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青瓦》白糖方糕

17、深圳 “嗯，我错

　　*

　　应并购项目负责人要求，为加速推进收购流程 ，裴准和肖正阳两人需要前往深圳同项目负责人洽谈最终的谈判方案和交易文件。
　　肖正阳这段时间在上海出差，裴准昨天夜里到上海同肖正阳汇合，两人今天中午从浦东机场飞深圳。

　　商务舱里冷气很足，裴准刚落座，肖正阳突然提起俩实习生留用的事。

　　这事儿裴准还没想好。

　　赵敏言和高志是同一批招进来的实习生，两人原定的实习期是三个月，招聘时明确说过只是短期实习无留用机会，老顾跳槽后团队里腾出一个hc。
　　两人都有意向留用，短期实习不同于正式岗位，律所业务量时高时低，人员需求弹性大，项目缺人时急招几个进来缓解团队人手压力即可，短期实习生成本低，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式岗位成本高，且团队重人合性，能否与团队风格调性相符直接影响到后续业务开展，综合考虑后将赵敏言和高志的实习考察期向后延长了三个月。
　　两人实习期过去四个月，关于实习留用考察时间长短各所不一，快的两三个月决定留不留用，黑心团队能故意将时间拖一年，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会儿也能给结果让实习生吃个定心丸，方便留用失败的人趁秋招春招求职黄金期另寻去向。

　　肖正阳说：“老李想留高志。”

　　裴准没接话，老李想什么他心里门清。

　　各团队招人偏好差异巨大，有的团队优先考虑地域强校发挥校友聚集优势，因而出现北京法律市场清北人政贸扎堆、上海市场复交华政遍地走的情况；有的团队侧重业务领域特点，譬如非诉业务以及涉外方向倾向招收具备海外经历的学生，知产团队更喜欢具备理工背景的人；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考量因素，比如实习经历丰富度、本硕是否一致、法检工作经历等。
　　老李这人不爱招非法本的，而且现在A股低迷、港股打得火热，海外履历比国内本硕更加分。赵敏言情况特殊，非法本，硕士不过是个中等211院校的法硕，按照从前团队招收实习生的标准她拿不到这个实习机会，简历关都很难过，遑论后续的面试了。

　　赵敏言是他个人内推进来的实习生。

　　之前他受邀回母校开关于解读公司法修订内容讲座，结束后照例回答学生发问，最后散场他退场时赵敏言才凑到他身边来。
　　他见过的学生多了，扫一眼就能看出学生是开朗还是内向的性格，赵敏言并非那种浑身散发自信的学生。
　　职场中，尤其在法律行业，喜欢表达、外向大方、善于包装和推销自己的人显然更吃香。

　　他内推赵敏言过来实习的原因很简单：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在路上被人递简历。

　　勇气的刑事有很多种，但不是所有勇敢之后的结果都符合人们心里的愿景。
　　即便当面收到她的简历他当时也只是粗略扫了一眼，那会儿讲座结束之后他还有别的行程，她的院校背景没有在那一瞬间打动他，所以收下简历之后就说了几句漂亮话匆匆离开了。
　　几天后他准备去另一个地方出差，收拾行李时在背包里又看到了那份简历。
　　几秒钟的停留，他意识到这姑娘八成是为了向他投这份简历才去蹭的讲座。

　　律所招人时hr会先对简历进行一轮筛选，院校不在target school名单里的直接筛掉，过了hr那一关的简历才会推到他和合伙人这边安排下一步的笔试和面试，能不能拿到offer全看合伙人和团队里的资深。
　　赵敏言是被筛掉的人。

　　不过她挺聪明，知道把简历直接递到有最后决策权的人手上。
　　当然，她身上还有种不服输的劲。

　　大言不惭地说，他入行早，对这些仍在法学院里的学生算得上前辈。
　　他挺愿意给新人机会的。
　　只是人才济济，他见过的优秀人才太多了，以致于除了实力的突出，他还希望看到一些能够让他耳目一新的点。

　　私心论，他想将赵敏言和高志都留下来。
　　赵敏言和高志相比，学历是硬伤，但是这姑娘沉稳心细，高志急躁了些，两人加起来倒是互补了。
　　不过这事儿决定权不全在他手上，他只能起到40%的决定作用，剩下60%的决定权在老李手上。
　　老李是出了名的传统派、笑面虎，嘴上说两人都有留用机会，实则他早内定了高志。
　　让他把赵敏言一起留用，割他肉似的。

　　裴准的计划是中铭这边递表后回北京跟老李再谈。

　　飞机落地，机舱门开，广粤地区湿热气流扑面而来，手机信号恢复，邮箱里传来一份高志改好的法律意见书，边走边看的时候肖正阳在耳边喋喋不休说他妈催他端午节带女朋友回家的事，绕来绕去意思是放他休假，裴准听烦了，没心思继续看文件，正准备关手机，微信弹出姜瑜笙的消息。

　　“劳动节都没休假，端午节再不休真说不过去了。”
　　“你要加班自己加，别拉我一起。”
　　“要是老李催进度，你给顶两天，我再不把我女朋友带回去给我妈见见，我那半身不遂的妈就要从辽宁坐火车来北京抓我了。”
　　“你听到没有？”
　　“而且我女朋友跟我大学到现在谈了这么多年了，还不带她见我家里人她都要怀疑我是不是溜她玩的渣男了，她跟我吵好几次了都……”

　　“嗐！”裴准撇开他，“帮不了，没空。”
　　“兄弟，太不够意思了啊。”
　　裴准一脸嫌弃：“就你要休假？就你有女朋友？别人不用休假，别人不用陪女朋友？”
　　肖正阳笑：“我有跟别人说这事儿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么？”

　　肖正阳丝毫不掩饰话里赤裸裸的嘲讽。
　　不用休假的能有谁？不用陪女朋友的又能有谁？
　　除了裴准，能谁？

　　若不是为了钱，肖正阳绝不会干这行。
　　裴准这人是他长这么大所见过最热爱上班的人。
　　分明裴准家里的资产够他游手好闲优哉游哉躺平好几辈子，可这人偏不，他不缺钱，他纯热爱这行，为了工作能不眠不休，甚至为了工作能这多年连女朋友都不乐意找。
　　说好听点儿这叫对法律、对律师职业、对交易业务有信仰，说难听点就是爱给自己找罪受。

　　“往常倒是有可能帮你。”裴准盯着手机没抬头，话是对着肖正阳说的，“今年不行。”
　　他眉眼舒展，像在笑。
　　肖正阳察觉不对劲：“你什么情况？”

　　他关了手机，神情收敛并清了清嗓子：“我有点事儿，你先走，我待会儿再去酒店。”
　　“老铁树开花了？”肖正阳打探，“谁啊？”
　　项目驻场期间能遇到多少人？每天忙得团团转，认识的新人大多是一个项目组的，要么券商团队里的，要么审计组里的，要么中铭公司里的。
　　肖正阳只能猜到这些。

　　不过裴准捂得死死的。

　　“你少打听我。”裴准在路口转弯，与肖正阳分道扬镳，“无可奉告。”

　　*
　　接都接了。
　　现在挂断显得她挺莫名其妙的。

　　姜瑜笙拔高音量，一通质问：“你怎么不来买点心？你前段时间一天不落地买，我照常做了你们的份，现在卖不完了，你故意的么？”
　　电话对面的人轻笑：“强买强卖？”

　　上来就给她扣帽子？

　　嘶。
　　好像确实像在强买强卖。

　　“我没有。”姜瑜笙给自己找补，“你明天还买不买？提前说清楚，你要是不买我就不做你的份了，省得卖不完浪费。”
　　“我在深圳。”
　　“我没问你在哪儿，我问你明天还买不买。”答非所问干什么？

　　“姜老板。”裴准突然叫了她一声，然后停顿几秒，“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怎么可能想你？”姜瑜笙被他这话惊得几乎跳起来，连忙否认，“我没有！”

　　电话里传来一阵低沉短促的笑。
　　明显他在逗她玩呢。
　　姜瑜笙恨得牙痒痒，怎么又上他的圈套？
　　就不该打这个电话。
　　她感觉自己脸都气红了。

　　“好吧。”遗憾的音调从电话里传出，“那我想歪了，你不是想我，你只是想挣我的钱。”
　　“对！”姜瑜笙想快点结束这通糟糕的电话，话题回到之前，“你到底买不买？”
　　“买。”他说，“今天的买，明天也买，你打包好，我让敏言去取。”

　　准确的回复听到了，姜瑜笙移开电话准备点挂断。
　　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周五回去。”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姜瑜笙又将手机移回耳边，“我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我错了，怪我，我话多，我非想告诉你。”

　　这人心机多得很，插着缝撩她，姜瑜笙看出来了。
　　她语速慢下来，澄清：“我不关心这些，我打这通电话只是因为我在意我的钱。”
　　“买，你有多少我买多少。”
　　姜瑜笙机械地说：“谢谢。”然后又准备挂电话。
　　“姜老板。”他又叫住她。
　　姜瑜笙将手机贴回耳朵：“干嘛？”
　　“真没想我么？”
　　“没有！”姜瑜笙彻底没耐心了，“挂了！”
　　“等等！”

　　“又怎么了？”姜瑜笙深吸一口气，攥着手机没动，决定再听他最后一句话。

　　时间安静了一秒。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