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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公事私办 “少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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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还在对镜挑选衣裳,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热闹动静。蓁蓁小跑着回来告诉我,少将军王离已经到了,还带了一小队兵士。
来这么早,跟催命似的。
我听见阿乔出去请他到正堂稍候,他却说就在院里转转。
这是摆明了给我施压?
我故意磨磨蹭蹭,又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悠悠推门出去。
沿着□□走到中庭,一眼就看见王离的背影。不经意间,还瞥见昨日那个叫赵佗的小吏,正捧着个陶碗倚在厢房门边吃饭,一边明目张胆地打量着王离。
“少将军?”我故作惊讶,“怎么来得这样早?等着急了吧?也不让人来催催我?”
王离原本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出神,闻声站起身行礼。他今日倒没穿铠甲,一身靛青改良胡服,衣摆利落,刚及脚踝。“是上将军叮嘱末将早些来候着,总不能叫女公子等我。”他扫了一眼我的穿着,“女公子穿这身……去骑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橘色直裾深衣,袖口偏窄,裙摆刚好到脚踝,走路倒是方便。“我不会骑马。”
王离明显瞪了我一眼,随即像是顾及什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大概觉得我是在故意找茬。
“我邀少将军出来,是有正事要办,可不是为了玩耍。”
“得!”王离一拍衣摆,干脆利落,懒得与我废话:“女公子请。”
我依旧坐马车。今日选定的地方,是前几日郎官回报中提及发生军民冲突的一处农田,约三百亩。车马将近田边,还未停稳,便听见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我们下车走近,只见七八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农人,正与五六名穿着屯田兵服的士卒对峙着。双方脸红脖子粗,地上还扔着几把锄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气得胡子发抖,指着一名领头的伍长:“这沟渠是咱们一锄一铲挖出来的!你们倒好,一来就占着上游,把水都截去灌你们那片地!下游的苗都快干死了!”
那伍长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老子是来屯田的,不是来伺候你们的!水先紧着军田用,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哪来的规矩!”另一个年轻农人忍不住嚷道,“县里分明说了,屯田之地,军民共用,按需取水!”
“县里算个屁!”那伍长朝地上啐了一口,梗着脖子嚷道,“在这儿,老子说了算!”
“凭啥你说了算!”几个年轻气盛的农人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顶回去,“你不过是仗着身上这层皮欺负我们老实种地的!屯田新政是县衙贴了告示的,你们也是蓝田大营派来帮忙的,凭啥一直霸着水源不放!我们要去县里告你!”
“告啊!有本事现在就去!”伍长瞪着眼,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老子也是在战场上提着人头拿过军功的,还治不了你们几个泥腿子?”
眼瞅着双方火气越来越旺,推搡间农具都掉在了地上,冲突一触即发。王离脸色倏地一沉,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声音并不特别高,却带着沙场上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嘈杂:“军中哪条规矩,教你们与百姓争抢水源的!”
那群兵士闻声回头,一见是王离,顿时脸色煞白,慌忙松开架势,挺直腰板行礼:“少将军!”
“少什么将军!”王离抬腿,虚虚踹在最近一个士卒的小腿上,力道不重,却满是训诫的意味,“称职务!”
“校……校尉!”那士卒连忙改口,头垂得更低。
王离冷峻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钉在那领头的伍长脸上:“报上名来,隶属哪一营、哪一都?”
那伍长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敢擦拭,结结巴巴地报了所属营队和自家姓名。王离听罢,眼神更寒:“扰乱屯田大事,欺凌本地百姓,依我军律该如何处置,你心里应当清楚。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去下游帮着老乡疏通水道,修复被你们胡乱改道的地方。今日太阳落山之前,若下游还有一寸田地浇不上水,我拿你是问,军法处置!”
“诺!诺!末将遵命!”伍长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吆喝着手下那几个兵士,连滚爬爬地朝水渠下游跑去。
老农们见状,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眼中仍残留着疑虑与不安,相互看了看,然后都沉默着不说话。我这时才从王离身侧走上前,对着那位头发半白、面容愁苦的老农温声道:“老人家,今日之事,是我们监管不力,令您和乡亲们受委屈了。无论是军田还是民田,都是蓝田的土地,养的都是大秦的子民。往后用水,必会公平调配,订立章程,绝不容许此类事情再发生。若日后还有人借身份之便欺压乡里,您和乡亲们不必忍气吞声,可直接来蓝田夫人的旧宅寻我,我一定会管。”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一旁身姿挺拔、面色肃然的王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这位娘子,多谢将军主持公道。”
“老先生。”我趁势继续问道,目光也扫向旁边几位面露愤懑的年轻农户,“除了今日这争水的事,平日里,可还有其他让乡亲们为难的情况?诸位不妨都说一说。”
我这一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不仅那老农,旁边几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不瞒娘子您说……”老农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我们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几十年。国家年年打仗,赋税又重,徭役也多。早在二十多年前,我老父亲实在熬不下去,就把家里那点薄田押给了县里的仓吏,我们这些人,早就算不上自耕农了,不过是给人种地的佃户。每年打下的粮食,先要交五成给田主当地租,剩下的,还得再上交三成给封地的管事……最后落到自家碗里的,也就将将够糊口,赶上收成不好的年头,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他顿了顿,眼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好在……好在如今这位大王登位以来,还没遇上大灾大荒,总算是没再出现人相食、啃树皮的惨景……”
他的话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声,我见到如此场面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
我别过脸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围拢过来的农户们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们,如今县里在此试行屯田新政,蓝田大营派出八百兵士,分到各处田间,本意是与大家一同耕作,并无军田、民田的高低之分。今日我与少将军在此向各位保证,日后必会严查兵士懒散懈怠、欺压农户的行为,力求今日之事,绝不再演!”
我顿了顿,看见不少农户也都不再议论,抬起头时眼中有了些专注的神色,才继续说道:“这屯田新政,为的是积蓄粮草,供养护卫咱们的蓝田大营,更是为了我大秦将来东出伐楚,做好万全的后勤准备。这不是哪一家哪一户的事,这是国事!我希望,我们官员、军队与百姓,能同心同德,共御外敌。诸位乡亲辛勤种下的每一粒种子,收获的每一颗粟、麦,都是在为咱们秦国添砖加瓦,都是在保护咱们身后的家园父母、妻子儿女!”
听到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的眼神亮了一些。我也有了些信心,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当然,朝廷也绝不会让大家只付出,无所得。”我话锋一转,详细解释新政的初步规划,“凡纳入屯田试行的田地,收成分配,按‘官七民三’来算,此外,田亩的人头税无论从前几何,现在均降至‘什一’。若乡亲们用的是自家的耕牛,则分成改为‘官六民四’,口赋依旧是‘什一’。”
我看到有农户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还有。”我立刻补充道:“若家中女子参与官营的纺织劳作,该户分成可再提升半成,达到‘官五五、民四五’。军士们协助垦荒、兴修水利,省下了大家的力气和时间,乡亲们便可以腾出手来,搞些其他营生,多一条活路。比如,官府设立桑园,提供桑叶,农户们领养官家的蚕种,养出蚕茧上交,便能换取工钱,或是抵免部分赋税。”
说到这里,我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农民们身边,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生活刻下风霜的面孔:“同时,我正筹划在县中逐步设立女子工坊,专司纺麻织布。但凡织出的布匹达到官定标准,不仅支付工钱,还会额外奖励布帛,这些同样可以抵免家中的部分税赋。”我稍稍提高了声调,鼓励道:“这些并非空话,是我在正月里便拟定的条陈,已下令县衙逐步推行。或许眼下看来,动静还不大,成效不显。但没关系,既然我现在人已在这里,便一定会盯着这些承诺,一样一样落到实处,该给大家的报酬,一文都不会少!”
田野间寂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禾苗的沙沙声。那位老农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道:“娘子……您说的这些,可是真的?那‘官五五、民四五’的分成,还有女人做工抵税……当真能行?”
“是啊!”一个中年农户忍不住插话,眼中既有期盼也有担忧,“以往县里那些官员贵公,话说得都好听,可到最后……俺们就怕白高兴一场。”
我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怕官府说话不算数,怕政策朝令夕改,怕辛苦一场最终还是为他人做嫁衣。我不敢说别的县如何,但在这里,在蓝田,在我所辖的两千户封地,只要我嬴悠还管着这片封地一天,就绝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请大家信我一次,也信这蓝田县里,终究还有惦记着你们温饱的官吏,更请你们相信,在咸阳宫里的大王,心里装着天下,也绝不会忘记每一个为国出力、缴纳赋税的大秦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