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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川-彪》 只是可惜了 ...

  •   真的想不起来了,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了!
      故事写到十七万字,笔锋却在这一页骤然卡死。记忆像被那年八月的暴雨泡得发胀的纸,揉皱、沤烂,最后只剩一团粘在指缝里甩不掉的浆糊。唯独剩下的,只有脑海里翻来覆去晃荡的美丽碎片。
      我盯着泛黄的日记本,不敢翻开那个浸透泪水的日子,上面每一个洇开的墨迹,都是一道不堪回首的伤疤,我太清楚掀开后会有多痛。可指尖偏偏不受控制,硬逼着目光扫进最后的几页,每一个字符都化作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我的心脏拧成一团。她藏在纸页间的灵魂絮语,堵得我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滴也落不下来。
      她的日记统共不过两万余字,却像被谁用刀硬生生剜去了中间一整块——从2000年五月的槐香,直接跳到了2001年八月的暴雨。那片触目惊心的空白,是时光啃噬出的黑洞,再也填不满、补不全。
      我啪地合上电脑,心底却一片冰凉——那些遗失的时光,怕是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不甘心在胸腔里反复撕扯,直到那句熟悉的质问突然撞进脑海:你在怕什么?
      是啊,我到底在怕什么?不过是敲几个字发一条信息,当年在胜利广场攥着球拍约她见面的莽撞劲儿,都比现在多几分。我咬着后槽牙,指尖终于落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那条在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信息:
      “乔荞:
      见字如晤。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毕竟多日以来,这两个字,我在心里念了千万遍,早已成了我独自与时空对话的唯一印记。
      剪了一段我们的故事音频,过几天会发在抖音上。你一听就知道是我们——那是我们当年的零星片段,里面附了一张日记本的照片,你应该还有印象。你曾在日记里写:若你愿意,便收下它作为纪念;我确实没有什么更珍贵的东西能留给你了;若不愿意,也别随意处置,还给我就好。
      我收下了,一守就是二十五年。
      这本日记,我从来不敢轻易翻开。只因怕一打开,那些被我压在心底二十五年的泪,再一次将我淹没。可我看着纸页一天天泛黄,墨迹一点点变淡,突然慌了——我怕有一天,连这本日记,都记不起我们了。
      所以我开始抄它,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你的日记大多是碎碎的心绪与感慨,我便以此为引,顺着那些只言片语,一点点回拼散落的时光。我尽力贴近你当年提笔的心境,权当是给我们的青春,一个迟来的交代。
      抄着抄着,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如把我们的故事,完整地写下来。可抄到那片空白的时候,笔尖突然顿住了。整整十五个月,日记里一个字都没有。而我的记忆,也在那里断了线。二十五年的时光太久,记忆早已斑驳。我试着凭记忆去填,可越写遗憾越深——遗憾你当初没有记全,更遗憾我本以为永远不会忘的事,真的被时光磨得面目全非。
      目前已完成十七万字,可笔再也动不了了。
      我深知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拼不出我们完整的青春。
      所以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给你发了这条信息。如果这些过往,现在已经不会再让你疼了,便请回复我。帮我找回那些遗失的时光,把这个故事讲完。
      如果不能,也没关系。
      就当我从未打扰过你。

      最终按下发送键的一瞬,久违的莽撞忽然顺着指尖涌回四肢,正是少年时不计后果的那股孤勇。这份迟来的赤诚落地,心底短暂落得安稳。可心安不过转瞬,转眼我便如同立在候审的案前,忐忑层层裹紧周身。
      日子一天天煎熬流逝,手机长久沉寂,如坠进万丈深海的礁石,孤零零沉在暗处,没有半点音讯传来。我慢慢了然,这场漫长等候,大抵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无果的守望。
      即便如此,我仍困在记忆的泥潭里踽踽跋涉。每落下一字,都似从陈年创口里榨出一滴温热的血,一字一刀,往复凌迟。前路早被浓雾彻底封死,寸步难迈,我早已耗尽气力,再也撑不动这个故事继续生长。
      枯坐在书桌前,目光在日记本末页来回徘徊,最终钉在“卑鄙”两个字上。整段文字猛地拖拽着我跌回从前,想起她当年突如其来的疏离冷淡,和眼下石沉大海的沉默,原来从始至终没有两样。
      “我只是个普通人,并非圣贤……偶尔也会生出自私,甚至有些卑鄙的念头……这些想法,不便示人……人人都有这样的幽暗时刻,很少诉诸文字——人性里这些晦暗面,本不足为外人道……希望你不要介意。毕竟,一切都过去了,不必深究……”
      人性、晦暗、自私、卑鄙、深究……这些词密密麻麻,如细密银针接连扎刺心口。她早已放下前尘旧事,我又何必一意替她遮掩人性深处的幽暗与卑劣?
      我凝望着镜中蹙眉困顿的自己,在心底厉声诘问:“拂川,你算得上好人吗?只因为迟迟等不到回信,便要落笔掀开她深藏心底、不便示人的隐秘?难道你当真打算在文字里刻意抹黑她,借着贬损对方,把自己摆在道义的制高点?可笑的悖论——若你心存良善,又怎会萌生这般狭隘荒唐的算计?”
      书稿里的拂川是我,伏案落笔的写书人也是我。同样一身血肉皮囊,灵魂里尽数藏着细碎的私心杂念。当年的爱是真,如今的念念不忘也是真;可落空的等待催生满腔怨怼,竟幼稚地想用撕开她旧日伤疤的方式,成全身为作者那一点渺小可怜的体面,岂不荒唐,岂不可笑。
      罢了罢了!我终是没敢继续往下深究,也迟迟定不下后文落笔的方向。任由满心纠结悬滞心底,万千执念层层缠裹,困在人性的悖论中,寻不到半点答案。
      难道命运的剧本,早在二十五年前便已然落笔定稿?这份缠绕半生的执念,冥冥之中,原就是为多年后的提笔著书埋下的伏笔。每每行文滞涩、落笔无路时,梦境便似暗夜流萤,携细碎微光,为困顿的我指引来路。
      连日深陷半梦半醒之间,各样离奇片段轮番涌入睡梦,拼命填补文稿里大片的空白。任凭情节荒诞缥缈,梦里终归凝作一句诘问:你身为执笔之人,一篇完整动人的故事,非要死死囿于现实原貌不可吗?
      我正试图在潜意识里辩驳,那道训诫的话音倏然凝作大山的模样。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破闸奔涌:那些被烈酒漫泡的漫漫长夜,那些反复啃噬心神的绝望时刻,向来是大山与莫泉如坚石一般守在我身侧,陪我捱过万般苦涩,把蚀骨难熬的岁月,熬成寒夜里一点温热的依托。

      我等不及微信零碎文字来回拉扯,攥起手机径直拨通号码。听筒里漫出熟稔的调笑,裹着二十年前的温度:“怎么,同学聚会这才散几天,就熬不住啦?还惦记着当年摇旗杆的糗事?”那戏谑的语气,仿佛时光从未流淌。
      我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笑着打趣:“哪门子旗杆!敢不敢再去五彩城痛饮一场。不过我倒要问问,如今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像当年那样,从开发区走回来不?”旧事瞬间如开闸潮水翻涌,当年醉后踏着满地月色结伴归途的画面,鲜活地撞进眼底。
      “走振兴路还是振连路?现在这车水马龙的,就不怕被撞个魂飞魄散的!”他的笑声顺着电波飘来,带着半生风尘打磨过后的爽朗松弛。
      “哈哈哈,倒也是,现在这把老骨头,怕是连二路公交都撵不上了。不过酒局不能赖账,上次没喝痛快,这回咱俩单独补上,就是不知洛凡能不能批假放行?”
      “嘿,您这话戳在点子上!能不能出门,全看我们东家赏不赏脸。”话音满是调侃,挂断前的轻笑还萦绕在耳边,我握着手机的掌心却浸满冷汗,漫长的等候如同绷细的棉线,一下下勒扯得心口发紧作痛。
      没过片刻,手机嗡震弹出讯息:“假没请出来呀!”寥寥几字,宛若冰水兜头浇落,满腔期待顷刻烧成灰烬。我心神颓丧地回讯:“当年动迁的过节,她还耿耿于怀,看样子在洛凡心里,我早就被判了死刑。”
      屏幕转瞬再度亮起,新消息带着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滚犊子!洛凡说了,不让在外喝酒,外头的酒全是假的,只有回到家里才是真的!”盘踞二十年的寒冰,在这一刻轰然崩碎。曾几何时,父亲帮忙处置她家动迁纠纷失当,如利刃硬生生斩断我和大山的交情;漫长岁月缓缓磨平所有芥蒂,洛凡一句“回到家里”,恰似初春暖阳,消融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坚冰。

      防盗门轻启的刹那,洛凡的笑容像被时光窖藏的美酒,仍泛着当年的清甜。岁月却悄然在每个人的眉眼间镌刻纹路,她弯腰将拖鞋放在我脚边,语气温软如昔:“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当年那个愣头青的模样?一点没变。”
      我望着她眼角的细纹,自嘲地笑了笑:“哪有不老的道理?头发都白了一半了。咱们现在的年纪,都赶上当年父母的岁数了。”
      “还在星海当甲方吗?”她引着我往客厅走,声音里带着老友重逢的热络。
      我无奈摇头:“早不干了!大桥成了违章建筑,工资都发不出,只能另谋生路喽。”
      餐桌上早已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她将我按在主位,打趣道:“那现在是在哪闷声发大财呢?”
      大山接过话头,眼里带着熟悉的揶揄:“他呀,从小就爱涂涂画画,现在干装修设计,倒是没荒废了老本行。”
      我转头看向洛凡,试探着问:“听说你也从银行辞职单干了?”
      她轻叹一声:“是啊,在商海摸爬滚打这些年,钱却越来越难赚。”
      “净说瞎话!”我指着阳光通透的客厅,笑侃道,“一面街都换成落地窗了,没点家底能装修成这样。”大山这次没像年轻时那样踹我,而是用拳头轻轻捶了捶我的肩膀:“就知道一面街?那片红砖老房子,拆迁都快二十年了。”
      笑意突然凝固在我脸上,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唉!当年老爷子没处理好你家的动迁……”
      “快打住!”洛凡急忙摆手,缓缓将酒杯推到我面前,“当年的事早翻篇了。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钻了牛角尖,后来才明白,当年那事本来就怪不着老爷子。”
      说话间,大山已斟满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盏间晃出细碎的光,将往事都酿成了此刻的温暖。欢声笑语在屋内流淌,那段错失的二十年,竟如窖藏的陈酿,愈久弥香,深深浸润着我们之间斩不断的情谊。
      大山突然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别绕弯子了,今儿这酒喝得这么急,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我强装镇定,挤出一抹笑容:“能有啥事?不就是想和老伙计们叙叙旧嘛。”可在大山那洞若观火的眼神下,我的掩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同学聚会那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大山双臂交叉,语气笃定,“别人都是随意闲聊,只有你像个记录员似的,眼神里藏着心事。还有你和大英子告别的样子,分明有隐情。别藏着掖着了,说吧!”
      被戳穿的窘迫涌上心头,我索性破罐破摔:“你们还记得我当年的女朋友吗?”正在厨房忙碌的洛凡手一抖,虾爬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眼里先是惊讶,随即泛起调侃:“怎么突然提起她了?难不成……还想旧情复燃?”
      “可别乱说,更年期都好过了吧,哪还有那心思。”我忙找借口给自己解围,“只是有些往事记不清了。记得那段时间大山总陪着我,想问问你还能想起些什么。”我简略讲述了发现日记的经过,却对写书的计划只字未提。
      “少来这套!你心里肯定打着什么主意。”大山转头看向洛凡,“媳妇,当年他那对象的事,你还有印象不?”
      洛凡端着盘子走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你那些破事,谁还记得?只记得那段时间,我们家大山和莫泉可遭老罪了,天天被你拉着买醉。”她调侃地看向大山,“除了你们俩,肯定还有不少人被他折腾得不轻吧?”
      大山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却带着几分戏谑:“可不是嘛!你在涂料厂那会儿,是不是有两个女同事和你走得挺近?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我一头雾水:“是呀,咋了?”
      大山冲洛凡使了个眼色,无奈地摇头:“这个榆木脑袋!”接着,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知道吗?那个妹妹喜欢你。”
      “开什么玩笑!”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大山的眼睛更加亮了起来:“那天她们从开发区赶来,估计是以为你分手了,自己有了机会。那姑娘的眼睛就那么一直瞅着你,全是对你的心疼,可你倒好,抱着酒瓶子哭了三个小时,人家的眼神最终从期待变成了无奈。离开时,你个傻X,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人家头也不回就走了。从那以后,你们是不是再没见过?”
      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开了我记忆的尘封。那些模糊的片段渐渐清晰,可当时满心满眼都是乔荞,又怎会注意到这份悄然绽放的情愫?
      不知何时,洛凡的身影悄然从客厅消失。须臾,房间深处传来她略带急切的呼唤:“大山,咱俩结婚照的箱子搁哪儿了?”
      大山皱着眉头朝里屋喊:“不一直在床箱底下压着吗?”
      “我这老寒腿蹲不下去!”洛凡的声音拔高几分,带着撒娇般的嗔怪,“还不快来搭把手?”
      大山嘴里嘟囔着“净折腾人”,却还是起身往屋里走去。木门开合间,细碎的翻找声与交谈声隐隐传来,像是时光深处飘来的絮语。
      当两人再度出现在客厅时,洛凡手中捧着个泛着岁月痕迹的白色透明塑料盒。我的呼吸骤然停滞——盒中躺着的,竟是一盒蒙着薄尘的磁带。那熟悉的白色外壳,边角已微微泛黄,我依稀预感到,这里封存着一段被凝固的旧时光。
      “还记得这玩意儿不?”洛凡将磁带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盒面,眼神变得悠远,“那年你天天窝在我家哭鼻子,简直就是个祥林嫂,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听得人脑袋都大了。我们劝也劝不动,骂也骂不醒,实在没辙了,就偷偷录了下来。你醉得昏天黑地,压根没注意到小红灯在闪。”她轻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本来是想等你清醒了放给你听,让你看看自己有多狼狈,好早点走出来,可后来看你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不忍心了。”
      我颤抖着拿起磁带,塑料壳冰凉粗糙,指腹蹭过积年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原本的标签已被贴上一张泛黄的口取纸,遒劲的马克笔字迹在岁月中依然清晰——“川・彪”。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我忽然想起当年大山指着我鼻子骂:“拂川你就是个彪子!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值吗?”我当时抄起酒瓶子就砸了过去,酒液溅了他一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被酒精浸泡的夜晚,那些崩溃边缘的哭喊,瞬间在眼前翻涌。
      “后来家里换了CD机,这些老古董早没了用武之地。”洛凡望着磁带,目光里流转着复杂的情绪,“收拾杂物时好几次想扔掉算了,可每次托起这盒带子,总能听到你沉甸甸的哭声。你和大山断了联系的二十年,我更是犹豫——扔了吧,舍不得;留着吧,又不知何时能再见面。最后索性和结婚照收在一处,反正都是些藏着故事、舍不得触碰的宝贝。”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权当给你的青春留个念想吧。毕竟这里头,装着一个人最狼狈、也最真实的模样啊,只是可惜了,当初没有把两面都录下来。”
      磁带在掌心发烫,我仿佛握着一团燃烧的往事。这薄薄的一盘磁带,竟与乔荞的日记一样,成了锁住时光的魔盒。我盯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盒身,心跳如擂鼓——我真的有勇气,再次打开这道记忆的闸门吗?
      “还能不能放出来,我可不知道了,不过现在物归原主啦,不用谢!”洛凡的声音带着释然的笑意。
      大山拍了拍我的肩膀,调侃中藏着关切:“这年头想找个能放磁带的设备,虽不比登天难,但也不容易。”大山将酒杯高高举起,先是与洛凡碰了杯子,然后两人同时看向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过老哥们,能找回多少回忆是你自己的事,只是不管磁带里有什么,都该翻篇了。”
      “这应当是你与过去和解的钥匙,而不是重新端起的一杯苦酒!”洛凡冲着我的掌心扬了扬下巴,两眼再次眯成了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川-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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