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前尘旧，恩怨蒙（九） 取霸刀，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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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前尘旧，恩怨蒙（九）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凛冽的寒风如蛇一般，咬开本就不禁风吹雨打的窗户纸。屋内烛灯昏暗，热茶一盏，孤零零地放在桌面。
顾安南再睁眼时，早已不在祭人堡里，霸刀也不见踪影。身上的伤口被人仔细地包扎好，他轻咳几声，还是像以前一样，试探性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条虫早就不复生机。可以说，在巫溪死去，那条虫帮算三春脱胎换骨后，几乎已经耗费了虫的太多力气。
险象环生般的，即便没有了长命虫，顾安南也活了下来。
再想起这些前尘旧事，仿若做了一场隔世经年的梦。他的手四处摸索，倒是触碰了一袭布料，再一抬眼，正好对上了算三春的视线。
算三春脱胎换骨，不仅失了记忆，也改了年龄和容貌，甚至，日子比他好过许多，在开封府有一份非常有颜面的工作。
“你们府医也真是的，我这是朝生暮落花的毒，岂能简单包扎就能好？”顾安南为了缓和气氛，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算三春将头扭到一旁：“你最好成了那梦傀，省得祸害人间。”
“诶，小道士，你这话就说不过去了。”顾安南抱着手臂，道，“我变成梦傀才更好祸害人间。”
良久，算三春才缓缓开口：“如果没有你给我递来的那封信，我恐怕......不会想起来。”
“那是迫不得已。”顾安南道，“我在开封府的牢狱里关得好好的，要不是......”
他突然之间闭了嘴，神色变得难得地惶恐起来。算三春注意到了，几次开口想问起，但都被顾安南那惊恐的表情给堵了进去。
对算三春来说，这些年来，顾安南为自己更改了年岁，抹去了记忆，若不是顾安南当年特意留了一手，没有除去他的名字，恐怕自己今晚也不会只身赴险。
“你当年为什么唯独让我记下你的名字？”算三春将心头的疑虑吐了出来。
顾安南看了一眼算三春，又看了一眼那紧扣的门扉，道：“你为何进了那堡？我分明让你别进堡。”
算三春眨眨眼睛：“你先回答我。”
顾安南叹了口气：“因为，你记得我的话，日后好接应我。”
“想干什么？”算三春追问道。
他闭起眼睛，说明，他并非真的想在开封府越狱。毕竟，他后半辈子，一直想寻到一个归处。而牢狱里的日子里，不仅安稳，又供吃供住，还能逃避外在的江湖纷扰，再回过头来，思绪一下前半辈子那飘扬不定的浮沉，定然觉得，还是牢狱里好啊。
只要坐到死就可以了，顾安南一开始是这么想的。直到不久前，一个人——他看不见脸，但看衣着，却是开封府捕快的明红色劲服。
顾安南当时想，他进来这些日子，乖得都快不想自己，不知道哪里招惹到开封府的捕快大人们怎么了。
他站起来，扒着狱门，悄声问道：“大人，我怎么招你了？”
捕快只从袖间递过来一张字条。
北去沧州，祭人堡。
取霸刀，南下扬州。
逃出生天的那一刻，顾安南才恍然大悟，那位递给自己字条的人，并不是捕快，开封府的捕快都被什么迷药，给熏得如痴如醉，哪里还管得了谁人逃出去了。估摸着，也是清早清点狱中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人罢了。
“所以，你想找个同行的人，同你南下？”算三春猜测道。
顾安南道：“是也不是。但有些话，我想等那二位来了，慢慢说。”
“不行！”算三春忙拒绝道，“那可是开封府尹！你动不了得！”
顾安南“扑哧”一声，笑道：“他？就他那点儿功夫，我杀他不过动动手指。”
说罢，面前陈旧的木门被人推开，随行捕快如衣退至一旁，一人身着紫衣官袍，一人身着黑白劲服，从门外走了进来，端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赵光义本来想把顾安南和算三春带回开封府再逐一盘问的，但她却出言阻止，一是赵光义在昏迷时，并未听到顾安南所说的那些关于燕北盟的过往，二是她打心底认为，顾安南这人，留着有用，故而希望赵光义能亲眼见识一番。
她看着顾安南，又看了看面露菜色的算三春，道：“你的伤......”
顾安南摆摆手：“无碍无碍，现在是我的内力压着，若几个时辰后无了，那便成了梦傀。”
听罢，她忙站起身，道：“付温书怎么给你弄的啊！还有，你中了朝生暮落花的毒，为何不跟他说？”
顾安南打趣道：“我都不知道我被谁抬进来的，更无法告诉你的那位小府医。”
赵光义敲了敲桌面，道：“那就少侠和如衣，先带顾安南去找府医。开封府的府医虽不敌江湖乱医，但起码还有内力在身，供一些内力，延缓毒发，也是不迟。”
她同如衣对视一眼，而后抱拳躬身，异口同声说了句：“是。”
*
冒着风雪穿过客栈的庭院，随行府医的房间在这厢房的对面。
也不知那些府医冷不冷，竟然狂风暴雪之夜还敢开着窗户。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她见到付温书正在药篓里抓着药，另一些府医正慌里慌张煎着药。
淡淡的药香味充斥着整个庭院内，似是屋外有动静，付温书抓药的手一顿，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如衣抬手叩了叩门板，付温书打开门，瞧见是两人带着顾安南过来，忙放下手里药草迎了出来。
看清顾安南撕开自己的衣衫，再扯开自己的绷带，指着皮肤上淡淡的乌青色。
只在一瞬间，付温书的眉头瞬间皱起，指尖搭上顾安南脉门探了片刻，表情倏然一变，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道：“少侠......这不是......这是朝生暮落花啊！”
她道：“目前朝生暮落花暂无解药，否则......”
少侠突然之间想到了王清。若朝生暮落花真的有解药，那王清将军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十五年前的所有因果都不会改变。这么想着，她将目光移向顾安南。顾安南同样神色复杂地同她对视片刻，而后付温书只领着他们去了里屋。
好心的其他府医生了炭火，几行人稍微暖和一点，反观顾安南，那张脸上毫无血色，宛若一张白纸，吓死个人。
“好生劝劝，各位也歇会儿，尤其是少侠。”顾安南清了清嗓子，“既无解药，那渡内力也无济于事，不如顺其自然，待我成了梦傀，赶紧放我走。”
“哐当”一声，巨大的内力震得顾安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只见，她反手就亮出侠骨香，刀尖指着顾安南的鼻尖，表情狰狞，大声地吼道：“你要敢走出一步，我就把你杀了！”
如衣吓了一跳。
付温书拿药的手一抖。
顾安南神色一敛，方才嬉皮笑脸的神态也烟消云散，他好似换了一张皮，表情中只有释然和自在。
“你想杀也便杀了，”顾安南挑眉，“我不过是一具空壳，长命虫没了，武功丁点，身上还背负着度若飞的、燕北盟的......各种血债。我这人变成梦傀容易被人控制，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你要想杀我就现在动手，到时候人家京尹大人来了，你们连杀我的能力还得听他的命令。”
“少侠，少侠，”如衣按住她的肩膀，“莫要激动，听付公子的，先让他渡个内力。”
她从善如流地收起侠骨香，而后挨着如衣靠着墙坐下，坐在了顾安南和付温书的对面。
付温书蹲在药篓前翻找了半天，捏着几株晒干的草药起身，低声道：“我只能用烈性的驱毒草先压一压毒性扩散，撑到明天天亮再说，至于能撑多久，我不敢保证。”
说罢，便让人去煎药了，自己则坐在顾安南后面，抬起双掌，按在他的脊背上，渡着内力。
四人在里屋相对无言。
炭火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火星，落在灰黑的地面上很快熄灭。
顾安南靠在墙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开口道：“身体里的长命虫已经死了。我说过了，巫溪死后，长命虫活不了多久。不仅如此，更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活了这么久。”
他垂下眼帘，喃喃自语：“看来是有人诚心不想让我这么早死，觉得我还有点可利用的价值。也是，现在世道未平，能有一点价值，都算是苟且偷生的不二之选了。”
如衣问道：“一直没有问你，那日你为何越/狱？你明明知道，若是越了狱，开封府会怎么处置你。”
他微微抬眸，看着她和如衣，将那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其实在说出这番话后，顾安南的心里，早已找到了可以托付自己价值的地方。
诚然，他想死想得紧，可他不希望死于开封府的刀下。顾安南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站在群山之巅，看尽地广天荒，再从山顶一跃而下，至于下落到哪里，便不得而知。大概从坠落之时，他在人世间的种种也化为乌有了。
“你说那日捕快们都被迷药熏晕了，你顺利逃脱？那给你字条的那个是捕快吗？”她摩挲着下颌，困惑地问道。
顾安南道：“我猜，并不是。我觉得你们开封府的捕快，不会怜惜一个欺/诈/犯吧？”
她看着如衣，道了句：“那这就奇怪了。”
“谜底就在谜面上。”顾安南拍拍手，“那个人能混进戒备森严的开封府，足以可见这人功法极佳。他既已给了我南下的方案，那我们就把霸刀——诶，度若飞的霸刀呢？”
如衣道：“在京尹大人那边缴着呢。”
“京尹去不了江南，但不代表......开封府的捕快们不能去，包括你——少侠，门客是自由的，你当然可以去。”顾安南看向如衣和少侠。
如衣思索片刻，开口道：“大宋刚定，京尹大人离京多日，恐怕到时候开封府还有一堆案子要理，我走不开。”
顾安南却笑了笑，晃着脑袋道：“你走不开，少侠走得开不就成了？再说了，那人把字条塞给我，不就是算准了你们会陪着我走这一趟吗？”
她抬眼看向顾安南，只见他神色坦荡，不像是藏了掖的，反问道：“你的事情，缘何要缠上我？”
付温书此时收了掌，气息微喘道：“毒性暂时压下去了，等药煎好服下，今晚应该不会出问题。”
说罢，便起身出门去看煎药的火候，里屋一时又静了下来。风雪拍着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顾安南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看来我方才讲的前尘旧事，你听得不够认真。江南那地方，可是绣金楼的势力所能掌管的。你可还记得不羡仙的那场大火？全江湖上都知道不羡仙被烧了，洛神不知归处，江晏也失了踪迹。你难道不想去江南，报你的血仇，找你的血亲？”
“你怎么知道洛神和江晏？”她心口一紧，忙挺直身板。
“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顾安南懒散地倚在墙边，打了个哈欠，“其实我也不好确定，但你若是随我下江南，那便什么都可以理清了。不止洛神和江晏，还包括你自己。”
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晃了晃，将顾安南半边脸照映得乍明乍现。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疑问，那些这么多年悬而未决的过往，忽然就跟着这漫天风雪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炭火又响了一声，顾安南等着她的答复，却没再开口催，只静静地看着她变幻的神色。
如衣和付温书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良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抬眼迎上顾安南的目光，声音沉得像浸了雪：“好，我跟你去江南。”
“但你好像得跟京尹留封信吧？”顾安南道，“不然你无故消失，惹得人家心思发慌怎么办？”
之后，顾安南又强求付温书跟着他去，付温书摇摇头，说他之前被开封无忧帮的人欺负过，才不去闯荡江湖。在顾安南一声又一声“胆小鬼”的刺激下，最终也拉下身段，松了口，同意去江南。
从府医的厢房中出来，一把飞镖擦过她的眉睫。
她灵活地躲避，那把飞镖直直地刺入深厚的冷雪之中。
“谁？”如衣握紧腰间的佩剑。
少侠顺着飞镖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人身着绣金楼的破衣，戴着斗笠和面罩，负着一柄长剑，正立在屋顶上，周身倒映着苍凉的雪色。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前尘旧，恩怨蒙（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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