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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梦里现实 ...

  •   立宵坐在河边,家里的河边,捡到迟曙的河边。他的腿被碎瓷片划得满是血,他抬头看着山那边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可以照到山这边,今天是不可能了。水位好像上涨了,也许没有,他觉得自己的小腿一会儿浸在水里,一会儿又与水分离。
      立宵在这里坐了一整天,扭头,他看见那个疯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草地上,看着石头上的他,立宵目光下移,看着他手里的竹竿棍,一下一下敲着地面,整个草地都震荡,他花白的头发贴着头皮,遮挡着空洞的眼睛,他身上穿着衣服,在八月份,衣不遮体,看起来很不体面,他看着立宵的眼睛,看着他的脖子,看着他没来得及换的运动装,流血的小腿,他赤裸的淹没在流水里的脚,他静静看着,慢慢脱自己的衣服,那些垃圾桶里烂臭的衣服。立云和应该自那之后再也没有给他送任何衣服了。
      他脱得干净,拄着竹竿棍子朝立宵走过去了,立宵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靠近,看着他走进水里,他整个人浸没在水里,依旧看着立宵,立宵俯视着他,他慢慢把身上洗得很干净,那些脏臭的,让人厌恶的东西,随着水流流下去,他抬头看着立宵,“我干净了么?”
      立宵俯视着他,
      “你以前是不是嫌我脏?”
      立宵不说话。
      “我现在干净吗?”,他笑起来,他嘴里似乎没什么牙了。“我老伴儿,豆腐块似的,白白嫩嫩的姑娘。”他又靠近了一些,他的竹竿棍,几乎戳到立宵的脚踝,那个伤疤,已经很淡了。
      竹竿在水里荡起水纹,立宵几乎发起抖来,一圈一圈的水纹顺着湖泊似的小坑,把他圈禁在石头上的方寸之地,老人拿着竹竿,轻轻敲着石头浸没在水中的部分,发出沉闷的声音,忧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皮眨动之间,像是在发出敲打铁门的声音,透过铁门,去呼唤铁门里,那个孤身在家的男孩。
      男孩就是顺着这样的声音,站在他已经关了的门前,犹豫着。
      “谁在外边?”
      没有了声音,男孩要进屋,外面再次传来敲打铁门的声音,像是削细的竹竿,在洞开的黑夜里,一下一下,沉闷地响着,男孩的心也随着这样的声音砰砰跳着,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始终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跑回屋搬来凳子站上去,踮着脚,轻轻打开了铁门的小窗,一张枯折的老脸闪现出来,浑浊的眼珠直盯盯看着他,闪着光芒,男孩吓得后退,从凳子上掉下来,摔在了地上。
      老人轻车熟路,他的竹竿顺着铁门进来,直杵到男孩的腿边,他伸出一只胳膊,伸进来,去拉杠上的门闩。
      男孩立马站起来,去关小门,他太低了,踮着脚也就堪堪够到边缘,他伸着胳膊,被那人伸进来的手猛地攥住了手腕,拉了起来,几乎悬空吊在小窗,小孩按着竹竿,猛地戳了出去,那人吃痛,退了一步,小孩要关门,竹竿还卡着,他够不到,又跑着拿凳子,在那人站起来之前,去关小门。
      “我认识你爸爸。”
      小孩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只从缝里留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他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在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里,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你看我的衣服,这是你爸爸的,他送给我的,我是他的朋友。”那人站起来,靠近一点儿,声音低哑,“你爸爸让我来看看你,乖不乖。”
      小孩眼睛一亮,他认识爸爸的衣服,以前爸爸穿着这件衣服抱着他去工地里,带着他玩沙子,穿着这件衣服在雨里把他裹在怀里,看见这件衣服,他的恐惧和警惕就消弭了大半。他大着胆子把小窗开大了一些,依然用手按着,做好随时关门的准备,“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笑起来,露出牙床,“他一会儿就回来,让我先进来,看看你乖不乖,你要不乖,他就不回来了。”
      “我很乖,很乖。”小孩急着说,微微动了动发麻的脚尖,急着辩解,“我去婶婶家吃了晚饭,我在门口等妈妈回来,我接了电话之后还关了门,没有给陌生人开门——”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露出慈祥的微笑,“真乖,爸爸知道了也会夸你,把门打开让叔叔进去好不好,叔叔晚上没吃饭,很饿。”
      小孩犹豫着,那人又要过来,他急得把小门关上了。
      “不乖啊,真是不乖,爸爸让叔叔来家里做客,你却把叔叔锁在门外面,爸爸知道你这么没有礼貌,就不要你了。”男人的声音枯树叶一般,透过铁门悠悠飘进来,落在立宵耳边,沙沙响着,“爸爸妈妈知道你不听话,就不会回来了。”
      小孩靠着铁门,仰头看着小窗口,听着,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他眨着眼,无声无息掉着眼泪,低头扳着手指头,“我,我很听话,我按时,去婶婶家吃饭,还念诗,还,按时睡觉,也知道叫人,也打招呼,没有不听话。”眼泪把他的脸颊糊住了,他看不清自己数到了第几个手指,他低声抽泣起来。
      男人听着他的抽泣声,悠悠开口:“但是你没有给叔叔开门,叔叔快要饿死了,我饿死在这里,等你爸爸明天回来,他就不要你了,你是一个不善良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没人喜欢的坏孩子。”
      “我不认识你。”立宵揉了揉眼睛,把泪擦干净,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颤音,“你要证明,你是爸爸的朋友。”
      “我穿了你爸爸的衣服。”那人靠过来,嘴唇贴着铁门,手指抠着门框,“我知道你爸爸是立云和,你妈妈是杨念宁,你是立宵,对不对?我是你的邻居。”
      小孩抽了抽鼻涕,“可这些我村里的人都知道,你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你看,我的手机坏了,这是你爸爸给我的,我不会用。”那人拿什么东西重重敲了敲门。
      小孩又爬上去,开了个小缝,去看,是不是爸爸的手机,手机是很重要的东西,不会给不信任的人。
      那人把手机递过来,“你来打,好不好,告诉你爸爸。”立宵立马去接手机,那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碎瓷片一样坚硬,紧紧铐在他的手腕上,把他拎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伸进来,把门打开了。
      小孩用力挣扎起来,他一脚踹开门,连着上边的窗户都跟着这力度震颤。
      “真不听话。”那人喉咙里像是连着一块黏连的痰。
      小孩半个胳膊被他拉起来,吊在半空,他的身高只到这男人的腰边,胳膊被拉得发白,立宵声音发着抖,“你,你给我爸爸打电话。”
      那人嗤笑,“你不听话,你爸爸不要你了。”
      小孩掉着眼泪,咬着牙不说话,任他拽着。
      那人把他放下,竹竿棍抵着他穿着拖鞋的脚,“那让叔叔看看你的肚子,吃饱没有,是不是跟小西瓜似的圆滚滚。”
      竹竿敲击刮过水面,就像刮过光滑的皮肤,刺啦刺啦冒着透亮的血液,把竹竿浸得湿润,在水底探寻。
      小孩眨掉眼泪,低头掀开睡衣,那人一伸手,他立马退了一步,猛地撞了他一下,从门里冲了出去。
      外边,是浓稠的夜色,大路旁的杨树在夜风里噗噗簌簌,路边的人家屋里都黢黑,大门紧紧闭着,被风逼着响。
      小孩翻着篱笆墙,想要翻过去,可他太矮了,屋里被撞倒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嘴里低骂一声,拿着竹竿棍,用他那不利索的腿走出来,他看着小孩,笑起来,那无牙的牙床露出来,口水流了下来,他慢慢走过来,看着这个小孩的半边身子悬在篱笆这边,逃不出去,小孩已经急出了一头的汗,小手上全是石子压出来的印子,破皮流出了血,小石子顺着手掌翻开的皮肉混进去,青青紫紫一大片,男人伸出手,伸过来,将落在小孩的脖子上,被一截拐杖打开了,男孩一翻身,就被另一双手温和地接住了,他抬头,看不见那人的脸,只是她粗长的拐杖,有力地敲击着地面,哒,哒,哒,风把她单薄的外衣吹得鼓了起来,像是一个高大的勇士,男孩仰头看着她。
      “畜牲。”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滚!”
      那人哼笑着,伸出手指指着老太太的鼻子,“老不死的。”说完就一瘸一拐回去了,回到了立宵家的隔壁,两家隔着一道小腿深的沟。
      老太太低头,看见男孩依旧仰头看着她,她皱着眉头,弯腰把小孩抱着送过矮墙,朝他摆摆手,“回家,锁门!”
      立云和觉得男孩子该多吃苦,该勇敢,该从小自立,不能随便掉眼泪,显得太懦弱,没有男孩样子。立宵四岁就有了自己的房间,和主屋分开,里面无尽的玩具把房间堆满,又被他空荡荡的孤独清空,他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坐在床边,趴在书桌上背妈妈给他买的古诗词,他透过窗户去看,矮小的篱笆后边,一间草房子,里面的老人,每天早上天蒙蒙亮起来出门,天亮透了才回来,给牛棚里那头漂亮的,一身光滑的牛,送来新鲜的嫩草,然后爱抚地摸一摸那牛,跟他说话。男孩有时候跪在窗户边上看,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指扒着窗户的边缘,幻想自己走出小房间,翻过小栅栏,去那个老太太家里去,去摸一摸那头牛,他也跟那头牛说话,也让老太太慈爱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上,不要太多,只要她对那头牛的抚摸分出一点点,就可以。
      每次老太太扭头往这边看,他又立马把头缩回去,像蜗牛一样迅速缩回去,过一会又像蜗牛一样慢慢伸出脑袋,探出手,托着下巴,看老院子的老太太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母亲说,住在草房子里的老人,是爷爷的妈妈,她不喜欢小孩子,喜欢清静。
      男孩常常希望自己不是小孩子,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安静的孩子,只要不是小孩子,就拥有了去草房子的基本条件,他想,他也坐在这样一个摇椅上,双腿蹬直,晃着摇椅吱吱呀呀响起来,跟着老太太一起晃荡,一起晒太阳,他会跟牛一样听话,跟牛一样安静,连吃草都是闭紧了嘴唇。男孩经常做这样的梦,梦见他变成一只小牛,住在老太太干干净净的牛棚里。
      下雨了,一滴滴掉在河面里,消失了踪迹,溅起来的水花激荡,冰冰凉凉,立宵低头,那个男人在雨水中被打湿了头发,散发出剩饭的恶臭来,他慢慢靠近,河水冲击着,朝着立宵涌了过来,立宵抬起头,去看岸上,一片空荡荡。
      男孩坐在窗户边,雨水在窗户上流成一串串的小链子,白色的,像是母亲脖子里的银项链,正背古诗的小孩放下书,爬到床上,他一眨不眨看着一串串银链子从玻璃上落下去,他把脸贴上去,冰冰凉凉的,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片白色的雾气,他伸出手在上面画,画出一个躺着的妈妈温和的脸和脖子,那些外边的银链子在脖子上滑动,像是一串流动的白珍珠。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触摸,又收回手,怕碰伤了她,他扭头看了一眼小屋的门,电话没有响,屋里没有别人。
      小孩沉默一会儿,没有关窗帘,窗户上的妈妈陪着他,他把小毯子拽过来,把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小床的底下,换上小小的睡衣,把自己锁紧在小毯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他朝窗户上的妈妈弯了弯眼睛。
      雨下大了,小孩也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睡着了。
      窗户匡通匡通响起来,也许是风大了,小孩在睡梦里睡得很不安心,他被吵醒了,睁开眼,一瞬间,窗户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震响,又在瓢泼大雨里被吞噬,小孩还来得及张嘴,屋外的怪物就和雨水一起泼洒进来,捂住了他的嘴,小孩滚下了床,拖鞋也来不及穿往屋外跑,一双手,拿着竹竿的手伸过来,那竹竿直直的,用力打向他的小腿,戳进了他的脚踝里,他趴在地上,那竹竿打着滑划破了他的睡衣,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道,刺进腿跟里,一片红艳艳的,那个怪物站在他的床上,浑身湿漉漉,窗户上的母亲,已经不见了。
      那人在湖里挑起一丛水草,擦着立宵的小腿划过去,滑到下游去了,雨水激荡着,跟着男人涌动的步子过来了。
      小孩站起来,凄声叫起来,碎瓷片一般的手拖着他的小腿把他摔回床上,他顾不得疼爬起来,双手按着碎玻璃碴往外跳,很高,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怪物,就闭眼跳了出去,落到一个怀抱里,像是酷暑蒸干的干草味的怀抱里。在那个怪物阴恻恻的眼神里,一双手温柔摸着他的脑袋,把他裹进了怀里。
      “疯子!”
      那人深深看了立宵一眼,甩开了竹竿,从大门出去了。
      男孩拽着老太太湿漉漉的前襟,终于掉下了眼泪。
      老人抱着小孩回了草房子,立宵坐在床上,晃着小腿,晃着手,脚踝上,小腿上,手心上尖刺的疼痛让他发出低声的呜咽,眼泪的声音都要比这呜咽响亮。
      “疼就哭出来。”
      小孩看着站在门口的老太太,湿漉漉的眼睛止住了眼泪,“不疼。”
      老太太走过来,轻轻把他流血的脚放在膝盖上,伸手去擦了擦小孩眼角掉下来的泪,她让他看她手里的药,“擦药很疼,疼就哭出来,你要是能哭出来,老奶呀,就给你吃糖。”
      小孩点头。在雨夜里,在草房子晕黄色的灯光下,传来一个小孩儿清脆的哭声,那哭声嘹亮,不像是单纯的悲伤。
      立宵闭上眼睛,石头的冰凉跟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他闭着眼睛,任清爽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眼睛眯起了一条缝,朝河岸边上看过去。
      后来立宵知道这个老太太是他的亲老奶,她会说一些不让人喜欢的话,可是每次落在他身上的手,总是比羽毛还要轻,立宵一直到伤好都被老奶照顾,可是老奶也许真的不喜欢小孩,他一次也没有住过草房子,老奶也从来不住在他的小屋,只是在屋里陪着他睡着了,然后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他总希望自己的伤好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多得几天这样被哄着入睡的日子。他咬着牙,偷偷把擦好药的伤口洗掉,伤口溃烂,他低头看着受伤的脚踝,看着永远不会好的伤,老奶也会永远陪着他。
      后来老奶发现了,也许她会像立云和发现他偷偷把药倒掉那样,狠狠揍他,骂他说他混小子,不听话,可是老奶要走这件事好像比疼更让人难受,他自幼懂得衡量哪件事更重要,比如推辞想吃的零食让给邻居家的弟弟更得婶婶的欢心,比如安静背不喜欢的诗要比说想说的话更让妈妈多留一会儿,而比起受伤,他更怕一个人住在小屋里。
      老奶没有揍他,高高举起的巴掌又落回她的手掌,老奶重新给他上药,说他不听话,威胁他,如果不好好上药,自己就不会再来。
      立宵的伤终于好了。
      老奶走了。
      他学会一些新东西,比如搬来一块石头,放在低矮的篱笆上,比如翻过去,他在夜里躲在牛棚里,看着那个疯子扒他的窗户,看着老奶拿着拐杖赶人,没有人知道小屋里没有人,他一直在牛棚里住了一星期,才被老奶发现,老奶眼睛不好,耳朵却好得出齐,那天他咕咕叫的肚子出卖了他,老奶把他领了回去。
      老奶把他放在热烘烘的摇椅上,自己坐在旁边木疙瘩上,轻轻荡着他,温和开口,“你要知道,老奶年纪大了,老人身上总会有些味道,小孩子不喜欢,小孩子的父母也不喜欢。”
      立宵问:“是不是喂牛的干草的味道。”
      老奶不说话。
      立宵以为自己猜错了,又问:“是不是蒸馍馍的味道。”
      老奶还是不说话。
      立宵想了好一会,扯着老奶布衫的下摆,“老奶老奶,是不是软糖的味道。”
      立宵说,这些味道他都很喜欢。
      老奶说:“那你就留下来,陪着老奶。”
      立宵晚上住在老奶的床上,那里是艾草的味道,一转身,就能闻到老奶浅浅的呼吸,像是母亲的摇篮曲,他一闻到,就睡得很香。
      立宵去河里帮老奶洗碗,担水,在河里捉虾,河边距离老奶的屋子很近,可是老奶还是会拿着拐杖去河边接他回家我,每次到了黄昏,老奶一只手拿着拐杖,一只手牵着立宵回家。
      立宵知道老奶身体硬朗,也知道她只是眼睛有点瞎,但老奶为什么一天到晚拿着一根粗大的拐杖,没人说得明白原因。
      后来一天晚上老奶蒸馍晚了,立宵在河边只顾着捡贝壳,也忘了回家,到夜色笼罩下来,他才拿着装满贝壳的桶往家里去,他刚出了河边,就僵硬地站在那里,再也走不动一步。
      后来老奶跑到河边的时候,只有青草上的鲜血,还有竹竿噼里啪啦打水的声音,老奶疯了一样拿着拐杖冲了过去,那人突然腿脚伶俐的跑了,老奶只看见河面上漂浮的衣服,看不见她的孩子。
      老奶声音苍老的可怕,立宵现在想起来,也许还有那时的他读不懂的绝望,“老奶来接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从石头后边出来,他的衣服被撕扯的松松垮垮,腿跟被竹竿戳掉了一块肉,身上青青紫紫,老奶跑过去,从河里淌过去,河水连带着血迹,衣服和老奶的鞋子都冲走了。
      那是一生体面的老奶的第一次。她在河里摔了一跤,冲过去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浑浊的眼泪,把小孩的额头烫伤,小孩大声哭起来。
      老奶把他抱怀里,亲他的额头,问他怕不怕,他说,“老奶站在河岸上那时候,我就不怕了。”
      老奶抱着他,紧紧抱着,“老奶的好孩子,有老奶在,再也不让他过来。”
      老奶不在了,立宵觉得恍然,又抬头往岸上看,确实是空的。
      “我可以摸你吗?”那个人随着水流慢慢往上走,水流激荡的波纹冲击着立宵的小腿,他的腿疼得有些哆嗦起来,那个人的手从水底游过来,他看着立宵流血的小腿,“我可以摸你吗?”
      立宵看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岸上边传来一声吼,立宵听见了抬头,那个人却依旧看着立宵,把他的手伸过去。
      “立宵!”那个河岸上的人近了,声音焦急,“他是个疯子!”
      立宵看清了河岸上的人,又把头底下来。
      “他不是疯子。”立宵喃喃,“他在装疯。”
      立宵被婶子带回了家包扎好了腿,家里没有人,立云和带着杨念宁去县里的房子里,立晚回学校了。
      在深夜里,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窗户,那个他夜里从来不敢打开的窗户,他听着风声敲打,浑身发抖,他站起来,他的小腿抽搐疼痛,他把窗户打开,黑洞洞的冷风灌进来,立宵扶着窗户,跳了出去,他翻着围墙,跳进了老奶的院子里,那个车棚里的甘草太低了,他靠着已经显得很矮了,没有灯,立宵浑身都在抖,他轻轻敲了敲堂屋门,有风吹过,立宵一扭头,风就把门打开了,立宵进了屋,老奶的照片在正屋,笑得很温和,像是欢迎他,他也笑了,他进了屋,躺在小床上,没有被子,什么也没有,床板也很硌人。
      立宵躺下,看着大床,他轻轻闭着眼睛,“老奶,我回来了。”
      陈年的窗户被风吹破了,风从外边灌进来,扑打立宵的脸颊,抚摸一般。
      老奶,你还要不要你的小立子了。
      忘记给你带软糖了,我也很久没吃了。
      老奶,你不要我了吗?
      我很累。也很想你。
      你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风一股一股灌进来,把他湿漉漉的衣服都风干,怎么秋天了,还是这么温暖的风。
      六年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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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往后就不定时更一下番外,然后把正文从头到尾捉虫润色一下。 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也感谢大家的喜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