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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雨兼程》 我学会了讨 ...

  •   父亲攻读函授大学的那十年,家里的墙上贴满了看不懂的公式,台灯投下他伏案苦读的背影,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模糊的剪影。昏黄的灯光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而我只能踮着脚尖,望着桌上那些我全然不懂的符号,迎着他专注到近乎漠然的侧脸,轻轻带上房门,生怕惊碎他片刻不敢松懈的专注。直到我十七岁,他终于捧回了那张烫着金边的文凭,可我的童年,早已在无数次踮脚张望的等待里悄然流逝。
      也许书中真有黄金屋,父亲的仕途果然一路顺遂,从科长一路升到总经理,可那整整十年,是妈妈用单薄的肩膀撑起的岁月。
      我至今记得家里装上第一部电话的那天。那台奶油色的转盘电话,要价四千多——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安装工人调试时,妈妈翻箱倒柜精选了她亲手钩织的手帕,盖住机身的那份轻盈,仿佛在呵护一件传世的古玉。家里的日子确实一天天好起来,可空气却越来越凝固。只有妈妈忙碌的身影从未停歇,淘米洗菜的水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双缸洗衣机哗啦搅动又嗡嗡甩干的交替轰鸣,成了这个家唯一不变的背景音。可她眼底的温柔,却一天天沉默下去,像山水画里褪了色的牡丹。
      至于父亲?我早已记不清他脸上鲜活的轮廓。
      我背着书包出门时,他还没醒;我抱着枕头睡着时,他还没回家。偶尔深夜他会推开我的房门,昏黄的廊灯下,我只能看清他拧成疙瘩的眉头。他只问我成绩,只问我表现,半句也不提我过得是否开心。我拼尽全力想得到他一句肯定,换来的永远是劈头盖脸的“玩物丧志”!他用十年苦读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读书也是我唯一的出路。其他一切——哪怕是我视若珍宝的爱好,都必须为它让路。
      直到1995年的春天,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个家的最后一餐。没有争吵,没有哭闹,他们就这么离婚了。窗外的樱花开得没心没肺,这个家却碎得悄无声息。

      虽说那时我已经长到了能独自扛事的年纪,可心里永远缺了一块填不满的洞。那场悄无声息的离婚,不过是把我心里早就存在的空洞,彻底撕成了无法愈合的伤口。原来在我的人生里,父亲这个角色,从始至终都是缺席的——于是我早早学会了讨好身边每一个人。
      我怕做错事,怕让人失望,怕身边的人有半点不高兴,更怕任何一点不完美,都会让他们像父亲一样转身离开。我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习惯了用笑容掩饰不安,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委屈。可那些被我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们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变成失控的野火骤然升腾,烧得我面目全非,连我自己都害怕。

      在爱情里,这种病态更加赤裸。
      我爱乔荞,爱得小心翼翼。怕她离开,更怕她眼里闪过父亲那样的指责。总让我在那份爱里患得患失。甚至某次,她因加班没接电话,我竟在半小时内拨了十七次她的号码,直到手机发烫。看着她疲惫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可下次、再下一次依然控制不住。我的言行,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改不了!
      我像一只被剪过羽毛的鸟,明明渴望天空,却连振翅的勇气都没有。

      2000年的盛夏,蝉鸣撕扯着闷热的空气。我和乔荞梦想中的古城堡开工还得些日子,父亲便先为我找了份差事——辛寨子一家涂料厂,老板是他的老熟人,拍着胸脯应下了这份人情。我在厂里的职责,说简单也简单——开着那辆泛着陈旧光泽的微型面包车,载着西装革履的销售精英与拎着工具箱的技术骨干,穿梭于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里,藏着对工地实况的摸索,也暗合父亲的期许——他总说,这是为将来铺路的砖石,让我趁机“偷师学艺”,可当车身擦过百年前的日俄式老建筑时,那些券柱式廊檐突然撬开记忆的裂缝:老房子门廊里父亲亲手做的冰车还在,硬连接的转向轴磨得发亮;还有那张让同学眼红的台球桌,绿呢台面上似乎还浮着童年的光斑。那时的冬天总下着不化的雪,就像父亲深藏未露的温柔,冻在时光的冰层里。
      彼时,会开车的人如同稀缺的珍宝,父亲在老板面前没少夸我方向盘握得稳当。更巧的是,老板听闻我能执笔画广告,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大腿说厂区斑驳的围墙正缺鲜亮的“新衣”,这下可算寻到了“画师”。
      原以为这台车能更好地延续接送她下班的浪漫,却不想时间仿佛被锁进了铁皮箱。晨光熹微时我已发动引擎,暮色四合时还在为厂外的砖墙涂抹色彩,望着手机里她发来的“不用接我了”,远处的夕阳正被乌云吞噬,像极了她一次次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沉默。
      一缕夏末的晨光斜斜洒在司机休息室的玻璃窗上,公司的石姓副总突然推门进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给家里打个电话,今天出差去辽阳,明天转道沈阳接老板。”话音未落,一把泛着金属冷光的丰田柯雷希达车钥匙便落入我掌心。那棕红色车身宛如被夕阳吻过的绸缎,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皮质座椅的纹理细腻得仿佛能裹住所有疲惫,我握紧方向盘的瞬间,指尖都在跟着跳跃。
      辽阳的事情办得顺风顺水,可午后两点,石总一句话打破了平静:“有个重要文件落公司了,你连夜跑一趟。明早9点半沈阳开会,你八点前来接我。”这意外的差遣,在我耳中却成了天赐良机——只要一想到晚上能开着这台高档车,载着乔荞在城市里兜风,将新车皮革的清冽气息混进她发梢的茉莉香中,足以把整个城市的霓虹都酿成蜜糖。
      那时的沈大高速像条被大货车盘踞的钢铁巨龙,双向四车道塞满笨重的钢铁巨兽。我如同被困其间的小鸟,试图挣扎出一线光明,一脚踩下油门,引擎轰鸣瞬间撕裂寂静,时速表的指针疯狂甩向160公里。突然,一台黑色奥迪100如离弦之箭擦身而过,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我血液里沸腾的荷尔蒙。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两车在重卡缝隙间急速穿梭,时而蛇形机动,时而并肩竞速,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混着引擎的嘶吼,将整条高速化作了竞技场。
      300公里的路程,在与奥迪车主的暗自较劲中,被压缩成一场不到两小时的酣畅追逐。大连收费站的灰色轮廓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几乎被两台车轮同时碾过。两声几乎重叠的鸣笛声里,我摇下车窗,与对方司机相视而笑——那是胜利者的默契,是速度与激情碰撞的火花。可如今每当我驶过那段高速,总会不自觉地攥紧方向盘,后颈总会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当年那种在生死边缘横冲直撞的疯狂,早已化作岁月里挥之不去的心悸。
      方向盘上还沾着薄汗的掌心,此刻攥着的全是当晚的期待。一路飞驰在通往乔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晕染成流动的星河。推开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裹挟着乔荞妈妈的嗔怪扑面而来:“快快快,你不进门,她都不让我们吃!”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点在乔荞调皮的额头上。餐桌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笑脸,我和乔荞隔着这层雾交换眼神,像极了偷藏秘密的孩子。
      当红色流光的车身缓缓驶出小区,城市的霓虹在挡风玻璃上碎成点点金箔。我故意将车速放得很慢,任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卷着乔荞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她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换挡时的机械声都变得温柔,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她眼底跳动的笑意,那一刻连红绿灯的等待都成了甜蜜的煎熬。
      车子拐进一条隐秘的巷口,月光突然被浓密的梧桐树影吞噬。我熄灭车灯,世界陷入温柔的黑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渐渐发烫。后视镜里最后一串尾灯渐渐隐入巷尾,我转身时恰好撞进乔荞泛着软意的眼眸,她发间的淡淡皂香混着皮革座椅的气息,将我们裹进独属于夏夜的浪漫里。当她温软的身子靠进怀中,窗外蝉鸣渐渐模糊,只剩下两颗年轻的心,在黑暗中撞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凌晨三点半的闹钟刺破浓稠的黑暗。我摸黑套上外套,连轴转的疲惫在想到辽阳的约定时化作了紧绷的神经。推开家门,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抬头只见墨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老天爷正憋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宣泄。
      驶入高速公路后,豆大的雨点在挡风玻璃上越砸越密。雨刮器疯狂摆动也划不开这层流动的水幕。车灯劈开雨帘,我死死盯住前方——道路在雨雾中扭曲成银蛇,时隐时现。准时到达与确保安全此时形成无法统一的悖论,最终还是将时速钉在120km/h,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哗’声、引擎的轰鸣,在密闭车厢里震得耳膜生疼——那声响突然变调成父亲的训责。他总在送我出门时把“注意安全”咬得生硬,没说出口的牵挂,就像雨幕里若隐若现的里程碑,把关怀藏在严肃的面孔背后。雨刮器每一次横扫,都像拨开他欲言又止的眉峰。那些未说完的叮嘱早被岁月腌成盐粒,在每个暴雨夜簌簌落下,砸在掌心的方向盘上,融成咸涩的水痕。
      雨势愈发凶猛,昨日的钢铁巨龙,此刻化作破浪的舰首,劈开漫天巨浪狠狠砸在车窗上,车身猛地摇晃,雨刮器拧到最大档,也只能撕开一道狭小的视线缝隙,我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尾灯,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安全距离。余光瞥见后视镜里漆黑的雨幕,心底隐隐泛起不安。看着距沈阳300公里的路标被远光灯照得晃眼,再想到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路旁深处一盏暖光突然亮起,或许是哪家农户升起了炊烟,可如注的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淌,将这人间烟火拖染成细碎的光斑,而我在这场狂暴的雨夜中,像一叶孤舟,拼尽全力驶向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风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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