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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的女婴 寒冷的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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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的辽北,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才刚进农历十月,呼啸的北风就已经像一把把冰冷的锉刀,无情地刮过这片荒凉的土地,卷起地上仅存的枯草和雪沫,狠狠砸向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林家窝棚村仿佛被冻僵了,蜷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穹下,了无生气。唯有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那点微弱炊烟,还在证明着这里有着活物在挣扎喘息。
林家的土坯房里,气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加凝重。王秀娥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褥子,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每一次宫缩都让她觉得身体快要被撕裂。昏暗的煤油灯在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接生婆孙大娘忙得满头是汗,粗糙的手在王秀娥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按压着,嘴里不住地念叨:“使劲!秀娥,再使把劲!头看见了,是个利索娃!”她的声音在狭小冰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试图驱散那份令人不安的沉寂。
屋外堂屋,林国强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背着手,低着头,在冰冷的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黄土路面早已被他踩得结实硬滑。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油渍麻花的旧棉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几乎能夹死苍蝇。每听到屋里传来妻子一声压抑的痛呼,他的脚步就顿一下,脸上的肌肉随之抽搐一次。他几乎不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更多地是飘向角落里那坛自家酿的、准备用来庆贺的散装高粱酒,以及桌上那一小筐染红了的鸡蛋。烟袋锅子被他攥得死紧,里面的烟丝早已熄灭多时,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吧嗒着空烟嘴,发出令人心烦的“滋滋”声。
“国强,你就别晃了,晃得我眼晕。”坐在小板凳上的邻居马婶子忍不住开口,“秀娥这不是头胎(以前生过一胎女婴后夭折),顺当着呢。放心吧,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你们老林家可就指望着这回呢!”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集体的期盼和压力,重重地压在林国强的心头。
林国强终于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借您吉言,马婶子。”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他林国强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辈,决不能断了香火。在生产队里,家里男丁多,就意味着工分多,腰杆子硬。没儿子,就要被人看不起,就要受欺负,老了连个扛幡摔盆的人都没有。他所有的希望,都凝聚在妻子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里。
时间在痛苦的呻吟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淌。屋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破旧的窗棂纸“噗啦啦”直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着。
突然,屋里王秀娥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用尽全力的嘶喊,紧接着,是一阵异常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婴儿啼哭声——
“哇啊——哇啊——”
这哭声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瞬间划破了屋内屋外凝重的空气。
林国强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猛地抬头看向房门,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马婶子也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生了!生了!听这大嗓门,准是个带把儿的!国强,恭喜你啊!”
林国强紧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和期待,他下意识地搓着手,甚至往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立刻冲进去看看他的“儿子”。
就在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孙大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忙碌后的潮红,但眼神却有些闪烁,先前那股利索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遗憾和尴尬的神情。
林国强迫不及待地抢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大娘,咋样?是小子吧?”
孙大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侧身让开一点空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含糊地说道:“国强啊,进去看看吧!大小平安,秀娥受大罪了!”
这个反应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林国强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攫住了他。他不再多问,一把推开房门,几乎是冲了进去。
炕上,王秀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那里,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甚至没有扭头去看身旁那个刚刚脱离她身体的小生命。
而在她身旁,那个被一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发硬的旧布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儿,仍在用力地啼哭着,小脸皱巴巴通红,四肢在襁褓里微弱地挣动。
林国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扫向婴儿的下身。
没有。
没有他期盼看到的、代表传承和希望的那个“把儿”。
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
一瞬间,林国强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冲上头顶的热血迅速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麻木和巨大的失落。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刚刚泛起的红光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惨白,继而铁青。
屋子里原本因新生命降临而应有的喜悦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婴儿那越来越响亮、似乎永不停歇的啼哭声,填满了每一寸令人窒息的沉默空间。那哭声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洪亮有力,而是如此的刺耳、烦人,像一个恶毒的嘲讽。
孙大娘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试图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可怕的寂静:“哎呀,丫头也好,丫头是爹娘的小棉袄,先开花后结果,明年就能给弟弟啦!”但她的话飘散在空气中,得不到任何回应,显得苍白又多余。
林国强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炕上那对母女一眼。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堂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马婶子还等着道喜,一看他这副失魂落魄、面沉似水的模样,心里立刻明镜似的,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是个,丫头啊?”
林国强没有回答。他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板凳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他重新拿起那杆冰冷的烟袋,手却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把烟丝塞进烟锅里。他划着火柴,微弱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双瞬间变得灰暗无神、充满失望和茫然的眼睛。
屋里,婴儿依旧在哭,声音似乎因无人理睬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执拗。
堂屋里,火柴“嗤”地一声熄灭了。
只有烟锅里的火星,在他深嘬一口时,猛地亮起一下,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厌恶。
随即,那点微弱的光亮再次隐没在满屋沉重的黑暗和令人心寒的啼哭声中。
一个新的生命,在一片不欢迎她的寂静中,降临了这个冰冷的世界。她的未来,从第一口呼吸开始,似乎就笼罩在了一层无法驱散的阴霾之下。而这尖锐的哭声,又能在这片沉重的土地上持续多久呢?等待她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