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踏青 很小的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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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把草染绿的时候，华华把严井拽出了办公室。
“眼镜啊，你都快长在椅子上了。走，快出去走走，趁晓梦姐没来。难得的好天气最适合踏青了。”
眼镜扶了扶眼镜，没说话但脚步跟着往外走，意思是赞同。
白宫后院那片坡地正绿着，没什么人管，草长得肆意。华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生怕他半路折回去。
“你还记得那年在北京，同样的山坡吗？”华华指着坡下那片凹地，“就是咱们玩最后一场游戏的地方。”
严井往下看了一眼。
凹地里杂草丛生，似乎把记忆里当年的痕迹盖得干干净净。但他记得。那时候画满白线，圈出城池和疆域，几百个孩子在上面疯跑，抢一杆旗。
“你当时跑得可真快。”严井说。
华华笑出声：“还说我，你这个军师站边上看了半天，最后才下场。”
“那是我在计算。”
“是在算赢了没有？”
“是。我们确实赢了。”
华华就地在草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严井犹豫了两秒，还是选择坐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你那时候就不太笑。”华华看着远处的山。
“没必要。”
“现在呢？”
严井没回答，把眼镜戴回去。
风从坡下吹上来，草叶贴着地面伏倒一片。刚开春，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线拽得紧紧的，风筝踉踉跄跄往上爬。
“我有时候会想，”华华说，“要是没发生这些事，咱俩现在在干嘛。”
“你在高考。”
“你呢？”
“可能在帮人高考吧。”
华华被严井的冷幽默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直抖。严井嘴角动了动，算是给这笑话一个交代。
那一年的事，他们很少提。不是不能说，是没什么好说的。十个月的大学习，成人一个一个无奈倒下，青涩懵懂的孩子们被迫一个一个站起来。
华华记得自己在竞选主席时站在台上演讲，底下是几千张和他差不多但不耐烦的脸，都等着他说话。他说了什么早就忘了，只记得手心全是汗。
严井那时候站在第一排，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后来他问严井，我当时说得怎么样。严井说，还行。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严井想了想，又看他一眼，你想听什么，说你是个天才？华华想了想，说，也行。严井无语=_=，就没再说话。
“你在想什么？”华华问。
“想那时候的数据。”严井说，“最后一个季度，粮食储备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工业品积压百分之二百一十，社会运行成本上升——”
“行了行了，”华华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装什么。”
“比如……那会儿小学举办的最后一届运动会里谁跑得最快？”
“你。”
“谁摔得最惨？”
“你。”
“嘿。”
华华不信邪，颇为不乐意道：“谁哭得最凶？”
严井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他。
“你希望我说谁，我就说谁。”
华华伸手把草叶子薅下来一把，往他那边扔。严井没躲，草屑落在他肩上、袖子上，他没动，等华华扔完了才抬手拍了拍。
“哎，你那时候没哭过。”华华说。
“没必要。”
“那现在呢。”
严井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华华的眼睛亮得有点晃眼。
“现在也没必要。”
“是啊，你是一台冷静的机器，一台只会接受数据，然后原模原样输出数据的机器。”
“眼镜。”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秋天咱们第一次见面？”
严井没说话，但华华知道他在听。
“那天你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个大书包，镜片上全是雾。老师让你进来，你一动不动。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后来才知道，你是眼镜起雾看不清路。”
华华把草茎叼在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当时想，这人真怪。后来你坐我前排，整整一个星期没跟我说一句话。我跟你搭话，你就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我在听你说话。”严井开口。
“那你倒是吱一声啊。”
“吱。”
华华愣了一下，随机笑起来。笑得草茎从嘴角掉下来。
“你那时候也会开玩笑呢。”
“现在也会。”
“现在你这叫冷笑话。”华华把草茎捡起来，扔他身上，“哎，还有一次，你记不记得，下暴雨天你难得一次忘带伞，我把伞借你，你自己跑回去，第二天把伞还给我的时候，伞是干的。我问你昨天没淋着？你说淋了。我问那伞怎么是干的？你说你先擦干了再还我的。”
严井依旧没说话。
“我当时还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后来才知道，你是怕我下次不借你了。”
风停了那么一小会儿，又继续吹。
“还有一次，食堂排队，前面的人插队，你站那儿看了半天，我以为你要跟人理论，结果你走过去，跟插队那人说，你后面还有三十七个人在等。那人问你数过？你说数过。那人居然就没再插队。”
“我确实数过。”
“我知道。”华华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看他，“我知道你什么都数。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要是当会计肯定厉害。后来你说你想学数学，我说行啊，以后国家需要算账的找你准没错。”
严井的嘴角动了动。
“那时候咱们还说，等以后老了，找个山坡，一块儿坐着看云。没想到这么快就老了。”
“你这不算老，依照公元前的法律规定，17岁，还没有到国家法定成年年龄。”严井说着。
“那我们也不年轻了。”
华华躺回去，手枕在脑袋下面。云还是走得慢，一团一团的，像当年游戏里那些城池的轮廓。
“眼镜。”
“嗯。”
“你说咱俩能撑多久。”
严井没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镜片上有没有灰，然后重新戴上。
“……可能撑到你不想撑的那天吧。”
“有时候我心里到底是什么心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哎……”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不笑的时候也会。但真的累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华华没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严井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那，你现在看看，我眼睛是弯的还是直的。”
严井转过头看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眯着，看不清弯还是直。
“弯的。”严井说。
华华咧嘴笑笑，把眼睛闭上。
“那就我再多撑会儿。”
“……”
华华偏过头看他。严井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尽管他一般不会说这些话，也根本不怎么关注这一点。
“你这人。”华华又把头转回去，“说话能不能多说两个字啊。”
“不能。”
“为什么。”
“过载了容易坏。”
华华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笑得停不下来。严井坐在旁边，任由他笑，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踉踉跄跄的风筝上，像他们成长的历程。
风筝已经飞高了，线快放完了。
“严井。”
“嗯。”
“陪我再坐会儿。”
严井没说话，也没动。
风继续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踏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