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的修正主义人生》复历春

79、层层壁垒 快乐或悲伤

　　窗外落雨，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春晓极其费力的掀开的眼皮，看见床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敬行制止住春晓起身的动作，说道：“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春晓第一时间捂着坠疼的小腹，声音轻得发颤：“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周敬行想到那个没有缘分的孩子，徒劳地安慰春晓，“等你养好身体，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春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喑哑的痛苦膨胀占据大脑，她抽回被周敬行握着的手，“我累了，想要睡会儿，你先回去吧。”
　　周敬行在心中做了各种准备，没想到春晓会如此平静，可是她越平静，周敬行越是害怕，“我在这陪你。”
　　“出去。”
　　“晓晓……”
　　“滚出去！”
　　春晓闭上眼睛，摆出拒绝交流的姿态。

　　病房门合上的“嘎达”声，成为春晓眼泪的开关，悲伤和愤怒齐齐失控，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继而嚎啕大哭。
　　周敬行在门外听着春晓撕裂的哭声，心在撕裂般的痛，他冲进病房紧紧抱住春晓，“对不起，都怪我。”
　　“对不起……”

　　一个又一个小时，春晓睁着没有泪水慰藉的干涸的双眼，直到心力被掏空，意识一点点涣散，沉沉睡了过去。
　　周敬行为春晓盖好被子，附身亲了亲她还带着泪痕的脸颊，走出病房。

　　云慧乍然听闻孩子没了，心里也不好受，“她睡着了？”
　　“嗯，”周敬行不忍心云慧在这陪着熬着，“我让人先送您去酒店休息。”
　　朱清月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你在这里照顾晓晓，我顺路送云姐去酒店。”

　　周敬行冲司禹招手，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周敬行跟司禹要了一根烟咬在嘴角，“现在什么情况？”
　　“冯先生送太太来医院时被很多人拍了视频，卓愈已经先一步联系人处理，冯先生那边也在联系媒体处理，力争将影响降到最低。”
　　“另外，半个月前太太去过一次医院，”司禹适时递上一份医疗纪录，“当时太太肚子痛，正好遇见徐霜女士被及时送往医院接受治疗，太太当时被确诊怀孕。”

　　周敬行翻看那份医疗纪录，上面明确写着‘妊娠8周’‘先兆流产迹象’‘建议卧床休养保胎’的医嘱。
　　他的记忆跟着时间往回倒，停留在某一天早上，春晓突然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不再每天早出晚归的躲避他，也会认真和敏姨提要求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原来那时春晓怀孕了，想和他好好的过日子。

　　可他在做什么？
　　他在忙着工作和出差。
　　是他。是他没有察觉春晓的依赖和需求。

　　春晓在上海的医院住了三天就连下了三天的雨，空气中都是湿漉漉的霉味。医生说春晓的情况好转后，周敬行带她回北城休养，出院的那天依旧飘着细雨，周敬行害怕春晓着凉，用羽绒服裹好抱在怀里，从病床到飞机上的卧室，一步地都没让春晓沾。
　　云慧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原本想带春晓回周园休养，家里人多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被春晓拒绝了。云慧不好在这个节骨眼强求，把小两口送回凤鸣，到家转头就安排了两位佣人过来照顾春晓，云慧更是隔三差五就带着家里炖的汤来看望春晓。

　　春晓彻底暂停了所有的工作，公司的事情由卓愈全权处理，她每天就以养身体的名义待在家，昼夜颠倒的睡觉，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发呆、晒太阳。
　　一切都很正常，只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经常一整天不说话是常态，晚上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久。

　　周敬行最先发现春晓的异常，某一天夜里翻身发现怀抱中无人，露台的推拉门开着，春晓坐在椅子上看着星空发呆，心理咨询师说春晓这种情况属于抑郁状态，需要伴侣的陪伴。
　　从那天起，周敬行开始居家办公，实在需要他露面的工作，也是快去快回。

　　周敬行开完视频会议出门寻春晓，她照旧坐在海棠树下晒太阳，桌上摆着敏姨给她泡的热牛奶，往日喜欢的动画片重复播放同一集。
　　他为春晓披上外套，在她身边坐下，握住春晓泛着凉意的手，安静陪着她。
　　风从海棠树下穿过，发丝模糊了春晓的脸庞，周敬行伸手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问道：“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今年有什么生日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这是春晓这半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周敬行却从心底升起无端的恐惧，自顾自说：“之前不是说过每年生日陪你出去走走吗？我让司禹安排时间。”

　　此时此刻，春晓俯视着崩塌的一切，心中升起强烈的愿望：
　　放手。离去。

　　她的生活一地粉碎，她做不到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命运的骰子已经掷好，除了离去也别无他途。
　　春晓决意不再延长没必要的苦楚，她抽回被周敬行握着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谨慎做出当下最正确的决定，亲手扼杀内心本不应该存在的情感：“周敬行，我们离婚吧。”

　　“春晓，我不同意。”
　　周敬行想也不想的拒绝，“周家没有离婚的先例。”

　　春晓哧哧笑出声：“周敬行，你问我有什么生日愿望，我说了你又不愿意，那你何必假惺惺的问我。”
　　“除了这个都可以。”
　　“我只想要离婚。”

　　--
　　刺眼的霓虹灯照亮城市的天空，周敬行处理完工作久违地去了会所。
　　殷啸歌看见周敬行出现在会所，还以为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人没错，问道：“周大，你怎么来了？”
　　包厢里的人见状，起身给周敬行让座，他在殷啸歌身边坐下，自斟自饮，“你玩你的，我就是顺路过来坐坐。”

　　春晓流产的事情不是秘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殷啸歌说道：“你不在家陪嫂子啊？”
　　周敬行手肘支在沙发上撑着额头，漫不经心转着酒杯不言不语。

　　他当然想在家陪春晓。
　　自从春晓提出离婚后，周敬行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他会和敏姨了解春晓的情况，却不敢面对春晓。
　　他不面对春晓，就能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他们之间还是从前。

　　殷啸歌似乎读懂了他的沉默，说道：“这件事也不是嫂子想这样，孩子以后还会有。”
　　周敬行没有接殷啸歌的话。
　　他该怎么说？
　　说春晓要和他离婚，说他们之间没有以后了。

　　他又要怎么说？
　　他爱春晓。他不想离婚。他想和春晓过一辈子。

　　周敬行仰头喝完杯中的酒起身，“我先回去了。”
　　殷啸歌被周敬行的来去匆匆搞得摸不着头脑，转头向一旁的赵照求助，“他这是唱哪出啊？我刚才没有说错话吧？”
　　“当然没有。”

　　殷啸歌回家左思右想一整晚不放心，第二天早早就去了周敬行的办公室，瘫在沙发上直勾勾盯着周敬行看，“周大，你是不是和嫂子闹不愉快了？”
　　周敬行拒绝回答，但殷啸歌很快从别处得到了答案。

　　直到司禹进来一脸为难得说有律师上门，周敬行才明白他还是低估了春晓的决绝。

　　“周总，您好！我是春晓女士的代理律师，受春晓女士委托，来和您商谈离婚事宜。”
　　律师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掏出拟好的离婚协议递过去，“我的当事人自愿放弃与西涧集团相关的一切，净身出户。同理，我的当事人婚内所有独立创作的文字作品、影视剧本、全部衍生版权，归我的当事人独家所有，与男方及双方婚姻存续无关，对方永久放弃一切所属权、追偿权。”
　　“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都可以协商。如果没有问题，您在后面签字就可以走流程了。”

　　周敬行看着白纸黑字的条条款款，心口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想亏欠。周敬行曾经见过她用这一套方法处理和金家的关系，处理和舒月的母女关系，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轮到他这个丈夫。
　　春晓是真的想要和他断的干干净净。

　　周敬行好端端的影子扭曲成骇人的形状，良久后说道：“这份离婚协议我不会签，你让当事人亲自和我谈。”
　　“这……”
　　律师张了张嘴，对上周敬行吃人的目光又闭上嘴，麻溜得离开了。

　　殷啸歌这下真坐不住了，“春晓真要和你离婚啊？”
　　“不明显吗？”
　　“那你是怎么想的？”
　　殷啸歌说完才察觉这是一句废话，他一时着急竟忘了周家没有离婚的规矩，七上八下的心落回原位，说道：“你和春晓好好谈一谈，不至于闹到离婚的地步。”

　　周敬行觉得殷啸歌的话有道理，让司禹推掉下午的工作，准备回家和春晓谈一谈，结果凤鸣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春晓的身影。
　　“敏姨，太太呢？”
　　敏姨搓着手站在原地，战战兢兢回道：“太太一个礼拜前拎了一个箱子出去了，她说想出去走走。”

　　周敬行想要叫保镖进来问情况，又想到春晓之前讨厌保镖跟着，人已经撤回来了，他只能给司禹发消息去查春晓的行踪。
　　好在司禹办事靠谱，很快就发来了春晓的行踪。
　　【司禹：太太一周前在芬兰入境了。】
　　【周敬行：让机组准备。】

　　芬兰是春晓蒙着眼在地图上随手一指，临时决定要去的地方。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没有人认识她，春晓可以徒步好几个小时在户外等待一场极光，在冰天雪地中大喊大叫，尽情宣泄压抑的情绪；也可以坐在雪橇上贴地飞行，轻飘飘地感受自然的馈赠。
　　隔几天她就换一个城市，火车、长途汽车、自驾，哪种方式方便就采用哪种，有时候可能一天都在路上，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两晚。

　　春晓有意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手机关机，只有偶尔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周敬行按照春晓信用卡最后的消费记录找过去，被酒店告知春晓已经离开三四天了。
　　他按照司禹提供的消费记录，循着春晓的踪迹前进，却总是有些阴差阳错。

　　周敬行本应该出席的项目签约仪式无辜缺席，周江鸿对他毫无预兆的撂挑子非常不满意，在电话中狠狠训斥他，责令他马上回国处理惹出来的烂摊子。
　　他无奈之下只能让保镖继续追春晓的行踪，保镖得知春晓最后出现地点是瑞典，一刻不停赶到，春晓已经踏上回国的飞机。
　　--

　　“叮咚叮咚——”
　　春晓听见门铃声便有了预感，对于周敬行的出现也并不意外，“进来吧。”
　　“在外面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你又瘦了。”周敬行目光贪婪地停留在春晓身上，“回来了就回家住吧，让敏姨给你好好补补身体，你不愿意见我，我住公司……”

　　春晓打断周敬行的自言自语，“你对于律师拟的协议有什么疑问，我们都可以谈。”
　　“春晓，我没打算和你离婚，从来都没有。”
　　“我知道，周家没有离婚的先例。”春晓语气冷冽地说道：“现在是我主动要和你离婚。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我婚后的收入也可以分一半给你，我只要求保留作品的全部版权归属。”

　　周敬行依然极力想要挽回婚姻，“春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或者我哪一点做的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以后……”

　　窗外不知何时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无声的大雨乃至房间内的寂静渗入心间，雨势变本加厉，乌云膨胀成一团不明显的雾气，房间变得更暗了。
　　春晓猛然想起当初金曼玲骂她的话，‘如果不是因为金家，你怎么可能有机会攀上周家的高枝’，她曾经对这句话不以为然，时至今日从心底涌上深深的赞同。
　　她这段不伦不类的婚姻掺杂许多东西，金钱、名利、权势、地位，各有归处，而她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是一份看见和坚定的被选择。

　　“周敬行，我们之间不合适，何必继续相互折磨？”
　　“你把我们四年的婚姻叫做相互折磨？”

　　闪电劈进春晓毫无神采的眼睛，她的心已经出奇的干涸，“当初我们结婚本就是各取所需，奶奶想看着你成家立业，我需要你这份荫蔽逃离金家的控制，说到底是我们复杂化了。”
　　这段婚姻的初始本就各存心思。
　　如今，他们该回到各自既定的轨道。

　　春晓的讨厌任何人替她安排命运，一再告诫自我不要过高期待，可她的笃定多么容易就被外部所影响。
　　她在一段由利益早就的婚姻中，付出了真心，用尽了所有努力维系这份感情，到头来却前功尽弃。
　　春晓不想再继续这种蠢行，“周敬行，我们不要在彼此的人生的中变成最面目可憎的人。”

作者有话说

快乐或悲伤都荒芜。——《黑色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