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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代价》 他的无奈, ...

  •   天边终于透出一点亮,可这点光像是从云层和大地的缝隙里硬挤进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头顶是被风揉成一团的灰,脚下是被雨泡透的黑,唯独天地间那点本该鲜活的绿——山丘的林、田边的稻、路间的隔离带,像是被雨水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片近乎黑白的死寂。
      “叮咚”的超速提示音不时响起,我轻轻松了松油门。闷得慌的时候,就故意让它再响一声。窗外的雨雾还在狠狠撕扯着车身,唯独这断断续续的“叮嘱”,像一只轻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勉强稳住我快要崩断的神经。
      我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四指交替轻点着皮纹。突然,前方右侧车道腾起一团异常浓重的水雾,我握紧方向盘缓缓靠近,才看清是辆箱货,在暴雨里模糊成一片惨白的影子。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挡风玻璃上,视线被扭曲成一团混沌。我轻收油门,心里犯着嘀咕:这车不大,怎么卷起的水雾比半挂还凶?正准备超车的瞬间,车身突然猛地一沉,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团白影滑去——糟了,是低洼积水带!轮胎瞬间失去抓地力,整辆车像一片浮叶般被水流裹挟着往前冲。
      物理学中的“船吸效应”在那一刻成了致命的现实。两车之间的低压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把我们往一起拽。我不知道这片积水有多长,但我清楚:硬打方向撞上护栏是死,猛踩刹车甩尾也是死。我只能死死攥住方向盘,轻轻向左带了半度——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调整,在轮胎重新咬上路面的瞬间,竟化作一股可怕的扭力。护栏不是我撞上去的,是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拍了过来!我不敢大幅修正,只能微微向右回正,可“哐当”一声巨响,车身被护栏狠狠弹开,又朝着箱货直冲而去。
      或许是箱货司机听到了撞击声,我眼睁睁看着车头径直扑向那白影,而它的速度却突然骤降,贴着我的副驾车窗瞬间消失在身后。可没等我松口气,右侧的护栏再次迎面压来。我已别无选择——向左急打方向,紧接着猛地向右回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控制载荷,控制载荷……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车子陷入了致命的死亡摇摆。
      肩膀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这股疼反而让我异常清醒。我死死把住方向盘,跟着车身的摆动一点点修正,像在和死神掰手腕。不知道画了多少个“S”,只记得最后车身终于缓缓稳住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把车挪进应急车道,双手仍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煞白。踩刹车的腿抖得像筛糠,视线钉在前方静止的公路上,大脑却在疯狂重复:停稳了吗?拉手刹了吗?真的安全了吗?
      电话铃声突兀地炸响。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是乔荞。我深吸一口气,再吸,第三口的时候,指尖还是在抖。过了好久,才终于按下接听键。
      “你那边怎么样?雨大不大?到辽阳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掐着点的关切。我竭力压着嗓子里的颤音:“快下高速了。”
      “你不对劲。”她的语气瞬间绷紧,“出事了,对不对?”
      “没事,刚才压到积水滑了一下,已经稳住了。”
      “你骗我!你的声音都在抖!”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拂川你别吓我!”
      “真的没事。”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多远?”
      “十公里。”
      “慢点!一定慢点!到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听见没有!”她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听筒。
      挂断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止住了颤抖。解开安全带,反复确认四周没有来车,然后推开车门检查车损。左侧后视镜被撞得折叠回来,车身每一条缝隙——哪怕是刀片都插不进去的接缝,全被树叶和杂草塞满,像大自然在伤口处敷上了一层草药。
      我绕着车一寸寸摸过去。车头完好,车身没有划痕,直到走到车尾——左后轮拱罩被硬生生撕开一道两公分宽、三十公分长的口子,边缘平整得如同激光切割。这根本不是撞击的痕迹,倒像精密机床的杰作。我怔在原地:到底是护栏的反弹力救了我,还是这道意外的切口改变了气流?
      唯一确定的是,在高速上,哪怕一毫米的偏差,也能爆发出骇人的能量。最后那十公里,我开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慢——每一米,都是在向死神偿还昨晚飙车欠下的债。
      车损其实微乎其微,但在石总眼里,已经是惨不忍睹。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人没事就好。”
      到了沈阳,方总站在公司门口,远远看见车身的伤口,眼神瞬间凝固。他快步走过来,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平整的切口,顿了足足三秒。半晌,他也说了句“人没事就好”,但语气里的压抑几乎要溢出来。紧接着,他猛地转身,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石总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火气:“那份文件,有那么急吗?非得让一个孩子连夜冒雨往返六百公里?”
      看着被方总狠狠丢在茶几上的文件,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昨晚接到任务时,心里还在窃喜——以为这是天赐的机会,能让乔荞坐上那辆平时只有人民路老板们才开的车,吹着夏末的风看满城霓虹。可石总呢?他大概根本没注意到,我早就听见了他们当晚的安排:酒局、歌厅、洗浴,一场接一场,不到天亮绝不会散。他安排这趟夺命行程,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放纵。他后不后悔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有些一时的代价,终究是要还的!
      昨天在高速上和奥迪飙车的兴奋还没散,轮胎摩擦的焦糊味仿佛还在鼻尖,眼前这场事故,就像老天爷补的第二记耳光:所有不计后果的疯狂,早就标好了价格。
      这场事故之后,我和石总之间,就裂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缝。
      自从进了涂料厂,我的时间就再也不属于自己。每天被钉在方向盘上,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那是九月的一天,海风裹着咸腥气吹过来,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从晨光熹微跑到暮色四合,金石滩跑了五趟,旅顺跑了两趟,里程表最终停在723公里。卸完最后一箱货时,我的掌心被方向盘磨得发烫,掌根震得发麻。后视镜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回望着自己,像两簇快要熄灭的鬼火。
      我拨通石总的电话,试探着问能不能把车开回家。电话那头传来他冷硬的拒绝,“啪”的一声挂了电话。那一瞬间,我胸腔里绷了一整天的弦,断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脚下的油门越踩越深,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哀鸣,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副驾靠背上挂着乔荞早上给我装的红枣粥,还剩一半,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着,像我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
      暮色沉沉,公司大院静得只剩风声。路灯在风里忽明忽暗,我猛踩油门,那台破面包车像疯了似的蹦进大门,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惊飞了梧桐树上的夜鸟。同事们纷纷躲闪,惊呼声在身后炸开。迎面而来的车灯,把石总扭曲的身影死死钉在地上,像一团被踩烂的废纸。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黄昏。冷汗早已浸透了我的后背。石总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浓重的雪茄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我冷冷别过脸,大步流星地走了。摔上车门的那一刻,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身后的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满我的脊背,我知道,明天食堂的餐桌上,又会多一条关于“拂川和石总吵架”的谈资。初秋的晚风钻进衣领,我拎着褪色的工装外套,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里。
      那份工作里,最让我放不下的,是辛寨子街头巷尾的广告。那是我这辈子画得最尽兴的东西。但凡有块空墙,几乎都被我们厂的广告占满,尤以厂区正对面那幅11米长、4米高的巨型喷绘最是夺目。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晰记得站在爬梯上挥毫的样子——每一笔的宽度,都比我的腿还要粗。这份成就感,远比高中蹲在地上画了两天的联欢会板报强烈得多。更让我骄傲的是,这四十多平米的喷绘,从设计到定稿到上墙,全是我一个人干的。从前在广告公司实习的那点底子,终究没白费。
      方总自然是高兴的,总夸我能干。可到了年末,父亲却面色凝重地找到我:“这两天把工作交接一下,以后不用去了。”我舍不得那台载着我和乔荞无数夜晚的破面包车,不解地追问,他却只丢下一句:“抓紧评工程师职称,明年去当甲方代表。”我试图辩解:“这不冲突啊……”他直接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如今我才明白,在我和石总之间,方总最终还是选择了牺牲我。他当初的赞许或许是真心的,但我的臭脾气,确实让他左右为难。至于他当时是怎么跟父亲说的,我无从得知,但现在想来,他的无奈,我早已感同身受。
      终究还是要感谢方总。那时候只要他在公司,总会默许我把车开回家。而那辆破面包车,载着乔荞,载着欢笑,载着无数个属于大连的夜晚,在城市的灯火之间颠簸穿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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