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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永不分离 卿卿,梦中 ...

  •   六月的蝉鸣燥得人心烦。

      按照往届的约定,本次仙门大会选址应当定在虞都。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接连半个月的连绵阴雨,让提前运送到地用于搭建比武台的木材石板生了一块又一块的青苔。承接本次建场作业的宝相门弟子龟缩在棚子里,衣衫湿漉漉地搭在身上,睁眼看着天气神一阵鬼一阵地。半个月下来,人邋遢了不少另说,愣是将一身腱子肉给饿成了皮包骨。

      日子越是临近,抱怨的话也随之增叠,困在一方天地间,魔笛声声一般此起彼伏。
      “现在这鬼天气,连衣裳都没有干的时候,更别提能不能动工了。”
      “再这么下去,天王老子来了也未必能在半个月内将台子建成。”
      “我的身上几乎没干过,来来来打个赌,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头发上定能养两顶蘑菇。”

      监工长老掐指一算,眉心越蹙越紧,思考着是否需要向自家掌门报备进度。正盘算间,只听“轰隆”一声,眼前惊雷劈落,硬生生地将搭建起来的半个台子击成粉碎。

      监工长老:“……”
      清晨才将石板砌起来的众弟子:“……”

      他沉吟片刻,大骂两声:“谁家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山盟海誓!”连向自家掌门报备的功夫都省了,当机立断坐上本门研发的敞天大船,朝着执法司所在的方向呼啸而去。

      而谈判的结果便是:演武场地变更,由上届承办大会的中洲继续沿袭。

      变卦来得突然,令各大宗门都乱了计划。鸣山宗好不容易占了主场优势,却被半道折了得天独厚的阵法,威力直接减半。而身在中洲的晗光宗和离花坞则趁热打铁另起炉灶,听闻莘传回来的小道消息称:离花坞的蛊毒已经伺机埋伏在各个角落。

      林清听得楚栖讲起此事,面上神色端得平静,实则手心里早已捏了一把汗。

      如今的鸣山宗不比往常了,自从新一批弟子进门之后,山中各处变得人多热闹起来,若按照以前全员都扎堆前去凑热闹的规矩,队伍未免过于庞大。

      明惊风看着一溜儿的弟子名册,头一回拥有了自己也算大门大宗的实感。

      他手肘撑着椅边,支棱起头,状似懒散地抬眼问:“依各位所见。应当如何?”

      闻莘摊手:“不如何,怎么着都得留下一部分的人驻守后方吧?”

      众人为谁去谁留吵了几次三番的架,最终还是霍相隐拍板决定,将命运交给签运。一番摇晃下来,明惊风、霍相隐、葛逢和司楷这四个倒霉蛋原地坐镇,反倒是向来不问天下事,一心只想搞草药的沐檐被徒弟和签条变着法子央去了中洲。

      与前往长风道秘境不同的是,这一次众人学会了低调为何物。分别三两结伴同行,倒是帮助宗门省了一大笔用于驱使灵舟的开销和阔气排场。

      自秘境历练之后,常少岩和孟语宾也算是混熟了,两个人宛如低山臭水遇知音那般狼狈为奸,一路上吃喝玩乐好不自在。

      樊知越与沐檐同行,往纳戒中收了不少珍奇草药。期间与常、孟二人在一家面馆里碰上,见此二货不懂节制胡吃海喝,忍不住唾弃了几声:“少吃些吧!仔细成了猪。”

      孟语宾挑眉,还未回敬两句,就听常少言嚼着菜叶子哼哼:“师妹此言差矣,佛说众生平等,怎么还能歧视豕?”

      “……”

      纪翩云作为外门弟子,身份金贵容不得闪失,本意是只想前来凑个热闹。谁知半路杀出个江知白,绑去了人间桥洞底下忽悠算卦,美其名曰体验过人间疾苦才能更好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时舒和傅念同为被师父放养的孤儿,见他俩勾肩搭背的模样相视一笑,无奈之下结伴同行。

      而沈音则没有那么自由了。他这段时间被宋不归看得紧,说什么都不让他跟冼峥在一块儿。这俩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搞在了一起,背地里坏事人事都干尽,偏偏霍相隐是个两眼一闭的,再多风吹草动都只当看不见。只留宋不归一个人干瞪眼直跳脚,多次登门寻求说法,皆是无功而返。

      无奈之下,他这个当师尊的只能对自家徒弟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了许多纲理伦常、人间情话,只盼对面能懂事一些,少折腾出来不必要的麻烦。谁曾想这条鱼听罢,并没有多余的反应,只眉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师尊多虑了。我和冼峥并没有私情,只是私底下相互照拂,应当不妨事。”

      命运当真是不照拂老人,前脚刚被破云峰缠缠绵绵的两位气得七窍生烟,后脚就被不懂伦常的半仙徒弟震得直咬牙。宋不归气紧语噎,头发丝恨不得炸起来蹭蹭冒烟,本就不算宽阔的额头又紧了三分。

      “你们无情无爱便可随意如此了吗?莫非换个别的什么人来也无所谓?”

      沈音听罢低头思索,半晌答不上来。

      无所谓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块石头消磨消乐。

      而这块石头如今则是被甩到一旁,落了单,只能阴沉着脸望向沈音远去的背影。他沉默片刻,将磨得锋利的匕首往腰间一别,盖上斗笠竹仗轻扫,人先到了中洲一步。

      林清和楚栖是最晚出发的。此二剑修仗着御剑飞行日行千里,根本不着急动身。将多出来的这几日用于勤练功夫。楚栖这厮也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小技巧,这一拍那一打,直把人逼得招架不住。

      “不练了!”林清被逼得烦闷,把剑一扔,抬手便揪上那绣着金线的白色衣襟,指间都在发颤,“凤凰殿下的奇淫巧技还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林清佩服!”

      楚栖见人气成这样,便知道自己玩过了火。他略微反省了一下,安抚道:“怪我太急,卿卿莫气。”

      林清哪管三七二十一,抬脚踢飞了楚栖的剑,看也不看一眼转身就走。

      “不要走!”楚栖猛窜上前,从背后将人一把搂住,抱紧了不放,软着声说,“好不容易才上了道,进步那么多,不就着手感多练两把么?”

      这一语双关的话林清怎会听不出来?他偏头冷笑,手拍了拍凤凰脑袋:“你知道你这幅模样像什么?”

      楚栖扬起漂亮无瑕的笑:“像什么?”

      “像被训的小狗。”林清曲起手肘将人一撞,捡起秋泓剑蹁跹而去。

      他俩是最晚出发的,却比所有人都早到了两日。楚栖身为鸣山宗长老,此时不得不拿出天下第三宗门的气度,在距离仙门大会场地的不远处包下了一整间客栈,给前来参会的每个人都独分了一间房。

      “没我的?”林清含怨的眼将楚栖一望。

      “卿卿,你我为道侣,难道不该同住一间么?怎地如此生分起来?”

      林清眉尾一挑:“我倒不是生分,只是怕有些人不肯安分守己。”

      楚栖笑着说:“我不闹你。”

      林清分明不信。

      见哄骗不好使了,楚栖只能换着法千发誓万保证,说罢俯身在耳边,悄声说道:“这里隔音不好,卿卿也不希望被人听了去,不是么?”

      林清瞬间脸色涨红,一掌将人打开,转身关了房门。

      “卿卿~”
      “别吵!”林清在房内喝道。
      “卿卿不要生气,好么~”
      “……”

      锲而不舍的声音响了许久,直到闷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才停歇。楚栖侧耳听着,只觉得林清的声音像蒙了层雾。

      “我没生气。”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楚栖捏起委委屈屈的嗓音,面上却笑得娇纵。他看着屋内扬起沉默,不多时,流淌的水声代替了回答。

      “卿卿……”

      就这样单方面地吵闹了半晌,林清方姗姗来迟,再度将房门打开。
      “吵死了。”

      楚栖刚要说话,眼波一转定在半道,眼都直了。

      被门半掩的身躯如筋骨雕兰,被月牙白衣清隽地包裹着,白如春雪的颈子被一层薄纱遮得似有若无。就这样矜持了一身气度,生人勿近般冷眼将他审望,身上雾蒙蒙的水气迎面罩来,毫不避讳,冲得人头晕脑胀。

      “卿卿……”
      “我沐浴更衣,你也要看?”

      楚栖刚想点头,冷不丁看到腰间不同往常之处,忽然定住。
      那里是红绸添腰,系出掌中纤细。

      “谁教你这么穿的?”他的手微微抖着,牵上了红色衣带。

      “梦里。”林清不觉有他,旋身一坐,月白的袍子顺势垂落地面。风一吹,罩在上面的纱衫如花瓣轻扬。

      楚栖定了心神,坐到了对面的凳子上,托腮将人一盯:“什么梦里?”

      “我的梦里。”对方不动声色,抬手遮住锁骨。

      “梦里有什么?”

      “梦里有我,喝不喝茶?”林清说着,将杯子一递,轻巧停在嘴边。

      楚栖叹了口气:“你明知我喝不下旁的茶,除非喂我?”

      林清冷哼一声,将杯沿往人牙上撞:“矫情。”

      楚栖得了趣,甜甜地笑了,就着林清的手心满意足一饮而尽。
      “卿卿,梦中有什么?且与我说说可好?”

      这人如男鬼缠身,怎么绕弯子说话都甩不掉。林清拗不过,放下了杯子,盯着他认真道:“说来也巧,近日梦里总能见到年轻时候的你。那时明明很听话很懂事的一个人,怎么年纪长了反倒将人缠得紧?”

      那双不安分的拈花手依言攀上了他的红色衣带,在指间上绕了绕,笑问:“这身衣服也是在梦里穿的?”

      其实不问,楚栖心里也有了猜测。近日来,林清偶然露出的厉声模样,竟与记忆中的白徵像足了十分,一样的霜淋冷竹,一样的雪霰寒草。两张逐渐重叠的身影在眼前摇晃,像水纹打散花影,看得人头晕目眩,平白生出了许多不真切来。

      该如何形容这份恐慌呢?那是一种人在眼前,却如明月般遥遥抓不住的虚无,是在魂归本体之前漫长如夜的等待。时光落在油里,将他煎得辗转反侧两面金黄。一朝梦醒,各归尘土,连最后一丝温存也无。

      楚栖怕得要死,只能如春蚕吐丝一般将人没日没夜地缠着,打不走也骂不跑,用尽了所有哼哼唧唧的撒娇手段,只为再多看一眼,再多留一份记忆。

      林清生得冷,心却软。任由楚栖将一身功夫练得娴熟了得。有时被缠得紧了,也只能半推半就,顺水推舟时还不忘叮嘱着不想要宝宝,别过火。

      楚栖自然是万般怜惜的,他生怕林清伤着,哪会舍得让他生?浓情时的话当不得真,平日里都是克制收敛着,即便如此他还怕防不住,背地里寻了偏方来,搓成药丸和水吃。

      这两日闲着无事,在客栈里待着等人了无生趣。楚栖便提议要去中洲四处逛逛。他先是带着林清拜访了离花坞,继而到附近的楣客栈道上登高远眺。

      悬于崖间大瀑布如九天白练倾流而下,两道彩虹横跨半空,拱出了一座桥洞。林清见着欢喜,眉眼弯弯眼中有光。楚栖见他有意,便化出原身逗人开心,火红的身影在七色桥洞中来回钻,愣是把凤凰清啼的绝世盛景玩成了小儿嬉戏。

      林清纵容地看着一切,等赏够了,便打算开口叫他回来。谁曾想话未出口,便见那只凤凰一个俯冲,失控地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斗,一个猛子扎进了潭底,登时被瀑布淋成了落汤鸡。

      “楚栖!”林清急忙御剑而下,来到山底见楚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的?仔细乐极生悲,你偏不听。”

      凤凰丢了脸,将头埋在翅膀里装死。林清忍不住笑,上前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顺手给人洗了个澡。

      湿淋淋的小神禽被他擦得浑身发麻,鸣叫了几声,又浊了一潭子水。

      林清登时气笑了,抬脚在凤凰尾巴处精准一踹,从纳戒里掏出来一件金色衣裳挂在树上,凉凉开口道:“爽够了?够了就把衣裳换了。”

      楚栖变回人形,青丝被山风吹了半干,此事高高束起。马尾散落在背,将张扬的艳色藏起半分,竟透出一种莫名奇妙的脆弱来。
      他看向林清,问到:“你从哪里藏了这身衣裳?”

      林清挠了挠他的下巴,笑着说:“自然是从你给我的那个纳戒里翻出来的呀!”

      楚栖顿了一下,有些意外:“我怎么不知纳戒里还藏了套衣服?”

      下巴骚动的手指忽地停住。

      “这衣服藏得挺深,外头还包了好几层被褥披风。”林清说罢,奇怪地看了楚栖一眼,“这纳戒不是你的吗?怎么这般糊涂,藏了什么也不知道?”

      楚栖摇摇头,笑着说:“是那位白衣人给我的,里头的东西,我从未动过。”

      林清一愣,忽然想到了前几日的梦中,看不清脸的白衣人斜倚门边,手里拿着细密的针线,将织金薄纱细细缝着。

      “你......”眼眸骤地湿了,他沉默着,将楚栖的衣袖牵起来,细看之下,指尖竟有些颤抖,“你的意思是,这个纳戒原是我的?”

      “嗯。”楚栖笑着,俯身捧起林清的脸,手指摩着他的睑下,说,“不必着急,你会慢慢想起来你是谁。”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溪头古树。林清仰起头,看着红枫遮在头顶,如蔽日天火,微微有些出神。
      “楚栖,这株红枫在这里多久了?”

      头顶飘落一片叶子,如叹息般,停在了鬓边。他回眸,看着枫叶被人取下,撞入了一汪秋水之中。

      “五百多年了。”

      林清闭上眼,任由那种不可言说的熟悉感再次袭来。细品之下,其中藏了多少故地重游的感慨,又杂糅了多少欣喜、忐忑、纠结与怅然。

      他没再问自己是否曾来过这里,也无需再问自己是谁。

      心中那个成形的猜测早已拨云见雾,在梦中与现实的交替间愈发明晰。

      但林清并不期待记忆回笼的那天。

      因为他不敢确定,横在前尘往事里的究竟是道德纲常还是恩怨交织。

      若是前者,林清并不认为长宥仙尊可以轻而易举地放下坚守几百年的观念。
      若是后者……

      他颤抖地闭上眼。

      心结尚可解,一旦牵扯了恩怨情仇,便再也说不清了。

      “写个牌子吧!”许久,林清轻声道,“挂上去,许个谁都解不开的愿望。不管未来如何都要绑死在一起,往后余生,永不分离。”

      楚栖沉默了一下,取出换下来的红色外衫,撕下两块布,递给林清一片,自己留了另一片,提笔写道:
      愿年年岁岁皆如当下,朝朝暮暮相赴无悔。

      他扯了根丝线,接过林清递过来的另一半,一同绑在了红枫的枝丫上。

      风吹干了墨迹,斜飞翻转时,笔下傲然筋骨清晰可见。

      愿吾与吾爱跨越山海,无视生死,守一人心,永不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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