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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邵炀仍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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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那动静要给夜空开个口子似的。
许澈被吵醒了,闪电刺穿夜色,照得屋里亮如白昼,邵炀神色痛苦蜷缩在,行军床上,眨眼工夫黑暗重新吞噬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刚才的场景好像不曾存在过。
许澈心脏顿时悬了起来,伸手拉床头柜的台灯,边喊。
“邵炀。”
“邵炀?”
“邵炀!”
许澈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邵炀依旧毫无反应,摸黑扒拉邵炀,被吓一跳,衣服有点儿黏糊,又热得像个小火炉。
“醒醒!”
“你很烫,得去看医生。”
他又喊了几句,轻轻拍了拍邵炀烫手的脸颊,邵炀仍眉头紧蹙醒不过来。
许澈从柜子里翻出来手电筒,打开的一霎,刺眼的强光晃得眼睛疼,可邵炀还是没动静。
借着光亮看了眼,许澈心跳加速,胸口扑通扑通的,快要冲出来,只见邵炀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头发湿成一束束紧贴着头皮,脖子身子全是湿漉漉的细汗,他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严重的高烧。
许澈深知不能拖延,背起邵炀,起身时撞到了行军床的铁架子,疼得整个膝盖发麻,但他忍着痛,拿上手电筒,套了雨衣,跑了出去。
雨非常大,没法带着一个烧昏迷的人骑自行车穿行,斜着撇到脸上的雨黄豆大小,手电筒射过去,路面的积水碎成无数银色残片,密集的雨线宛如白布,砸到没到小腿的积水,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天气好时从宿舍楼到最近的诊所,至少十几分钟,如今三更半夜,雨势滂沱,没有交通工具,背着一个人,要花更多时间。
许澈咬牙,躺着冰冷污浊的积水,一步一步迈,开始还能感觉到杂物从他脚一蹭而过,但泡久了冷水,知觉慢慢下降。
好几次就雷鸣响起,震耳欲聋,噼里啪啦的嘈杂雨声反而显得小多了。
可尽管这样,邵炀仍昏迷着醒不过来。
镜片全是水渍,斑驳不堪,额头的雨水还源源不断流下,模糊了许澈的视线,淌进领口,下半身冷,上半身又热又黏,仿佛冰火两重天。
许澈走了好久,其中一只脚已经冷到没有感觉了,但借着一闪而过的雷光,他断定距离诊所还有一大半的距离。
身后的邵炀情况越来越不好,每次呼出的气体隔着布料都很烫,甚至昏迷中出现了惊厥的迹象。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导致感知能力出现了偏差,后背传来的邵炀的心跳比刚出门那会儿慢了。
所幸到了地势高的路段,路面没有积水,许澈忍着双腿和腰的不适,咬牙坚持,只想尽快送邵炀到医院。
“轰隆——”
巨大的雷鸣伴随着刺眼的紫白色光亮,劈在身后的树上。
许澈惊出一身冷汗,那棵树从中间被劈开了,再一次电光闪过,能看见密集的雨线里缠了一绺歪歪扭扭的灰黑色烟,风雨也不能将其撕碎。
而许澈跟那棵树距离仅仅只有五六米远,要是走慢点儿,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调整受惊而混乱的呼吸节奏,胸口有点儿发麻,托住邵炀的手不自觉颤抖,余生的庆幸在心头抽枝长叶。
风越刮越大,尖利的雨丝打在脸上像针刺进肉里,额头滑落的雨水浸湿了视线,戴了眼镜跟没戴似的,模糊一片,看见的都是雾状色块,但他不能抬手去擦,必须好好托稳邵炀。
雨水还染湿了许澈的衣服,前胸和裤子湿哒哒,风一吹就形成透明的屏障,抵挡前进的步伐,现在每走一步路都要比之前更费劲。
茫茫黑夜不见尽头,如同吞天食地的巨口,许澈走得腰酸背痛,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没到达目的地前不会停止。
好不容易冒着风雨赶到了厂区的诊所,却乌灯黑火,手电筒的光圈出一块可视区域,老旧的墙体和斑驳的铁门紧闭。
许澈实在空不出手,只好踹了几下冷冰冰的铁门,可沉闷的碰撞声淹没在偌大的雨声里,听起来还没自己的呼吸明显。
又踢了好几下,没知觉的脚都有点疼了,许澈这才接受现实——今晚的雨太大了,厂区诊所没有值班的医护人员。
许澈心顿时凉了一节,就邵炀这情况,不及时看医生,很可能烧出问题。
他用力的咬了咬下嘴唇,都走了那么长一段路了,不能无功而返,既然厂区诊所不行,那就去外面的大医院,大医院肯定有值班医生。
从厂区出发,打雷下雨路难走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邵炀不能拖太久,晚一分钟可能增加许多意外发生的概率。
许澈狠下心,换向时地面湿滑,一个没注意,差点摔了,还好邵炀没事。
许澈缓慢在风雨雷鸣中穿行,没到小腿的积水每一步都如负百斤,纵使浑身不适亦没法停歇。
后背传来细碎的动静,许澈原以为邵炀烧的难受,昏迷中惊厥挣扎,但停留耳畔那声有气无力的舅举,让他又惊又怕,期若有似,随着说话涌出来的气热得发烫,好似要灼伤她的皮肤。
“我在。”许澈无声吸了口气,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累,一改以往冷淡的语气。
只是,风一扯,他的声音快消失在雨里。
邵炀醒了是好事,起码说明身体还感受得到难受,要是完全没反应,治疗起来会十分棘手,只要邵炀能坚持到医院,情况就不会太糟糕。
邵炀被裹在雨衣里,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雨点小石子似的砸在身上,即使有塑胶雨衣缓冲,皮肤人仍感到轻微的疼。
他尝试动一下,让许澈背着自己不用太难受,但他浑身关节生锈了似的,环在许澈脖子上的手臂稍微动一下,肌肉酸痛关节卡壳,极其难受。头顶如同压了块看不到的铁锭,抬头变得格外困难,而且脑子好像加热融化了,随着许澈步伐的起伏,脑浆一上一下晃动,撞击着太阳穴,源自内部的灼痛感后浪推前浪。
邵炀感觉自己烧掉了不少脑细胞,思考变得缓慢,怕说错话,咬了一下自己舌头,但浑身没力,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缓慢的很呼吸,涌入身体的并冷空气立刻升温沸腾,烫得他心肝脾肺肾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我头好糊。舅举,我们,怎么,怎么在外面?”
邵炀音量很小,像一团蓬松的风一吹就飞走的棉花,差点被吵杂的雨声吞噬。
“你发高烧了——”许澈喘了口气,冷风灌进胸腔,“要去医院。”
“还要……还要走,好久吗?我……”
邵炀嗅着许澈身上香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让他感到心安,差点卸下防备,说出最真实的想法。
“快到了,很快就到了。”许澈哄婴儿似的,轻轻拍了拍邵炀。
邵炀缓慢呼吸着,进气出气宛如上刑,好像有根烧红的木棍,在鼻子、气管来来回回跑。
实在太难受了,他便张开嘴巴,仅用嘴平缓的呼吸,但只是几次呼吸的功夫,口腔干燥的不行,就如干涸龟裂的河床。
或许是病的太难受了,邵炀脑子不受控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也是发烧了,吃了药睡不好,迷迷糊糊睡了醒睡了醒,妈妈背着他从村头走到村尾又从村尾走回村头,后背出了许多汗,衣服黏黏糊糊的。
恍惚间,他从许澈背上找到了相似的安心。
“谢谢、谢谢……谢谢你,舅举。”邵炀靠在许澈被汗浸湿的肩头,声如蚊呐喋喋不休。
听着邵炀几乎没有力气的声音,许澈心不由得咕咚往下沉,这孩子怕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可现在距离医院还有很远的路程,邵炀体温又热的过分,如果这会儿又昏睡过去了可就麻烦了,常听人说,病的特别严重或者伤的特别严重睡过去了,人就会不知不觉走了,得让邵炀坚持到医院。
“快到了。”许澈安慰道,有个盼头,就能坚持下去。
“舅举,我是不是,是不是很重?”邵炀像小狗般脸颊蹭了蹭许澈肩膀。
如此病弱软和的举动,许澈又心酸又心痛,他吸了吸鼻子,“不重。”
“那,那就好。背着,太重的……东西,会很辛苦。”
轰隆的巨大雷鸣伴随着刺目的紫光,仿佛劈在许澈心头。邵炀不重,只是背了那么长的路程难免有点儿受不住,可听这话,他只感到悲伤,病成这样了反而关心他累不累辛不辛苦。
说的就像,就像他是个累赘。
手电筒颤了下,数不尽的跳动水花反光有些刺眼,肯定不是许澈眼睛发酸。
邵炀真的太轻了,太瘦了,抵抗力太低了,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如果不补充足够的营养,身体就很难养回来。
忽地,许澈想到夹在《船舶焊接》书本里的那张纸条,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背你很轻松,以后多吃点饭。”
邵炀默不作声,不敢答应。
投奔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觉悟。他知道的,带过来的粮票不适用,许澈没用他的五块钱,光靠一个人的定量根本不够吃,他才来了几天,许澈就要到私人手里买议价粮,一斤米三毛九,多贵啊,还吃肉怎么得了。
见邵炀没接话,许澈也不好多说,这会儿病着就难受,怕说多了给他造成心理压力。
许澈主动跟邵炀找话说,不过邵炀有些许抗拒家庭的话题,囫囵吞枣带过,话题转变到乡下生活,小伙伴和学习。
缓慢平静的对话好几次差点掩埋在雷雨声中。
还好说起乡下生活,邵炀精神了点儿,声音稍大了些,哪条河鱼多,哪个池子适合玩水,哪片林子好掏鸟蛋,讲了许多。
最让许澈意外的是邵炀记忆力很好,而且脑子转的很快,大多数内容都能说个七七八八之余,还能关联到一些超过目前水平的知识。
偏远山区的教育资源差,如果邵炀在上海上学,应该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而这或许正是许沁的真正用意,让邵炀见识到外面世界有多广阔,回到家不浪费学习天赋,靠自己走出大山。
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亮着毛茸茸白光的医院,飘泊于海天融为一体黑乎乎的大海,快要坚持不住时,看见灯塔的救赎感油然而生,许澈身体极度的疲惫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