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小镇》失尾猫

85、第 85 章 你爱他吗

　　迟曙站在这里，他看着蛋糕房，想起来那场大雪，想起来立宵看他的样子。
　　谢杨书在屋里跟他的小学徒讲笑话，他侧坐在椅子上，很温和地笑着，迟曙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到谢杨书扭头要放蛋糕，才看见他。
　　“迟曙，怎么就你一个人，立宵呢，该不是避嫌吧。”谢杨书笑起来，“你不是没有肚量的人啊，以前还让见呢。”
　　“谢店，李梓舒说你找我。”
　　“好，进来吧。”谢杨书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带他去了二楼。
　　二楼的沙发对着窗，能看到对面一家老年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件米白色的大衣，领口缀着柔软的浅棕色绒毛。迟曙在沙发上坐下，视线就落在那件大衣上，半晌没动。
　　谢杨书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急着说话。
　　窗外的天色是种灰蒙蒙的蓝。店里隐约传来楼下学徒的笑声，更显得楼上安静。
　　谢杨书看着迟曙。他穿着件有些褶皱的衬衫，袖口挽着，手腕很瘦，骨节分明。人坐在那里，却好像魂儿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挺得笔直的壳子。眼底有很重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线。
　　“多久没好好睡了？”谢杨书问，声音放得很轻。
　　迟曙眼睫动了一下，像才回过神来。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谢店，”他开口，“您找我，是秋收的事？”
　　谢杨书没接这个话茬。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迟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迟曙，你状态不对。出什么事了？”
　　迟曙的指尖在杯壁上顿住。他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几秒才说：“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谢杨书看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问，“立宵你们，闹矛盾了吗？”
　　迟曙摇头，“我跟他提了分手。”
　　谢杨书顿了一下，视线也跟了过去，落在他的侧脸上，“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做的决定是没有参考价值的。”
　　迟曙看起来更沉默了，“我也许是不清醒。”
　　“迟曙。”
　　“谢店。”迟曙扭头看着他，“你知道寄生关系和共生关系有什么区别吗？”谢杨书心里微微一振，迟曙接着说：“掠夺和平等，一个致死，一个永恒。”
　　谢杨书皱眉，“小曙，别这么说，你们分开那么多年，好不容易——”
　　迟曙自说自笑，“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六年前不提分手，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提分手，他回来找我我为什么不提分手？”
　　“我不会问，小曙，那时候你们才不到二十岁，太年轻了，年轻就会相信希望，不是吗？如果连年轻人一开始怀有的就是悲观，这个世界要成什么什么样子了。”
　　迟曙苦笑了一下，他多想像读诗一样把这个词朗诵出来，可惜没有充沛的情感，显得无比苍白，“是啊，希望，我都快忘了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谢杨书看着迟曙，心里竟然也涌动起来，为人师者，总希望自己的学生好一点，再好一点，尤其是迟曙这样，从来不需要老师分出精力来管，靠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痛苦的决心，把自己一逼再逼的学生，几乎付出了全部的学生，本应该读书学习，去自己理想的学府，学喜欢的东西，为这一些干净的热爱，荡涤一些灰尘，活得真实潇洒，这才是他最开始从迟曙身上看到的未来。谢杨书心里也疼起来。
　　迟曙轻松地笑着，“谢老师，你没看到，我们在一起，我带给他的不安全感，他什么都愿意妥协，他每时每刻在意我的心情，他——，可是他以前不这样的，他本来就不应该是会如履薄冰的人，我认识的他就是无所畏惧，永远自信张扬的，我就跟个寄生虫——我。”迟曙近乎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眼眶里也泛起涟漪，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小曙。”
　　“谢店，你一定见过，他穿学士服的样子有多自信，你不知道，他为了怕我难过，连毕业照都忘了拍。正确的爱情应该是一起变好，可我们都在越来越不像自己。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失败，把他也拉进了泥潭里，变成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迟曙低着头，深深低下去，他握紧了手腕，“可我明明不是，我不是抱着这样的结局跟他在一起。”
　　“小曙，你说得对，爱情是平等，不是掠夺，两个人要在这段关系里独立自由，平等地相爱，而不是一种依附关系，或者不适配，不自足。
　　如果这段感情带给你的只是痛苦和自责，可以分开一段时间，彼此想清楚，跳出来看一看，怎么经营好这段感情，但是小曙，不要轻易提分手。”谢杨书轻叹了一声。
　　“谢店，你爱他吗？”
　　谢杨书愣了一下，转而偏开头，苦笑似的叹了口气，“我多想告诉你我的答案，可是爱这个字这么轻易说出来太不负责任，尤其是对立宵这样对爱执着的人。”
　　警长站在门口，慢慢走了进来，钻到了迟曙椅子底下，谢杨书站起来，想从地上抱起来小黑猫，小黑猫避了一下，跳到迟曙膝盖上，猫咪反常的平静，乖乖把头靠在迟曙的的手腕上，迟曙小心翼翼顺着它的毛。
　　谢杨书温和地看着他们，“迟曙，我跟你说过我父母的故事吗？”
　　迟曙抬起头，谢杨书看着他，“我的名字，谢杨书，谢是我的父姓，杨是我的母姓，意思是，谢为杨写书，
　　我母亲是一位作家，还算知名，她就跟蒲公英一样，在全国各地采风，我父亲遇见她的时候，还是一个书店老板，读硕士受了气，少年意气，一气之下不上了，开了书店，遇见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一生，直到现在，都崇尚自由和单身主义，她一边旅行一边写书。我父亲说，他应该是见色起意，但不是见人，而是见书，我看了你的书，爱上了你，爱上你时，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是男是女，但我爱上了你。”
　　谢杨书笑起来，“很扯对吗？”
　　“他说他没有去调查过这个作者，所以当时跟我母亲见面，是我父亲第二次一见钟情，他当时还自我怀疑，竟然同时爱上两个人。
　　后来知道原来是一个人。”
　　“可能年轻人都太自尊，我父亲后来知道我母亲的身份，又开心又惶恐，我外公外婆都是知识分子，算是书香世家，很有威望。我母亲是独生女，我爷爷奶奶都是普通的教师，其实外公外婆后来跟我说，见这小伙子第一面是觉得很合适的，我母亲过分的理想主义，需要一个脚踏实地的人陪着她，可我父亲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母亲，所以去继续读了硕士，博士，做了教授，想用学历填平差距，配得上门当户对四个字。”
　　“你一定想不到，我父亲后来跟我母亲结婚，我母亲跟他说，早知道你这么不喜欢读硕士，该早一点爱上你，不然也不会让你度过这么艰难的三年，所以在我母亲的支持下，我父亲后来辞去了他的职务，卖了我们的房子，买了一辆房车，自己翻译出书营生，一路追赶我的母亲，我母亲常常调侃自己没有家，四海为家，我父亲就调侃自己是她移动的家，谢杨书声音温柔下来，“他后来翻译的第一本书，就是我母亲的书，我母亲写给他的。”
　　谢杨书看着迟曙，“希望我父母的爱情可以给你安慰，爱让你为了追上他变好，也会让你追赶不上的时候自卑。爱不是委屈求全，爱一个人，就要尊重他，他的选择，哪怕他选择放弃一切，陪你度过，那也是你给他的爱让他觉得值得。
　　你问我爱不爱立宵，我当然爱他，只是在还能追到的年纪恰好为了理想为人师，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追不到了，我尊重他的选择，支持他的爱，也是一种爱他的方式，我不后悔，只是想起来，还是偶尔会觉得遗憾。”
　　小猫朝谢杨书叫了一声，迟曙轻轻摸着它的头，猫咪打起呼呼。
　　“如果不是他在这里，如果不是你们带给我的惊喜，也许我也不会回到现在，我一直很惊奇，这样的地方，这样贫瘠的地方，怎么会长出立宵那样的少年，自尊自强又温柔强大。怎么会生长出你和梓舒，阳朔这样勇敢坚强的人。”
　　谢杨书笑着看着迟曙，
　　“你跟立宵，真的很像。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顽强。”
　　迟曙笑了笑，轻轻捏着猫咪的脖子，猫咪看着他叫了一声，拿头蹭它的手心，“在这里生活久了，其实这里也不错。”
　　谢杨书也笑了。
　　“小曙，这句话我跟立宵说过，也想转告给你，任何时候让你觉得难以承受的痛苦的东西都是错误的，你可以换一条方向，觉得累的话，就停下来歇一歇，人生这么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疲惫或者痛苦，都会让你盲目，选错了路。
　　如果觉得迷茫，就分开一段时间，给彼此时间想清楚要怎么走下去，还是彻底分开最好，但不要说狠话，因为你们都不知道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你们甚至不清楚，对方在自己心里份量有多重，所以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也给对方留有余地，
　　迟曙，想要变得强大，跟对方平等地站在一起是很正确的，这样能有更平等的健康的轻松的恋爱，但这件事不一定非要一个人走夜路，两个人也会更轻松，不是吗？”
　　“可是也许是没有希望的。”
　　“也许不是失败，而是排除了错误的选择，现在你眼前的，就是正确的路。”
　　“谢店，我试了很多错路，我花了很久才排除一个错误选项，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无法确定，我此刻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谢杨书还想再说什么。
　　迟曙舒了一口气，笑道：“谢店，谈了一谈秋收的事吧。”
　　谢杨书不再坚持那个话题，开始说正事，“马上要秋收了，以往的话有很多在农村的学生会请假回家帮忙，我看有很多村子里收割还是完全依靠人力，梓舒跟我说他最近在推行一批机器，现在只是在他自己的村子和你们附近的村子试行，我想等到时候看看效果。”
　　“谢店，就算效果很好，也未必所有人都会乐意，我们那里可以试，是因为我还说得上话，如果后续有问题我可以担责，有很多人靠土地吃饭的话是担不起风险的，他们没有试错的成本，所以别的地方只靠你未必行得通。”
　　“没事啊。”谢杨书笑了笑，“还有你们在呢，立宵在这几个村都挺有说服力的，他爸开的那个厂里雇的那些员工都是附近村子里四五十岁的农民，他在厂里干过，跟那些员工都很熟，我相信是可以试试的。”
　　“行，那到时候我们那里收割，我给你打电话。”
　　“好。”迟曙说完就走了，小黑猫一直跟着他到门口，迟曙亲了亲它的额头，它恋恋不舍看着他离开。
　　谢杨书低头抱它，小黑猫一反常态让抱，“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让人碰了。”
　　猫咪依旧看着迟曙的背影，那背影太寂寥，最终在嘈杂的人群里被淹没，消失。谢杨书也看着。
　　“警长，你这么聪明，你告诉我，你也觉得他应该过得再好一点才对，是不是？”
　　“喵。”
　　“你说，”他低声对猫说，也像对自己说，“一个人，得把自己逼到什么份上……。”
　　猫在他怀里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