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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雾锁鹏辉》 那些伤痛, ...

  •   车窗外的霓虹没心没肺地倒退着,搅得我的脑子几乎炸开:唯一没戴套的那次,怎么算都不到40天呀,可大夫说“43天”时的语气却异常坚定——那天是乔荞例假刚结束的第一天呀!哪怕就按43天倒推,最多不过是例假的第一天呀,在那之前我们也没发生过呀!
      问题到底出在哪?远舟二字突然撞进脑海!他回大连了?难道会是他?
      我拼命回想,那一天的画面依旧清晰得刺眼——愚人节的前一天下午,云层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黑石礁电车道的上空。黄昏的海风带着腥气,掀动着她的米白色棒球帽,短衫下偶尔露出一线纤细的腰际。
      “你带我到这里干嘛?”她踩着电车轨道的枕木,笑容亮得能穿透雾霭。漆皮剥落的铁轨在她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远处的老式电车慢吞吞爬过来,铜铃在雾中颤出幽微的声响。
      我蹲下身,给那台尼康换上70-210长镜头的瞬间,腰间旧伤再一次酸胀,却仍强忍着把声音揉成按捺不住的雀跃:“你不是总说黑白照片有灵魂吗?”取景器里,她的影子被铁轨切成两半,一半落在锈迹斑斑的轨枕上,一半悬在长了苔藓的碎石堆里。“等电车开过来,你站去道岔那边,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海风突然转急,她欢快地随着额前的碎发张开双臂在轨道上转了一圈。我按下快门的刹那,恰好有滴水溅在镜头上,在底片上烙下一枚桃形的水印。
      她用洁白的帆布鞋尖,轻轻蹭着、划着铁轨接缝处的锈迹。电车的黄铜车灯轻轻扫过她侧脸,铁轨上同时滚来“哐——当——”的闷响,竟好似百年前的声音,顺着铁轨穿越而来。恰好与当下的快门声狠狠撞在一起,在雾里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那是我盼了一周才等到的日子,可天公却不作美,鹏辉广场的雾比电车轨道那边还浓。小区门口的喷泉池依旧没有蓄水,倒是池底多了几盏彩灯在雾里漾出幽蓝的光。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步道上,细碎的咔嚓声,跟着我钥匙串的晃动声缠在一起。
      她拽了拽我的衣角,又轻声问了一遍:“这是什么地方?”裤脚扫过未完工的花坛,刚好擦过蘑菇石的边缘。单元口的门禁还没装,铁门虚掩着,楼梯的石板却已清扫得干干净净。
      钥匙插进锁孔,我的拇指蹭过金属牌上的房号——801,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楼道里拉得很长,在楼梯间转了个弯才消散。屋里没开灯,只有海景大窗透进的微光,在地面投下波浪形的光斑。她的影子撞在未粉刷的水泥墙上,像一幅被揉皱的素描。
      “我爸说,这个房子以后给咱俩结婚用。”我的声音回荡在这期盼已久的空间里,却撞上了天花板上残留的模板印迹,像戈壁滩上裸露的肋骨残骸。
      她推开窗,雾气在玻璃上凝出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把远处星海湾的灯火割得支离破碎。她的手指抚过窗框,停在开发商贴的户型布置图:“可惜这边角被风撕掉了……”那画面让我想起当初送血书时,她接过纸卷,指甲在“一生中最爱”五个字上足足停了三秒。
      “整得像你能看懂图纸似的!”为了不耽误一周的等待,我努力揉着腰间的痛点。
      “130平,真够大的了。”她声音里的喜悦,却让我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异样——像当初她打开纸卷时,那点略带表演的关怀。海风突然撞在玻璃上,窗帘的塑料环在轨道里滑出哗啦的声响。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鼻尖蹭过她发间的茉莉清香,却香得格外让人心慌。
      她的肩胛骨在我掌心起伏,像一只受了惊的鸟。“乔荞……”我的嘴唇贴在她后颈,尝到一层淡淡的海盐味。她转过身,雾气在她睫毛上凝作水珠,混着薄汗,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窗外是只听得到的大海,深锁的雾气中偶尔有船灯洇过,唯有一把椅子背靠窗户,我抱着她坐在椅子上,尽量保证一切的动作都那么的若无其事,她紧贴我的胸膛,搂着我的脖颈望向窗外,而我掌心轻扶着她的腰窝,跟着海浪的节拍,慢慢融进浓雾里。
      窗外的雾浓得彻底,把星海湾的灯火一口吞掉。她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冷光,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的手指滑过我小臂的血痕——那是我在工地与老陈发火摔门时,木方边角毛刺划出的一排印迹,我曾笑称是“节节高升”,可那一刻却在她指尖,绷成一道僵硬休止符。
      “川,”她突然打断了节奏,抑或是被窗帘的哗啦声切碎了节拍,“你看这雾里灯,像不像前年冬天,胜利广场许愿池里不肯上浮的鱼?”
      我的脸埋在她的颈窝,腰间猛地僵住,双手的力道瞬间散了。
      她的手指突然插进我的头发,力道大得让我头皮发麻。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拖得漫长,像雾里一声尖锐的哀鸣。玻璃上晃动的影子不再舒缓,我看见她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听不清。直到指甲深深掐进我的后背,我才惊觉她的攻势愈发强烈——“快!快!再快点……”像是在重演一出我不曾见过的剧本。
      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突然消隐,一切归于安静,我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低语:“……回来了?”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又突然松了力道的弓弦。窗外的雾忽然裂开一道缝,水产学院的灯光斜斜切进来,照亮她滑落的汗珠。那滴汗落在我胸口,滚进肚脐时已经冰凉,像老式录音机被按下了停止键。
      “你刚才说什么?”她猛地推开我,椅背撞上冰冷的窗框。雾气在她身后的墙上,分成两道模糊的人形,恍惚间,竟像有双眼睛,在雾里死死盯着我们。我伸手去拉她,指尖却触到她腰间未褪的红痕——那是半分钟前我失控掐下的印迹,在微光里泛着淡紫。
      “没什么。”我起身替她理了理乱发,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凉气顺着脚踝一路窜上心口。客厅角落堆着的建材袋忽然塌了一角,石膏粉簌簌往下掉,在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沙丘,却将我的眼睛刺得生疼——它像在重塑几千年来的那处历史名胜,而那里,从未诞生过半分善果。
      后来穿衣服时,她的手机从喇叭裤兜里轻轻闪了一下。她没在意,我也假装没看见,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衬衫。袖口蹭过窗台的水泥疙瘩,上面是开发商用粉笔标下窗框的尺寸:3200×2400。我猛地想起,几天前她接电话时,故意慢慢走到我听不清的地方,可我还是隐约捕捉到几个碎词——“什么时候……探亲……”
      远处造船新厂的吊臂在雾里亮着红灯,像一排悬在天上的手指,指着我的脑门。反复叩问:“醒醒吧,拂川,电话那头,是她一直瞒着你、从没断过书信往来的远舟!”
      “川,对不起,今年你的生日,没有收到礼物。”出租车里很安静,乔荞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雾,“但我保证,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会给你最好的礼物……”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生日那天,我收到的却是一张混着消毒水味、写着43天的单据。竟成了我这一岁最荒唐的生日礼物。我缓缓吐了口气,将脸侧轻轻压在她的头上,轻声说:“只要你没事,便是我最好的礼物。”
      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浓——那天明明是我期盼已久的、乔荞安全期过后的第一天,怎么可能会有意外?我的拳头藏在身下,紧紧攥着,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命运怎么总爱这般捉弄人?难道真的是我,在那天无意间种下了这43天的种子?
      可不对,所有的时间都对不上啊!那个当兵的,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大连探亲的?这些翻涌的疑虑,压得我几乎晕倒要崩溃。
      我转头看向乔荞,她正静静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她握住我的手,轻声问:“川,你是不是有心事?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这不都‘出院’了吗?一切都挺过去了。”
      我微微一怔,竭力藏起心底的犹豫,慢慢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掩饰的苦笑:“我们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什么呀?七天不都过去了吗?你看我这不都挺好的,明天就能正常上班了。”
      “按常理,你是不是该带点特产回来?”心中疑虑未消,我又意外揪出了这个计划里的疏漏。
      “是啊,之前怎么没想起这个。”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没事,走的时候他们也没让我带特产。现在才找茬,爱谁谁,我才不认账呢。最难的关我们都已经过去了,他们还能怎么样。”说完,她看着我,笑得不住摇头。
      我垂眸凝视着灯光在她脸颊上反复跳跃,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粒,随着她睫毛的颤动轻轻抖落。喉间滚过一声未出口的叹息,终究把所有疑问都咽回胸腔,只将她的手往掌心里更紧地拢了拢——那些蛰伏在舌尖的追问突然轻得没了分量,如同暮色里被风揉碎的云絮。
      “对,这事总算过去了,你看这灯影摇摇晃晃的,像不像过年时在劳动公园看的走马灯。”话音未落,对向车道的鸣笛声骤然劈面而来,带着尖锐的多普勒效应,把“走马灯”三个字的尾音拉成一道颤抖的弧……
      “醒一醒,醒醒,怎么累成这样?衣服都不换就睡!”
      我在剧烈的摇晃中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我恍惚自问:这是哪里?2018年的大悲寺?2001年文化街的老房子?还是鹏辉广场那间锁在雾里的海景房?记忆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沙粒,在意识深处簌簌流动。直到媳妇的脸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刚才跌进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梦。梦里如套娃般层层叠叠,全是旧时光的影子。
      “怎么睡魔怔了?”媳妇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将最后一丝梦境驱散。
      我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又扶了扶“鹏辉广场”的腰眼,嗓子还带着梦里的干涩:“山上的活确实有点累人,坐着就睡着了。”
      “赶快去把衣服换了!”她利落地把我们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又蹲下来刷她那双沾满泥渍的鞋。鞋面早已狼狈不堪,鞋底还嵌着几片枯叶——那是她在爷爷坟前忙碌的痕迹。
      看着她刷鞋的模样,上午在山上扫墓的画面,又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三座坟茔嵌在陡峭的山坡上,连我走起来都吃力。可她却像只灵巧的山雀,在坟头间轻盈地穿梭,手指拂过每一丛杂草,连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都没放过。
      “你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我当时既不是趴着,也不是蹲着,只是滑稽地撅着屁股逗弄她。
      她头也不抬,声音混着山风飘过来:“废话,以后我不得跟你在这啊?”
      “切,你想来也得有人给你埋。”
      “没人埋?那不行就扔到海里。”她咯咯笑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怎么,难道扔海里不需要有人了?”
      “那怎么办?”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我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应该可以找律师,找政府,把养老和身后事都提前安排好——听说国外已经有人这么做了。”看她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我又补充道:“等咱们这代人老了,孩子怕是早飞到外太空去了。还能指望他们扫墓?不如把上坟的事托付给AI更靠谱!”
      “是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鞋底的泥块,“现在的孩子,骨子里早没这些观念了。”
      “所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未来能建立起完善的社会制度,帮助我们这一代只有独生子女的人解决这些困扰。”
      那段对话还响在耳边,可眼前却已回到这间小小的客厅。下午的阳光从她头顶盖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银边,正和此刻客厅吊灯洒在她发梢上的金边,静静交叠在一起。
      “看什么看?”她突然扭头瞪我,手里还举着沾满泡沫的鞋刷,“回来也不洗个澡!快去,一会儿还得给我按摩呢!”
      我笑着站起身,朝浴室走去:“遵旨。”
      喷头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温热的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却无法洗去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哼歌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轻轻浅浅随着这流动的泪河,最终爬进地漏的黑暗。我闭上眼,试图重新拼凑刚才的梦境,可它像一捧散沙,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越快。
      那些伤痛,仿佛被某个无情的程序员一键删除,连修复的余地都没有。我站在水雾中,恍惚间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乔荞可以帮我填补记忆的空白。
      但随即,我便自嘲地一笑——对她来说,那段记忆何尝不是一道未愈的伤疤?我有什么资格,再让她陪我重温揭开时的痛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雾锁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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