧要的。

　　又翻到当铺的，才翻了两页，便停住了手，这是细账，记着每日里当铺的出入项，谁人当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卖给什么人什么铺子，这些都是寻常的，不寻常的是，买卖的人。

　　她从前经常在父亲和兄长的书房中玩耍习学，有时也会看到他们桌上的公文，或是听他们聊起朝中的事务，而这账簿上有几个名字，是她有印象的，父兄提起过的。

　　但转念一想，高冶在朝为官，这当铺是他的私产，与朝中的官员相交来往也属寻常，并没什么奇怪的。

　　姚窕手指不快不慢地翻着页，眼睛极快地扫过，倏然手指停住了，看着某一页上，其中的一个名字，微微发愣。

　　周介武，旁人一看，可能想不出这人是谁，可若熟知他的，便会知道介武是他的别号，而他名叫周则，是当时审理姚氏一案的主审官。

　　姚窕半抬眼，见陈掌柜在整理账簿，似乎是注意到她手中的动作停滞许久，看了过来。

　　“夫人，可有什么疑问？”

　　姚窕垂下眼去，翻过这一页，轻声道：“无事。”

　　她继续往后翻，厚厚的账目里，此人另出现了三次，这表明，此人和高冶确有相交的。

　　姚窕随手将账本搁在手边，又拿起当铺的库房单子看，上面记录着库房每日里的物品进出，有珠宝，有字画，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前朝某位诗人的折扇，某名儒师做过注解的书，她随意扫了几眼，目光落在某一页的几个条目上，问道：“我看这里有好几样东西算是名贵之物，怎么好几年都没卖出？”

　　陈掌柜答道：“夫人所说的必然是那几幅字画罢，那是爷珍藏的，爷闲时会来铺子里赏玩一番，只因太过名贵，所以不好挂在书房等处，一直锁在库房，不许人动的，就连我也不得见。”

　　姚窕点了下头，看完了当铺的几本册子，虽说不上究竟哪里有不对，但心中总是有些疑惑，便盘算着过两日要去当铺查看一番，但独去当铺又太显眼，只好和其他基础一同去，应当不会引人注意。

　　一直看到傍晚，才将将粗看过一遍，留陈掌柜用了饭，姚窕方去前院书房找高冶，今日一日，他只差人过来问了一次，等姚窕到了书房门口，见几人从房里出来，等他们走远了，她才进去。

　　“爷，今日都在忙吗？”姚窕才进去，见高冶面露倦色，桌上还洒了几滴墨，很是凌乱。

　　“要回去了，事情多了些，账本看得怎么样？”高冶放松一笑，倦色消散而去。

　　“看了一整天，才看得差不多了，头都晕了。”

　　“这便头晕了，以后怎么办？”高冶起身，牵住她的手去往外走，又吩咐家仆备膳，“陪我吃个饭，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

　　吃完了饭，二人回了后院，高冶换了衣裳，就要出门，姚窕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马车，出了巷子，便往回走。

　　却没回卧房，而是去了书房，装作给高冶整理书房，姚窕趁机往里头的一个小隔间走，她观察了多日，见高冶不时会往这个小隔间存放东西，或是取些东西出来，只是这个小隔间门上上着锁，她只能从门缝里往里看，但里头好像没窗子，天色又晚，什么都看不清。

　　姚窕想着要找机会去高冶住处看看有没钥匙，如此想着，姚窕回了卧房，洗漱过后歪在床边看书，看了会儿便睡着了，等醒过来，见磬竹也趴在边上睡了，便自己出去问其他人，高冶回来了没。

　　那丫头说已回来了，大爷喝醉了酒，身子不适，在等醒酒汤。

　　姚窕披上衣服便过去了，进了高冶卧房，里头只点了一盏灯，高冶正半卧在榻上，一手撑着头，眉头紧拧着，不大舒服的样子。

　　姚窕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茶，高冶睁开眼来，见是姚窕，笑了笑：“怎么还没睡下。”

　　“方才睡了会儿了，心里记挂着爷还没回来，就没睡深。”姚窕将杯子推过去，“爷还在喝药，不该喝这么多酒。”

　　高冶坐起来，喝了口茶，烛光下看她，只觉她身上好像笼了层光，绒绒的，不由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本想明早再同你说，衙门里有急事，我明日便要回衙门上值，但你一个人在家里，我总是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爷的正事要紧，无妨的。”姚窕笑得灿烂，轻握住他的手。

　　“如果有谁上门来，你别去见，我会吩咐门房，不要放人进来。”他伸手揽她入怀，贴着她的头发，忆起往事一阵阵不安，“若闷了要出去，一定要多带几个人，我留几个暗卫给你。”

　　姚窕沉默了一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高冶便上朝去了。

　　姚窕吃过早饭，便想着出门去各处铺子转转，高冶果然安排好了暗卫，跟着她出了门。

　　先去了米铺，转了一圈，才去的当铺。

　　陈掌柜这天在当铺，带着她从楼下转到楼上，一楼是铺面，二楼是库房并几间杂物房，后院是伙计住的屋子，听陈掌柜说，这些伙计都是烟巷宅子里选出来的家仆，听到此处，姚窕问道：“陈掌柜你门路广，认不认识靠谱的人牙子，宅子里人少了些，我打算添点人。”

　　“有认识几个，都是惯常做官家生意的，夫人若需要，择日给您引荐。”

　　“如此便先谢过了，那便后日罢，后日我再来。”

　　“小的分内的事。”

　　两人走到一间上锁的门前，姚窕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掌柜答：“也是库房，里面放的都是名贵之物。”

　　“我能进去看看吗？”

　　陈掌柜自然应承，取了钥匙开了锁，姚窕走进屋中，只见屋里仅一扇窗户，窗子上也落着锁，此外便是一排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放满了匣子布袋子等。

　　她从中而过，见每一样东西边都放了纸，纸上写明这是何物，哪一天从哪里得来的，是活当或是死当等。

　　“这里极有条理，难怪爷对陈掌柜你赞不绝口。”

　　“听爷的吩咐办事而已。”陈掌柜笑着。

　　“这个箱子里是什么？怎么上着锁？”姚窕指着架子最上层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问。

　　“这箱子里便是那天说的，爷珍藏的一些名作。”

　　“钥匙在你这里吗？”

　　“这钥匙是爷收着的。”陈掌柜恭敬答道。

　　姚窕点点头，没再问，又看了那木箱子上的锁一眼，便转身走了。

　　离开当铺，姚窕又去了布庄等其他几处铺子，一天下来，差不多逛了个遍。

　　等回去时，天已快黑了，下了马车，回去梳洗一番，本想等高冶回来吃饭，却听家仆说，高冶今日会晚归，嘱咐过不用等他。

　　她有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等得都困了，才听见院子里有人来回走动。

　　磬竹出去看，果然是高冶回来了，说是又喝醉了，喝得不省人事。

　　姚窕忙过去看，高冶躺在床上，连衣裳都没脱，家仆说已在熬醒酒汤了，姚窕点点头，走过去看他，高冶一身寒气，脸色差得很。

　　她拿帕子去擦他的脸，他醒过来，姚窕说：“衡舟哥哥，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

　　“回去第一天，同僚请喝酒，盛情难却。”高冶半眯着眼，望着她，只觉这一刻如此恬静美好。

　　“快将衣裳脱了罢，一身的酒气。”

　　对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妻子在叮嘱丈夫。

　　他笑了笑，站起来，脱去官袍，放到榻上。

　　姚窕看了眼他的腰间，没看到什么，她转身去倒茶，却被他一把从身后抱住。

　　酒气扑面而来，她侧了侧头，嗔道：“衡舟哥哥，吃醉了酒还不老实歇下。”

　　“窕窕，我好像等不到明年再娶你。”高冶把头压在她肩上，那样子看着有些怪，“好想你现在就是我的妻。”

　　姚窕不语，转过身来，半搀半推，将他推到榻上去，高冶仍不放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酒气上涌，清俊的脸泛着红。

　　“窕窕，过些日子是娴妃的生辰宴，我带你一起去。”

　　娴妃是宸王的生母。

　　“衡舟哥哥，这……会不会不合规矩。”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高冶抚上她的腰，他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的闲言碎语，他不放在心上，可他不想姚窕因为跟了他受委屈。

　　他眼睛从她的唇畔扫过，带着欲念：“窕窕，你心中可有我？”

　　姚窕垂眸，忽想起在账本上看到的那个名字，周介武。

　　她捏了捏手心，心中沉闷，但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高冶轻吻她的脸颊，须臾才说：“明日我有份文书要带走，还放在书房的隔间里，窕窕，你可否去替我取来？”

　　姚窕朝他看去，见他揉着眉心，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犹豫片刻应承下来。

　　“钥匙在床边的柜子里。”

　　姚窕去取出钥匙，便要往外去：“衡舟哥哥，我很快回来。”

　　“披上斗篷再去，小心着凉。”

　　姚窕应着，披上斗篷，出了房间后，看着手中的一串钥匙，心跳加快，那数把钥匙中，有一把很小，倒像是开什么匣子的。

　　她低着头，匆匆往书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