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三侠》金元宝打狗

13、第 13 章 鼓声停

　　鼓声停了，边疆回归寂静，鲜血染红整个江城，周围的画面再次回转，回到了这个破败的酒楼。

　　姑娘们却不再惧怕她的眼睛，又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神情去看她，怜惜？敬畏？还是同情？画面里的人生很短，也很平静，像是那个时代中每个流民平淡的一生。

　　“请你们来，不光是救你们，还想让你们帮个小忙。”小青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姑娘们坐下。她戴了半张面具，遮住了被毁掉的眼睛，她从小就爱美，鬼身只能维持一会儿，她便做了许多遮住眼睛的面具。

　　“那场战争，我许多姐妹的魂魄被困在了战场上，其实她们入了生死门，可都还以为自己活着。我与她们生前有渊源，不能干预，想请你们帮忙劝她们转世轮回。”小青刚说完，姑娘们就连连点头答应。

　　“其实能帮到你，我们也很开心，你们都是上阵杀敌的大英雄。”

　　屋内烛影摇曳，暖炉噼啪作响，外面炮竹声声，真像是回到了那个冬日，一群小姑娘围坐在炉灶边。

　　酒楼大门被敲地叮咣作响，伴随着官鸭王气急败坏的声音，“出来！把偷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的东西？什么你的东西？”小青大步走下楼，官鸭王瞧着她的气势，后退一步，小青却突然冷静下来。
　　他以为是这个女人又在挑衅自己，便伸手指着她准备继续说，屁股上却突然被咬了一口，疼的他当场跳起，低头一看，是个呲着牙的大黄狗。

　　大黄呲着牙冲他叫，官鸭王还未反应过来，林十三的刀就已经架到他脖子上。

　　“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家大黄一般不咬人，只咬牲畜。”林十三眉头微蹙，眼神锋利地盯着他，面上没有一点抱歉。她得意的仰起头，活像只抓到猎物的小狐狸。

　　小青盯着林十三的脸，眼神骤然亮起，太像了！

　　林十三和她的母亲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明艳的长相，一样晶亮有神的杏眼。林十三比她母亲多了些锋利，举手投足间更像那位小将军父亲。

　　官鸭王被刀抵着脖子，对这个屡次坏事的小姑娘心中十分不满，一会儿定让恶鬼将她撕碎。

　　“我倒不知道，这里何时有个地下鬼市。”墨恒背着手，自带威压，环视四周。
　　周边兽头鬼见了墨恒都怂怂的收了模样，砰的一声，白烟飘过，它们化作各种飞禽走兽跑开。

　　“那是什么？”安百遂瞧见远处，一团团黑气冒出，周围飘着的不正常的血雾。

　　“恶鬼狱？”墨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恶鬼狱的封印是酆都王亲自下的，怎么会被轻易撬动？

　　“对，恶鬼狱，马上就要成了，你们过一会儿都要被撕成碎片。”官鸭王说着，得意的后仰。

　　小青透过他的肩膀往后看去，恶鬼狱处的封印似乎正在变弱，幽幽绿光缠绕在黄光外，形成一个巨大的鹰鸟形。

　　“你疯了吗！生死门内如此多孤魂，你将那群恶鬼放出来！”小青因为激动身体不自主地发抖，手上却使不出力。

　　她所有鬼力来源都依靠着这个酒楼，出了酒楼她只能对付平常小鬼，恶鬼狱，只怕她刹那就会被撕碎。

　　“孤魂？轮回？我才不管他那么多。将来就拆了往生池，地上地下就都是我主宰。”官鸭王显然已经疯魔了。

　　他苦心经营数载，顶替身份，混入鬼市，便是为了这一天，他眼神又一转，盯向酒楼“可我还是想要个好皮囊，今日你不还我，一会便让恶鬼拆了你这破酒楼。”

　　“你这般黑心肠，要了好看的皮囊也无用！”林十三话音刚落，官鸭王便起的扬起手想反击。

　　官鸭王没来得及动，脖子上的刀便使了力，刹那间划掉他半个脖子。

　　血却没有流出，脖子处的布料划开个口子，里面的腐肉一团团挤了出来。

　　“果然，你就是个占着官鸭王身体的野鬼。”林十三的刀并未停下，而是挥舞着继续朝他砍去，官鸭王慌忙朝后躲去。

　　林十三的刀尖却变换了方向，挑起他的面罩，一张破烂腐败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边飞禽走兽全都围了过来，用他们听不懂的兽语议论纷纷。

　　官鸭王却突然疯癫起来，大笑着指着四周对他议论纷纷的飞禽走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颤抖和怒意，又接着吼道，“凭什么！凭什么瞧不起我！等会儿就将你们都撕碎！”

　　“瞧不起你？你指的是二十年前白家姑娘拒绝你的攀谈，你便对其痛下杀手？还是江南布商之女秦怡只是随手帮了你，你便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死缠烂打，最终将其杀害？”墨恒将官鸭王的罪证一一道出。
　　未等官鸭王反驳，他又掏出诉状接着念到，“你见陈氏长相貌美，追求不成便当街将她捅死，最后以装疯卖傻躲过刑罚。这人间的律法可真奇怪，杀人偿命，杀害无辜之人堕入恶鬼道，这不是理所应当？装疯卖傻就成了情有可原？”

　　“你……你是如何知晓？”官鸭王惊恐地瞪大眼，往后退，手指颤抖地指着墨恒手中的诉状，“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不是判官……”

　　他话未说完，林十三便趁着墨恒出手前，又在官鸭王脖颈处开了一刀。林十三的刀尖锋利，官鸭王的脖颈瞬间裂开大半。

　　官鸭王捂着脖子，眼神由被拆穿的恐惧，慢慢变为了气愤，“谁让她们不识好歹，她们穿得鲜亮，不就是蓄意勾引？她们和我对视，那不就是对我有意？谁让她们反抗，若是不反抗我会杀了她们吗！”

　　他话未说完，林十三倒是被他蛮不讲理的话气到了，她的刀再次劈下，刀光闪过，将他脑袋整个削掉。

　　周围飞禽走兽全都起立，惊得捂起嘴，官鸭王的脖子上上长出一颗猪头来。

　　“我说怎么脑子不好使，原来是个猪变得。”林十三挑眉，眼里全是对这猪头鬼的厌恶，嫌弃地捂着嘴后退。

　　“怪不得，生前爱嫉妒之人，死后化为猪头鬼。你是如何夺了官鸭王的皮？化成官鸭王许多年的？”安百遂步步紧逼，面上表情不变。

　　“我嫉妒？我一男子，怎会嫉妒她们。你个小白脸，胡说什么！”猪头鬼一听便要动手，可林十三的刀头死死抵着他。

　　“他小白脸？我瞧着挺好看的啊？你看你就是善妒，嫉妒我们安美人儿漂亮。”林十三的刀更深了一寸，回头冲安百遂挑挑眉。却换来安百遂一记白眼。
　　不知羞，安百遂心想。

　　他生为无情种，对是非曲直的判断更为敏锐。通常不带任何情感，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你表面上说着贪图她们的钱财样貌，实际你自己样貌丑陋，空无一物，又品行不端。看见她们拥有这么多，又不愿正眼瞧你，就心中不平，这不就是嫉妒？”安百遂说完，墨恒未等猪头鬼发作便挥手叫来了影卫。

　　“大胆猪头鬼，敢冒充官鸭王，在鬼市横行作乱，压入鬼牢，听候审理。”

　　墨恒话音刚落，隐在暗处的影卫就纷纷走出。猪头鬼刚想反抗，却发现使不出力，他看向墨恒，墨恒袖中隐隐藏着根毛笔。

　　毛笔？

　　判官笔！

　　身形高大影卫毫不费力便将肚圆腰肥的猪头鬼架了起来。

　　“你将我关起来，恶鬼狱的封印也会破，今夜还是我赢。”猪头鬼放肆地惊叫，在影卫的手中来回扭动试图挣脱。

　　“恶鬼狱的封印一旦解开，这里的孤魂都会被撕碎，到时候鬼市就要大乱。”
　　小青盯着那处黑烟，黄光已经微弱地几乎要看不见。

　　“那我……”林十三想说可以帮忙，又突然想到得带着安百遂，他身子这么弱，怕是折腾不起。

　　“我去就够了，林姑娘，麻烦你收一下这里的孤魂，带到生死门边，若是门边挂着的灵石变红，就将孤魂都带出去，将大门上的符咒用血在门上画一遍。”

　　墨恒说完，身边一左一右两个身形高大的影卫化作两条大黑狗，墨恒拍了拍它们的脑袋，“让他俩给你们带路。”

　　小青从楼上带出了那群姑娘，收到收魂篮中，与林十三一同去。

　　“注意安全。”安百遂有些不放心，虽然墨恒在鬼市一向横着走，又身份特殊。

　　“放心吧。”墨恒既是去封印恶鬼狱，又要去查查究竟是谁做的手脚。猪头鬼没这个本事，他想得借助恶鬼狱翻身，只怕是被人利用了他的“猪脑子”。

　　林十三左手牵着大黄和两个大黑，大黑的腿比大黄整个狗都要长。
　　大黑一步，大黄要迈好几步，林十三没忍住问道，“墨恒平时怎么喂得狗啊，长这么大。”虽然她也不指望大黄能长出大长腿。

　　“鬼市的恶灵，不听话的小鬼，和不守规矩的小魂魄。”安百遂说得淡定，林十三听得却不淡定，怪不得长这么大个，感觉大黄还是吃鸡腿健康些，这种东西吃了容易拉肚子。

　　“林姑娘，这就吓到了？我的酒楼菜肴可都是负心人的心肝，作恶人的皮肉，贪官污吏的魂魄。”小青看着林十三，故人的脸庞，故人的风姿，都融合在了她一人身上，心中难免产生几分亲近。

　　“听着这位美人姐姐是在做好事，那些恶人死后也让他们长长记性。”林十三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美人儿看自己，像长辈在看自家小孩儿。

　　“美人姐姐？”小青轻笑了一下，真是好久没人这么叫自己了，“你就……叫我姨母好了。”

　　林十三怔愣了一下，她确认这个姨母认识她，她还想继续问一下，大黑却汪汪汪叫起来，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安百遂拿着灯凑近，土地上渐渐浮现一群拿着刀的姑娘。

　　她们好似不知累，重复着手里举刀，下劈，再举刀的动作。

　　小青怔住，心底阵阵钝痛，她不敢来这里看。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她只来过一次，她觉得只要不来，只要不叫醒她们，她们就一直在，一直陪着她。

　　可她总得来告别。

　　“她们，是这里的孤魂，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就会一直重复生前的事情。”小青控制不住的，话里带上了哭腔，她打开手中的收魂篮，那群舞女站到了这些拿刀的姑娘面前。
　　“左手缠着绑带，头上戴粉花的叫袅袅。穿紫色衣衫的叫阿圆，……”小青一个个报着人名，边叫边哭，可鬼的眼泪是红色，她又怕吓到林十三，谁知林十三却伸手，替她擦去了眼泪。
　　“她们是很重要的人吧，姨母才会苦成这样。”林十三心中已然猜出大概。
　　这些姑娘的装扮，动作，像是在战场，小青的手腕有绑带，手上的茧子和林十三常年握刀的茧子一样，那眼伤，应当是战争留下的。
　　“姑娘，能再见故人，是开心之事，孤魂再入轮回，生命才能永不止息。想必你们都是良善之人，功过格记得你们的事迹，定会分个好去处。”安百遂瞧着她的样子，突然想到了母妃
　　母妃应该是知道自己的离开的，想必早已投了胎，他只盼母妃来世能生得幸福圆满，不必再受家族拖累，不用再看遍人心凉薄。
　　他想母妃大概是不愿见自己的吧，毕竟她曾绝望地抱着他喊着，“你便是有些情绪，哭出来，哭出来也行！”
　　可安百遂没有，他平静的内心像是粹了层冰，惊不起一丝波澜。
　　“你们是谁，这里是战场，快些走，别让敌军伤了你们。”袅袅说道，她本是身形最瘦小的姑娘，心里却很是渴望学武，一开始为自己，后面为保家卫国，虽然当时的夫子和她们说，即便这样，她们的名字也无法被记录，她们无法被世人记住。
　　可记录名字对她来说不重要，周围的村民，都会记住有一群姑娘也上了战场保护她们，只要做过的事，将来总会流传下去。
　　“袅袅？”舞女中胆子最小的晓晓站出来说，她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情绪，心疼？怜悯？同病相怜？她也不清楚。
　　“你怎么？”袅袅刚问完，周围的姐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集体走了过来。
　　“其实我们……我们都知道了。”
　　“就是不愿意接受……输了，我们输了，百姓也没能保护了。”姑娘说着，不自主地哭了起来。
　　小青也跟着她们哭，她心在疼，都是鬼魂没有心，可她就感觉心脏处一顿一顿地痛。
　　“你们没有输，你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英叔给我讲过你们的故事。忠义堂的姑娘都知道你们的故事，才会成为江湖中第一支女子为主的帮派。”林十三急忙劝解她们，诸位姑娘看到林十三的脸，心中一股暖意，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应该过去很多年了吧。那也没理由继续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