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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烧 差点就趁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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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华是半夜烧起来的。
严井在隔壁听见动静。不是声音,是感觉。几年来的并肩作战让他早就习惯了华华的呼吸节奏,而刚才那个节奏,乱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华华正趴在床边够水杯,够不着,多半个身子悬空着,快从床上滑下来了。
“你先别动。”
严井几步跨过去,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把杯子拿起来。华华的身体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似的,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严井把他扶回去,水杯递到手里。
华华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胸口。
“烫。”他说,眉头皱着,像小时候吃药说苦那样。
严井把杯子拿过来,摸了摸,是凉的。
他又看了一眼华华的脸,红得evey evey不正常,眼睛半睁着,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穿过你看别的东西。
严井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手心一缩。他下意识把手翻过来,用手背又试了一次。还是烫。
“华华,你在发烧。”
“我知道。”李华华同志往枕头里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十分倔强且拒绝承认事实,“眼镜,你出去,不要你管,别传染你。”
严井没理他,转身出去了。
华华以为他走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虫子在飞,又像有一万个人在说话。他听见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几年前在新闻发布会站台上时底下的嘈杂。
那是哪年的第几个月来着?第五个月?第八个月?记不清了。严井肯定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待会儿一定要问问他。
过了一会儿,“咔嚓”,门又开了。
严井端着盆进来,盆里是温水,冒着薄薄的热气。肩膀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他把盆放在床头柜上,从塑料袋里拿出药盒、体温计、一包棉签。
“华华,坐起来。”
“我不要。”华华翻个身背对着严井,似乎在赌气。
严井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华华烧得没力气,软塌塌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囔:“我都说了别传染你……”
“这是总理的命令。”
“……你说什么?”
“总理命令你配合治疗。”
华华愣了一下,“我是主席。”随即笑出声,笑得直抖,抖完又开始咳。
严井等他咳完,把毛巾在温水里涮了涮,拧干,搭在他额头上。
“躺着吧。”
华华躺下去,眼睛看着他。严井把被子给他掖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把老式木椅,椅背上搭着华华白天脱下来的外套。严井坐下的时候,外套滑下来了一半,他没管。
“你怎么还不走?”
“嗯,我不走,你发烧了,需要人照看。”
“可是明天还有会。”
“华华,你听我说——”
华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严井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华华知道那张脸现在一定是什么样子: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
“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华华带着小孩子脾气那样说,“行吧,你说你说。”
“华华,你现在正在生病,我本来想喊医生过来,但既然你已经退烧,就姑且放到明天再给你做体检。另外,你要知道,你的身体很重要。”
“你要清楚你的身份。”
华华却迷迷糊糊地答非所问:“哎你知道吗,我爸当年就这样,我发烧他坐边上,一坐就是一宿。后来他不在了,我就再没发烧过。”然后给自己找补,“这次的不算。”
严井还是没吭声。
“你说是不是挺奇怪的,人没了,连病都不敢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去,树叶沙沙响。这个季节的夜晚,风还是凉的,但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像是刚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当年算过一组数据。”严井开口。
“什么数据?”
“那十个月,光中国失去父母的孩子一共是三千七百四十二万。你是其中一个。”
华华没说话。
“而我也是。”
华华转过头看他。严井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但华华看见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你从来没给我说过这些。”
“那是因为之前没必要。”
“可现在呢……”
“因为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华华。‘北京’需要你,新中国需要你。”
而我也需要你。严井很想把心里这句话说出来,但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华华伸手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递给他。严井接过去,在盆里涮了涮,拧干,又递回来。华华没接,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得敷着。”
“可我是主席。”
“那主席也得听话,李主席。”
最终严井看了他一眼,把毛巾叠好,搭在盆沿上。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坐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椅子上。房间里只有水盆里偶尔晃动的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华华开口。
“眼镜。”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挺傻的。”
“是。”
“傻在哪儿?”
严井沉默了一会儿。
“傻在你忙成这样还在想我,傻在你坐在这儿居然还记得当年有多少人没了父母。”
“但傻完了,明天还得继续撑。可是眼镜,我想人需要休息,你知道的。还记得初一政治课本上怎么写的吗?学习工作要劳逸结合,学会科学用脑……我已经连任国|家|主|席五年了,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可以……”
声音戛然而止。
窗外风停了。树叶不动了。
华华往床边挪了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严井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那只手有点凉,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华华记得这双手,很多年前它们握过旗杆、写过作业、在黑板上画过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后来它们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双手、在无数个深夜揉过疲惫的眼睛。
“那你撑累了就跟我说。”
严井终于开口。
“好。”华华抿了抿嘴,闭上眼睛。
眼镜啊眼镜,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现在,他也不好说什么。
起码,坚持到他成年吧。毕竟现在才17岁呢,是眼镜、晓梦,以及他这三人组当中最小的那个。晓梦已经成年了,眼镜也还有两三个周,可他还有半年之久。
17岁,16岁的千里迢迢,18岁的临门一脚,真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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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华是被渴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还是黑的,但黑得没那么浓了,像是兑了水的墨。床头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严井身上。
严井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变了——刚才挺直坐着,现在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眼镜还戴着,镜片上反着灯的光,看不清眼睛。
华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严井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线条会柔和一点。眉头还皱着,但皱得没那么紧了。嘴角还是抿着,但抿得没那么用力了。华华很少看见他睡觉的神态。这几年,他们的卧室虽只有一墙之隔,但各自的门关着,各自的灯亮到很晚,谁也不知道对方几点睡。
有一次华华问他,你每天几点睡。严井说,事情做完就睡。华华问,事情什么时候能做完。严井说,做不完。华华知趣,就没再问了。华华总是自嘲地想,自己一个国|家|主|席似乎还没总理付出的多。
现在严井睡着了。在椅子上,在他床边,盆沿上还搭着那条毛巾。毛巾已经干了,歪在一边,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华华轻轻坐起来,动作慢得像生怕惊动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鸟。严井动了一下,没醒。
华华躺回去,半侧着身,看着他。
他们认识多少年了?从一年级的那个秋天算起吧,十二年?十一年?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背着书包上学,在操场上疯跑,在食堂里排队,在教室里传纸条。后来那十个月,他们就突然长大了。再后来,世界地图因为六个孩童的庄严决策而重绘。再再后来,他们坐进了白宫里,一个在主席办公室,一个在总理办公室,隔着两道门、一层楼。
有一些远,但严井还是会来。像今天这样,推开门,进来,坐下,不走。
华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烧还没完全退,脑子还是糊的,像一团糨糊。但有些东西是清楚的。比如严井的手,还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比如严井的呼吸,睡着的时候,平稳得像个机器,哦不,或许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本来就是个机器,这是他的本能。比如严井的眼镜,镜片上有一点灰,明天他看见了应该又会用衣角擦。
华华看着看着,眼皮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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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醒来,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华华侧过头,严井还在。但姿势又变了——椅子挪近了,离床边只有一臂的距离。严井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在看。
“醒了?”他没抬头。
“嗯。”
严井把文件夹合上,放一边,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华华的额头。手心贴上去,停留了三秒,拿开。又拿来一个温度计,停留一分钟,收走。
“烧终于退了。”
“哦。”
严井转身去拿药。华华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件白色衬衫,还是那条黑色裤子,还是那双鞋。但头发有点乱,像是用手随便扒拉过两下,他这一身永远是那么简单,因为对于他来说,衣服似乎只起遮挡保暖作用,外表如何,他也从不在乎。
“你一宿没睡吗?”
严井没回答,把药和水递过来。
“在饭前吃了。”
华华接过来,把药塞嘴里,喝水咽下去。然后看着他。
“你真的一宿没睡吗?”
“睡了。”
“睡多久?”
严井抬起手腕看表,沉默了两秒,像在计算。
“一小时四十八分钟。”
华华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床头柜上,拍了拍床边。
“坐着吧。”
严井没动。
“坐。”华华又重复了一遍。
严井坐下了。这次没坐那把椅子,坐在床边,挨着他。
“眼镜。”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严井没说话。但他把手放在床上,离华华的手不远。窗外有鸟叫。春天的鸟,叫得欢,一声接一声,叽叽喳喳个不停像是在吵架。
“我留了一张纸条,关于激励自己的。”华华说,“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和那些文件放一起。有时候压力大了就翻出来看看,就觉得,那时候也没那么难。”
华华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他的脸。
“你小学那会儿给多少人传过纸条?”
严井想了想。
“三个。”
“哪三个?”
“你。坐我右边的。坐我后面的晓梦。”
“写的什么?”
“坐右边的写的是:你橡皮掉了。坐后面的写的是:老师叫你。”
华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咳。严井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等他咳完,手又放回原处。
“记得这么清楚?你就不能写点别的?”
“不会。”
“后来会了?”
严井没回答。
过了会儿,他说:“后来不用写了。想说就直接说了。”
华华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们中间的那一小块床单上。灰尘在光线里飘,慢悠悠的,前段时间他们放过的风筝也是这样吧?明明是发生在近在咫尺的事情,可华华突然记不清了。或许太美好的时光,从来都只能留一个迷糊的印象封存在脑海里。
“你饿不饿。”严井说。
华华盯着他看了三秒:“就这?”
严井站起来,往门口走,“那我去拿早饭。”
门关上了。华华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然后慢慢地,眼里充满了少有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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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粥。
严井端进来的时候,粥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一杯温水。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枕头立起来让华华靠着,然后把托盘挪到他面前。
“快吃吧。”
华华低头看那碗粥。白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撒了几粒葱花,绿是绿白是白,看着挺好看。
“你熬的?”
“食堂。”
“食堂的粥真长这样?他们厨艺长进这么大了?”
严井沉默了两秒:“是我盯着他们熬的。”
华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不烫,刚好。咸淡也刚好。
“可以,好吃。”
看来孩子的世界,已经快要找到属于这个新纪元的地心引力,这样世界或许就能按自己的节奏,周而复始地自转、公转,日月星辰能够正常地东升西落,大家就能重新按部就班地生活。
严井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吃。
华华吃了几口,抬头看他。
“你吃了没?”
“吃了。”
“那你吃什么了?”
“和你一样的。”
华华低头沉思,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眼镜。”
“嗯。”
“那年最后一场游戏,你还记得吗?”
严井点头。
“画满白线的山坡,几百个孩子,一杆旗。”
“我记得你看了一会儿才下场。”严井说。
“我在找一样事情。”
“找什么?”
华华把勺子放回碗里,靠在枕头上。
“找我应该站哪儿。那会儿我已经知道,以后可能要站很久。但那天我只想赢一次。最后一次,在还是孩子的时候。”
严井没说话。
“后来我下场了。跑得飞快,把旗抢到手,然后摔了一跤,差点把膝盖磕破了。你猜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看旗在不在手里。”
华华笑了一下。
“对。我趴地上,先看旗。旗还在,我就笑了。后来有人把我扶起来,我才觉得膝盖是疼的。”
“其实,是我扶的。”
华华愣了一下。
“是你?”
严井点头。
“嗨,我都不记得了,瞧我这记性。”
“因为你当时没看我。你在看旗。”
华华说:“我一直以为是个不认识的人。”
“那不认识也可以扶。”
华华没说话。他把碗端起来,继续喝粥。
“眼镜。”
“嗯。”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吗?”
“当然记得。”
“怎么认识的?”
严井沉默了一会儿:“小学一年级的秋天。”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只是记得,这不算什么,对于一台精密地计算仪器来说。况且你肯定也记得。”
“嗯,那你具体的记忆,就是从那会儿一直到现在,记得多少?”
“全部。”
华华转过头看他。阳光又往前挪了一点,照在严井的膝盖上。他穿的是黑色裤子,看不出脏,但仔细看能发现裤腿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昨晚端盆的时候洒的吧。
“全部是多少?”
严井想了想。
“从那天到现在,每天你、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还有一些数据。”
“什么数据?”
“比如你今天呼吸了两万次不等。比昨天多一千二百多次。是因为发烧。”
华华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在严井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真是有病。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忽悠我。”
“嗯。”
“病得不轻。”
“嗯。”
“那肯定治不好了。”
“嗯。”
华华又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看着严井,那张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镜片上反的光,又像别的什么。
“眼镜。”
“嗯。”
“我也记得一些事。”
严井看着他。
“我记得你第一次笑的样子。那是咱们在操场上,有人摔了一跤,摔得四脚朝天。你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面部抽筋你知道吗。但我笃定那就是笑。”
严井没说话。
“后来我专门注意过。你一个月大概笑五次以内。有时候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有时候是因为……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就动一下嘴角,肯定不超过三秒。”
“你数过?”严井以极快的速度搜索枯肠,但记忆库存里表示并没有相关记忆。
“没,这都是我编的。”
严井的眉头皱了一下。
华华说:“虽然但是,我记得准不准?”
严井闭了闭眼:“准。”
华华咧嘴笑了。
阳光又往前挪了一点,照在床单上,照在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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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严井去开的。门外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严井愣了一下。
“主、严总理——”
“他在休息,有什么事,先说。”
那孩子把文件递过来:“这是今天需要签的,上午的会取消后,有些需要紧急处理——”
严井接过来,翻了翻。
“下午三点前来取。”
“是。”
“等等。”
那孩子马上转过身来,有些紧张地问:“总理,您有什么事吗?”
“不管你刚才看到什么,都不要外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记住,刚才接文件的是李主席。不要声张,也……不要告诉林总理。”
“是!”
门关上了。严井拿着文件走回来,在华华床边坐下。
华华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什么事?”
“一些需要签的文件。”
华华伸手。严井把文件递过去,又递过去一支笔。
华华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签。签完一份,递给严井一份。严井接过来,摞好。两个人很默契,因为没有多余的话要讲,所以只有纸翻动的声音。
签到最后一份,华华停了一下。
“这个不对。”
严井凑过去看。
“第三条,这规定去年就有了。应该用前天我们和晓梦姐商议好的。但这个也不怪他们,是我没说清楚。”
严井看了看,点头。
“好,那我给他们说。”
他把那份抽出来,放一边。
华华把剩下的签完,把笔放下。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你说要是没那事,咱俩现在在干嘛。”
“李主席,您已经问过了。”
“那就再问一遍。”
严井想了想:“你在高考。我帮人高考。”
“不对。你应该在考研。啊不,是竞赛吧。”
“为什么。”
“你这种人,竞赛肯定是少不了的。”
“那我应该在哪。”华华又说。
“你也在考竞赛。”
“考什么呢?”
“不知道。但你会考上的。”
华华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跑得快,你是行动的巨人。”
“哈哈。”
“眼镜。”
“嗯。”
“你说咱俩能撑多久。”
“你问过了。”
“那就再问一遍嘛。”
严井沉默了一会儿:“撑到你不想撑的那天。”
“那我要是哪天不想撑了,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出来。”
“怎么看?”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不笑的时候也会。但真的不想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华华看着他。
“那你现在看看,我眼睛是弯的还是直的。”
严井看着他的眼睛。阳光照进来,照在华华脸上。他眼睛眯着,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是几年长的,还是小时候就有的,严井确实不记得了。
“弯的。”他说。
华华咧嘴笑了一下。
“那就再撑会儿。”
窗外有风。窗帘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线拽得紧紧的,风筝歪歪扭扭往上爬。和他们去踏青那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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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华华又混混沌沌地睡了一会儿。
严井没睡。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文件改完,又看了几份报告。每隔一个半小时,起来摸一次华华的额头。其实已经不烫了,但他还是要摸。
华华醒的时候,天快黑了。
房间里光线暗下来,只剩床头灯亮着。严井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椅子挪到了窗边。他背对着床,看着窗外。
“眼镜。”
严井回过头。
“醒了。”
“嗯。”
严井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
“正常了。”
华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睡了多久?”
“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华华笑了一下。
“你又算。”
“习惯了。”
“对,这是你的本能。”
华华看着他。灯从侧面照过来,严井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镜片上反着光。
“眼镜啊。”
“嗯?”
“你累不累?”
严井沉默了两秒。
“不累。”
“你骗人。”
严井没说话。
华华拍了拍床边。
“要不过来躺会儿。”
严井没动。
“过来吧,你需要休息,你知道的。”华华又说了一遍。
严井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躺下。”
严井犹豫了一下,躺下了。就躺在华华旁边,枕着同一个枕头。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又能看见很多东西——那几年的影子,那些人的脸,那些已经似乎过去很久很久的事。
“眼镜。”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春天,咱们躺在山坡上。”
“记得。”
“那片山坡,和这儿的估计差不多。”
“嗯。”
“你说以后老了,找个这样的地方,一块儿坐着看云。”
“我说过?”
“说过。就那一次。我记得。”
严井没说话。
“现在算不算老了?”
“不算。”
“那什么时候算?”
严井想了想。
“我们都白发苍苍,走不动的时候。”
华华笑了一下。
“那还早。”
“嗯。”
“还能撑很久。”
“嗯。”
窗外天黑了。灯还亮着。两个人并排躺着,呼吸慢慢同步了。
过了很久,华华开口。
“眼镜。”
“嗯。”
“谢谢你。”
“你谢什么。”
“谢你昨晚不走,今晚不走。”
“谢你今天躺这儿。”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用谢,华华。”
华华侧过身,看着他。严井也侧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你眼睛是弯的。”严井说。
“你也是。”华华说。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静。很静。
---
华华他起来的时候,严井已经不在床边。在空旷的白宫里,隔壁档案室的动静似乎很响,啊,是翻文件的声音。
华华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到隔壁。
严井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看见华华进来,他抬头,问:“好了?”
“好了。”
华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我们有什么安排?”
严井把日程表推过来。
华华看了看,点头。
“行。我先去准备,然后等你。”
他把日程表推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问道:
“眼镜。”
“嗯。”
“今晚还来不来?”
严井没立刻回答,过了两秒,他说:
“你希望我来不来。”
华华回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严井身上。他坐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几千多天里的大多数时候一样。
但华华知道,不一样了。
“希望吧。”他说。
严井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但华华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身后,严井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的山坡上,草还绿着。风筝还在飞。春天还没走。
风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