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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赔钱货”的标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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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林家窝棚村头那台老掉牙的水磨,沉重而缓慢地转动着。林莉莉的啼哭声,并没有像某些故事里写的那样,融化父亲林立强心头的冰霜。那哭声反而成了家里一种新的、令人烦躁的背景音,提醒着所有人一个“失败”的事实。
“丫头片子,就是嗓门大。”这是林立强对女儿最早、也是最常的一句评价,通常伴随着他拧紧的眉头和背着手走出家门的背影。
王秀娥的炕头,并没有因为添了一口人而显得更温暖。她身体恢复得慢,奶水也稀疏拉拉,下来得不顺畅。每次给莉莉喂奶,她都显得心事重重,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麻木。莉莉吮吸得稍微用力些,她便会不耐烦地轻轻把她推开一点,嘟囔一句:“讨债鬼,轻点。”小小的莉莉似乎能感知到这份抗拒,常常吃着吃着就哭起来,换来母亲更深的烦躁。
真正的温暖,来自莉莉的奶奶。林奶奶裹着小脚,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平和。她看不惯儿子儿媳对孙女的冷淡,时常颤巍巍地过来,把莉莉抱在怀里,用旧棉袄裹紧,哼唱些不成调的、古老的哄孩歌谣。
“丫头也是肉,也是林家的苗。”她有时会一边轻轻摇晃着莉莉,一边对沉默的王秀娥念叨,“秀娥啊,别心里结疙瘩,日子长着呢。”
王秀娥只是木然地“嗯”一声,眼神依旧空洞。她心里的疙瘩,岂是婆婆几句话能解开的?她怨自己肚子不争气,更怕男人那阴沉的脸色和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
莉莉的名字,是林奶奶坚持要起的。林立强原本打算随口叫个“招弟”、“盼弟”就完了,但老太太难得地固执了一回:“咱家的闺女,不起那糟践名儿。就叫莉莉,听着干净,像花儿一样。”林立强拗不过母亲,勉强点了头,但这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总带着一股生硬和别扭。
“莉莉?喂!”或者“那谁,哭那个!”
莉莉就在这种“那谁”和偶尔被提起的正式名字中,磕磕绊绊地生长。她像石缝里的一棵小草,努力地汲取着任何一点微薄的养分。奶奶的怀抱是她幼年世界里唯一温暖的光源。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忽视。
她的尿布常常湿漉漉地裹很久才被换下,小屁股因此起了红红的疹子,痒痛让她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喂的米汤常常是温吞的,甚至有点凉。王秀娥的心思,更多地用在如何调理身体,好尽快“再接再厉”生个儿子上。林立强更是几乎不抱孩子,偶尔心情极好时,可能会用一根粗糙的手指戳戳女儿的脸蛋,但那动作更像是在检验一件物品,而非表达亲昵。
村里像莉莉这般大的孩子,若是男孩,家里早就张罗着去打长命锁,哪怕只是个铜的;会宝贝似的抱着去村口晒太阳,接受邻居们的夸赞。但莉莉没有。她最多的活动范围就是家里的土炕和昏暗的堂屋。唯一算是“仪式”的,是林奶奶按老规矩,在她满月时,偷偷给她缝了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里面装了一颗狗牙和一点朱砂,塞在襁褓里,说是辟邪。
“丫头命贱,更得防着点。”奶奶喃喃自语。
转眼到了快一岁,同龄的娃娃早已咿咿呀呀学语,甚至能踉跄走几步。莉莉却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迟钝。她很少笑,大眼睛常常茫然地望着房顶,或者盯着窗户纸上透进来那一点光斑。她学说话慢,学走路更慢。
一天,邻居马婶子来串门,看着炕上安静坐着的莉莉,忍不住对王秀娥说:“秀娥啊,这孩子是不是太静了?得多逗逗她,跟她说话,不然怕不是有点?”
王秀娥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不待见这个女儿,但也怕孩子真有什么毛病,那更是雪上加霜,坐实了她“没生好”的名声。她难得地主动把莉莉抱过来,有些生硬地在她面前晃着一个拨浪鼓。
莉莉的黑眼珠迟钝地跟着拨浪鼓转了两下,没什么表情。
王秀娥心里一阵发慌,手上没了分寸,摇晃的幅度大了些,拨浪鼓差点砸到莉莉的脸。孩子受了惊吓,小嘴一瘪,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尖锐而持续,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委屈。
王秀娥愣住了。她看着女儿涕泪横流的小脸,那一刻,心里涌起的不是怜惜,而是一种被指责、被麻烦缠上的恼怒和恐慌。
“哭!哭!就知道哭!号丧呢!”她猛地放下拨浪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我欠了你的了?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一天到晚哭,把我的运气都哭没了!还想让我怎么着?!”
她越说越气,竟伸手在莉莉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细嫩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红印。
莉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身子一抽一抽。
旁边的林奶奶赶紧上前把莉莉抢过来抱在怀里,连声道:“哎哟哟,你这是干什么!拿孩子撒什么气!她懂什么!”
王秀娥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婆婆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再看看自己刚才拧过孩子的手,突然一种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淹没了她。她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也无声地哭了。她哭自己的命,哭这看不到头的日子,哭这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女儿。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林立强干完活回来了。他一脚跨进堂屋,迎面撞上的就是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老娘抱着哭得快断气的孙女,媳妇背对着门口哭得肩膀耸动。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林立强的脑门。一天的劳累,对现状的不满,对儿子的渴望,所有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又嚎!又嚎!”他怒吼一声,声音炸雷一样在小小的屋里回荡,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声,“老子一天天累死累活,回来连个清净都没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王秀娥,最后落在林奶奶怀里的莉莉身上,那眼神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就是个丧门星!从生下来就没个消停!再哭!再哭就给老子扔出去喂狼!”
莉莉仿佛感受到了那滔天的怒意,吓得猛地止住了哭声,只剩下小小的身体因为惯性还在无法控制地一抽一抽,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懵懂的惊恐,望着那个高大而愤怒的、被称为“爹”的男人。
屋里瞬间死寂下来。
只有王秀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林奶奶紧紧抱着吓得直哆嗦的孙女,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楚和无奈,最终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造孽啊!”
林立强恶狠狠地瞪了那“罪魁祸首”一眼,仿佛所有的晦气都来自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人儿。他猛地一摔门帘,钻进了里屋,留下堂屋里一片狼藉的冰冷和沉默。
莉莉缩在奶奶怀里,连抽泣都不敢了,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恐惧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那一刻,虽然她还不懂“赔钱货”是什么意思,但一种冰冷彻骨的、被厌恶的感觉,像种子一样,深深地埋进了她幼小的心灵深处。
而王秀娥擦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麻木而坚硬。经过这一闹,她心里那一点点因为怀疑女儿迟钝而产生的微弱愧疚,也彻底消散了,转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认命和怨怼。
这个家,因为一个女孩的降临,似乎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泥沼之中。而小小的莉莉,在这泥沼里,连哭泣都成了一种原罪。
夜,更深了。风依旧在嚎着。
奶奶拍着莉莉,哼着那不成调的歌谣,声音苍老而疲惫。
莉莉在她怀里慢慢睡去,眼角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没有人知道,这颗冰冷的泪珠,和今夜这场风暴,会在她未来的人生里,刻下怎样深重的烙印。而下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这个家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奶奶的庇护,又能为她抵挡多少未来的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