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我从来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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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风有些凉。
路小榄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是深灰色的一团。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程医生下午说的那些话，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怎么也停不下来。
“……宿家将这个孩子保护得很好，不熟悉他家里情况的人，都以为宿家只有宿宵一个独子。”
“这孩子比宿宵小十岁，因为身体原因，一直不方便外出，更多的原因，我这里也不方便跟你多说，实在好奇的话，可以去问宿宵，我相信，如果是你，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头顶的路灯刺啦闪了一下，明灭不定的光晕打在路面上，路小榄的影子也跟着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人慌张成那样？
他踢开路边一颗碍眼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发出轻微的窸窣响动。路小榄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宿宵就像单方面宣告失踪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路小榄的好友列表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路小榄尝试主动发过一条问候，但都石沉大海，他想对方可能是真得很忙，于是也放下手机，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身上。
关于未来的职业规划，路小榄想了很久。
从刚毕业那会儿的迷茫，到现在，他渐渐有了比较清晰的方向。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事，对待工作的态度也和大多数人差不多。
工资过得去，福利好，上下班时间合理，不加班，事少就行。
想了一圈，他做出决定。
读博，然后去大学当老师。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象牙塔里的生活，或许真的适合他。
就在路小榄埋头准备申博材料，几乎快忘了之前发给宿宵的那些消息时，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宿宵】抱歉，这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来得及回复，想约你出来见个面，吃顿饭，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路小榄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感觉它们难过得快要哭了。
他抿了抿唇，回复了一个字：好。
两人约在一家专做私房菜的餐厅包厢，环境很安静，隔音也好，适合说些不想被人听见的话。
路小榄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推门进去时，宿宵已经到了。
明明才一周多没见，对方却像变了个人。
瘦了太多，整个人松松垮垮地裹在那件似乎大了一号的衬衫里，偏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比记忆里尖锐许多的下颌线。
还有胳膊上那块刺眼的白色布条。
路小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说不难受是假的。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路小榄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本来想用轻松的语气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直白带着心疼的：“你还好吗？”
宿宵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的眼圈，霎时红了一圈。
“我不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
路小榄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对面的人，放轻了声音：“你妹妹的事，我听程医生说了点，她身体不太好，是吗？”
宿宵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像是想转移注意力，伸手去拿茶壶要给路小榄倒茶，但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在了桌上，洇湿了一小片桌布。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稳稳地包住了他的手。
路小榄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倒了一杯，语气轻柔得不像话：“我来吧，如果这个话题让你难受，就别说了。”
宿宵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不是说，我总有事瞒着你吗。”
路小榄哑然。
半晌，他才低声说：“当我之前不懂事吧，那时候……”
他突然顿住。
总不能说，那时候因为感情上头，所以对任何事都迫不及待想要一个答案吧。
路小榄抬起头，眼神真诚而坦荡：“对不起，我没有权利逼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是他过分了。
宿宵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其实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只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路小榄，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把那些深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出来。
“我有一个亲妹妹，是我十岁那年出生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重量，“她很可爱，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她，我也无比庆幸，爸妈生下了她。”
“但可能是造化弄人吧。”
宿宵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涩无奈的自嘲。
“我的妹妹，虽然没有像我一样是个怪物，但她患有一种现有医学都无法治愈的病，她的身体永远停留在八岁，但却会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一样，一点点萎缩衰败，直到生命的消逝。”
路小榄的呼吸微微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以为，家里有了我这个怪物之后，妹妹一定会是健康的。”宿宵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但好像我的出生就是整个家族的诅咒，或许是我的生命蚕食了小璐的生命。”
“她小时候难受的时候，总是哭着让我杀死她，我做不到，她崩溃的时候会说，哥哥，你能陪我一起走吗？地下很冷，她害怕。”
路小榄的眼眶开始发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但清醒之后，她又会说……”
宿宵的泪水终于从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桌面上，无声地洇开。
“哥哥，我希望你快快乐乐地活着，好好陪着爸爸妈妈，他们其实很爱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路小榄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指腹触到那温热的潮湿，他的心也跟着湿了一片。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柔和又平静，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一束暖阳，温暖而安定，“我知道了。”
宿宵闭上眼，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那块巨石，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这是她的解脱，”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走之前，她是笑着的。”
路小榄再也忍不住。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去，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像是要把所有的心疼和怜惜都揉进这两个字里。
宿宵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示人的祈求。
“不要松开……”
“一直抱着我。”
“就当是可怜我吧。”
路小榄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窗外夜色深沉，霓虹灯的光晕模糊成一片，但这一刻，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却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日子从深冬滑向初春，又从初春滑向初夏。
路小榄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轨。
申博材料准备得很顺利，面试也比想象中轻松。
当他收到那封来自心仪院校的博士录取通知书时，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通知书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读博，当老师。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路。
路小榄拿起手机，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通讯录滑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却犹豫了一下。
这一个多月来，他和宿宵的关系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
比朋友近，可以随时约出来吃饭聊天，却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那天在包厢里的拥抱之后，他们见了几次面，吃过几顿饭，聊过很多有的没的，但谁都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路小榄不确定。
不确定宿宵是不是真的走出来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提感情的事。
算了。
他放下手机。
等正式开学再说吧。
然而，没等来开学。
三天后的傍晚，路小榄刚回到家，就接到了宿宵的电话。
“在家吗？”那边问，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像是压着什么。
“在，怎么了？”
“我在你家楼下。”
路小榄一愣，走到窗边往下看。
果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车门边，手里似乎抱着什么。
“你下来一下。”宿宵说。
路小榄挂了电话，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他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换了件看起来精神点的外套，匆匆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他就愣住了。
宿宵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修长的手腕。
他手里抱着一大束热烈绽放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温暖的光，像一团燃烧的小太阳。
而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路小榄从未见过的认真。
“听说你上岸了。”宿宵走过来，把花递到他面前，声音有些紧，像是绷着一根弦，“恭喜。”
路小榄看着眼前这束灿烂的向日葵，又看看面前这个别扭又认真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他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淡淡的草木清香钻进鼻腔。
路小榄抬起眼，嘴角噙着笑意：“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的程医生。”宿宵老实交代，耳朵尖悄悄红了，“他说你最近在忙申博的事，我就关注了一下。”
路小榄抱着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花恭喜我？”
宿宵沉默了两秒。
晚风轻轻吹过，向日葵的花瓣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路小榄的眼睛里。
“不只是恭喜。”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小榄，我喜欢你。”
晚风停了，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喜欢，也不是因为脆弱时候的依赖。”宿宵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微微的颤抖，“是认真想和你在一起，想了解你的一切，也想让你了解我的一切，包括那些不堪狼狈，怪物一样的部分。”
“我知道我很别扭，拧巴，有时候还很幼稚，我也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但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不是以好闺闺的身份，也不是以需要治疗的搭档的身份，是以男朋友的身份，一个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他说完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近处草丛里的虫鸣。
路小榄抱着那束向日葵，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人。
夕阳给宿宵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双眼睛里的黑墨褪去了往日的阴翳，只剩下清澈的、坦然的期待。
路小榄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宿宵，”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认真，“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追你吗？”
宿宵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答：“因为我长得好看？”
路小榄被逗笑了，肩膀轻轻耸动：“这是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着宿宵的眼睛，目光柔软得不像话，“更重要的原因是，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挂在你身上会很安心。”
宿宵愣住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误会，疏远，又靠近，”路小榄继续说，“再后来，你问我还喜不喜欢你。”
“我说我不了解你。我说你有很多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但现在，”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我了解你了。”
“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你有多高多重，知道你吃饭的时候其实不吧唧嘴，知道你遇到事情喜欢自己扛，知道你其实一点都不别扭，只是害怕被看穿。”
“我知道你是怪物，也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宿宵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路小榄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双手，一只温热，一只微凉，此刻紧紧交握在一起。
“所以，亲爱的，”他笑着说，眼睛里全是笑意，“你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我的答案是，好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宿宵用力把他拉进怀里。
向日葵被挤在两人之间，花瓣簌簌作响，金黄色的碎屑飘落下来，但他们谁都没有在意。
“谢谢你。”宿宵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谢谢你还愿意喜欢我。”
路小榄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傻瓜。”
“我从来都没不喜欢过你。”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天边晕开一片温柔的橘红，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单元门口，两个人紧紧相拥，身影被最后一丝余晖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旁边那束金黄的向日葵，在最后一丝余晖中，灿烂地盛放着，像是见证，也像是祝福。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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