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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中阴9 风雪夜,唱 ...

  •   诚然,好友的话很残酷。但残酷往往最接近真相。

      夜长昼缓和过来,拍了拍离箫肩膀,自他胸膛抬起头。对方一双手还紧握着他左手,作为支撑。夜长昼虚弱地笑了笑:“阿箫,多谢你。”

      他的脸色苍白,笑容很浅,看得出很勉强。离箫微蹙眉头,嘴角动了动。

      然而,还没等他说出话,此时,三人来时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惨呼。那声音实在过于嘶哑惊恐,透着极大的不安,打断了三人所有言语,不由自主转过身,就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往他们这边跑来。

      夜长昼心下一惊,忙过去接应。还没走近,一股浓浓的血腥就扑鼻而来,熏得他本就不舒服的腹部翻江倒海。他深吸一口气,见来人模样是村子里的人,身体到处都有砍伤痕迹,他捂着最严重的一处,鲜血从他指缝渗透而出。他的衣服裤子早就被血染红,他一路跑过来的地上也都是他的滴落的血痕。

      男子年纪不大,怎么说也是血气方刚。但因失血过多,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嘴唇都发白了。见到夜长昼的那一刻,不禁松了口气,急切道:“公……公子,出……出事了,罗支他……发疯了,在村子里乱砍人……”

      男子说完这几句话,已然用尽所有力气。夜长昼早一步上前,将他扶住,迅速点了他身上数处穴道,帮他止血。可惜为时已晚,男子身上创伤至少十来道,有的几可见骨,可以想象,下手之人有多狠。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消息送出。夜长昼给他灌输灵力时,男子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呼吸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停止。

      夜长昼扶着他的手颤了颤。叹了口气。他先将人安置在路边,靠着一块石头让他坐着。随即,一句话也没说,沉着脸,以最快的速度往村子跑去。

      罗支发疯了?男子身上的伤是罗支砍的?他们离开时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其实也算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发疯砍人吧?夜长昼心里乱成一团。离箫一边跟着他,一边注意观察他状态。莫失期慢悠悠走在最后面,路过那名死者时,随意瞥了一眼,嘴角勾了勾,如同看一根杂草,不为所动,亦步亦趋跟着前方二人。

      三人刚走进村子,就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只见贯穿村子的主道上,每往前十步就倒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左右两边房屋浓烟滚滚,火焰蔓延,而活着的人们好似鸡飞狗跳一般,在惊惶的叫声中慌不择路四处奔逃。

      夜长昼按住一名飞奔的少年,问他:“罗支在哪里?”

      那少年脸被烟熏得漆黑,害怕的往一个地方指了指:“在……村长家。”

      夜长昼点了点头:“多谢。”

      松手后,那少年看了看他们,赶紧跑了。

      村长家夜长昼是认得的。不过路上逃命的人来来往往,乡村所建房屋又都是木头,经不住烈火吞噬,倒塌声响成一片,灼热的火浪舔舐着周围一切,烟雾弥漫,遮住视野,去村长家的路不是很好走。夜长昼本来走在前面,在他停下来咳嗽时,却见眼前多了一道身影。看清楚是离箫后,他沉不住气了,拉着对方手把人带到身后,大声道:“阿箫!”

      离箫被他生气的样子惊住,夜长昼没有多说,只道:“走在我身后!”

      接着,对落后他们一段距离的莫失期道:“好友,麻烦你疏散一下人群。”

      不等莫失期作答,两人已不在原地。

      村长家在最靠村子里面,火势还没烧到此处。门口静悄悄的,让夜长昼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推开没有关紧的门,小小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村长一家人。中间站着的男子,右手拿着一柄染血的斧头,锋刃雪亮,似是刚磨过。男子全身上下到处是血,如同在血池里走过,夜长昼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男子孤零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但夜长昼从他的身影判断出其身份,他忽然平静了下来,默默望了望地上的尸体,然后走进院子,表面上波澜不惊道:“罗支?”

      虽然确定,还是叫了男子名字。

      罗支就似被施法定住了,没有一瞬间回过头,依旧定定站着。

      夜长昼还要往前,被离箫拉住了,他道:“小心,他身上有邪气!”

      夜长昼虽看不见,却能猜到,拍了拍他手,道:“没事。”

      说着,径直往前。离箫寸步不离走在他身边。

      就在两人同时踏出一步时,罗支突然有了动作。他蓦地转过身,满是血迹的面容肌肉扭曲,几乎变形。一双眼睛没有看向他们,越过两人头顶,空洞洞地往半空望去。他的眼下,有两道特别明显的血痕,颜色极深。夜长昼看到的后,不觉握紧了双手,那是他曾见过的,就在不久前。鱼珠村那名下咒之人,临死前也是他这般模样。眼神迷离,又带着某种狂热的恨意。

      有了前车之鉴,夜长昼想也没想,双掌拍在罗支身上,封住了他周身穴道,紧接着,他低声念咒。尽管还不清楚对方身上中了何种邪术,但可以确定,他一定受人控制了,就像那个鱼村的人一样。夜长昼一股脑念了许多解咒密语,不管有没有用,能多念一点就是一点。他没有封住罗支哑穴,念完咒,便喝问道:“罗支,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罗支意识仿佛在做着某种挣扎,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他努力张了张口,夜长昼就听见他断断续续道:“疯……疯……”

      夜长昼:“风?”

      罗支:“疯……疯子……”

      原来是疯子的疯。

      夜长昼还是不明所以,待要继续问。就在这个时候,莫失期出现在了门口,将他的答复听得一清二楚,琢磨道:“疯子?他的意思是一个疯子把他变成这样的?”

      夜长昼看向他:“好友为何觉得是这个意思?”

      疯子也有可能是他形容自己的。毕竟与之前相比,罗支所作所为,俨然就是个杀人狂魔。村名被他吓得东奔西走,口口声声喊他疯子。罗支没有什么自主思考能力,听多了就记住了。此刻夜长昼发问,他就顺口说了出来。

      很显然,莫失期跟他有不同看法。夜长昼知道自己这位好友性格,轻易不会多言,言必有中。

      莫失期认真思考了一会,抱着双臂,漫不经心走到罗支面前。在夜长昼目光注视下,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掌贯在罗支天灵上。

      见状,夜长昼瞳孔紧缩,呼吸为之停滞。

      莫失期含笑看他一眼,打趣道:“好友你紧张了。你以为我会当着你的面杀人?哈!”

      就在他收手那刻,罗支混乱的神识慢慢归位,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神情也变得正常了。他茫然地打量几人,随后看向周遭,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莫失期没工夫安慰他遭受暴击的心灵,直接开门见山道:“是谁让你杀人的?”

      罗支闻言,身体一震,不可思议道:“杀……杀人?我?你是说,这些人是我……杀的?”

      莫失期挑眉:“不然呢?”

      罗支像个孤立无援的弃婴,把最后一丝希望放在夜长昼身上,颤声道:“公子,他说的是……真的?真是我……杀……”

      夜长昼默然。他不说话,就等于验证了莫失期的说辞。罗支像灵魂被扯碎了,思绪乱七八糟,怎么也不敢接受事实。他一把丢开手里的斧头,死劲擦拭起双手上的血。可不管他怎么擦,那些干涸的血似是根深蒂固,印在了他肌肤上。

      莫失期冷笑道:“现在才想起来擦?杀人的时候没见你心软。”

      “我……”

      罗支脸色惨白,颓唐地跪倒在地。

      莫失期:“行了,这种样子就不要装给我们看了。快说你背后是谁在指使?”

      夜长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想安慰几句,可是,当他余光扫到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脸上,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个人造的孽终究只应个人承受。他还是放轻了声音,缓缓道:“罗支,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记得吧,你提到了疯子,是什么意思?”

      经他提醒,罗支突然激动道:“对!就是疯子!是一个疯子叫我这么做的!都是他,是他引诱的我……”

      夜长昼见其神态不对,忙道:“没事,你慢慢说。”

      罗支喘了口气,道:“早上我……”

      事情发生在夜长昼三人走出罗支家,他还在灵堂,对着母亲棺木磕头痛哭。他的妻子则忙着处理一些杂事,只有他一个人守在灵堂。就在他磕头磕得脑袋昏昏沉沉之际,抬头忽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就站在他面前。那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是名高大的男子,面孔被头发遮住一半,只露出半张脸,直勾勾盯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罗支对上他一只眼睛,那人就似笑非笑道:“你想不想为你母亲讨回公道?”

      罗支不明白对方用意,道:“什么意思?”

      那人道:“本来你一家子幸福快乐,也没招谁惹谁,却因村民无端的指控,让你母亲丧失生命。你难道就不恨吗?不想为你母亲报仇?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样的伤害?而那些害死你母亲的人才是最该死的。你如果还有一点为人子女的觉悟,就该为你母亲报仇,杀光所有人!我可以帮你。”

      “我没有想过杀人,我真的没有。是那个人蛊惑我的。他,他就是个疯子!”

      夜长昼道:“你有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模样?身上有何特征?”

      罗支已经接近半癫狂状态:“没有,但我知道,他是疯子!”

      莫失期重复:“疯子?”

      夜长昼发现他神色有异,疑惑道:“好友?”

      莫失期沉默了良久,有了考量。夜长昼见他将身后布囊取下,不禁一顿。莫失期把包着铁块的布绸交到他手里,语气轻松道:“好友,我并非不守信诺,只是眼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做。待我完成再来找你。”

      夜长昼:“是与那个疯子有关?”

      莫失期看着他眼睛,点头:“是。”

      夜长昼:“是谁?”

      莫失期沉吟道:“如果我没猜错,多半是我那个弟弟。他是为我而来的。”

      夜长昼:“此事并未听好友你提起过。算了,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好友此去,多加小心就是。”

      他没有多问,是因为相信对方能处理好。一切尽在不言中。莫失期笑道:“多谢好友体谅。”

      莫失期走后,夜长昼和离箫留在村子帮忙善后。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好所有事,其中包括罗支的身体问题。夜长昼持续关注了一个月,也没见他再发作。村子重建后,气氛不同以往。罗支没有勇气留下面对父老乡亲。将母亲遗体火化,带着妻儿远离故土。

      等夜长昼二人真正走出村子,已是入冬时节了。

      这日,他二人冒着严寒,正翻越一座山岭。走到半路,天空飞扬着下起雪来。夜长昼站在山腰开阔地带,放眼望去,远处寒风席卷着漫天晶莹,飞洒向连绵的山峦。天色暗沉,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天地。他衣袍和发丝被风吹得飞舞起来,姣好的容颜多了一抹愁绪,静静眺望眼前的山河。

      忽然,头顶撑起一把伞,帮他挡住了冰冷的风雪。

      离箫最近又长个子了,少年红衣如火,俊美无俦,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刻一般,特别是那双浅紫色眼眸,清冷孤寂,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然而,一想到少年曾经遭遇过什么,夜长昼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他离对方很近,两人都看着彼此。离箫比他高了半个头,微微垂下目光,夜长昼在他清澈的眸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两人呼吸交错,夜长昼笑了笑,道:“我来打吧。”

      他总是把对方当作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孩子,因为知道他的经历,所以总想能为他做点什么。不过离箫并不想他这么做,摇头道:“我来。”

      他话很少,两人大多数情况下是以眼神交流。即便如此,居然能完全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当晚,二人在山顶找了个避风的洞穴,打算暂时住一晚。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寒风呼呼吹过。二人捡了一堆柴火,在山洞里生了火,围着火堆坐下。

      夜长昼拨弄着火堆,道:“饿不饿?”

      离箫摇头,反问他:“你饿不饿?”

      夜长昼道:“我不饿。”

      但他总怕少年跟着自己吃苦,又道:“阿箫,你,还有家人吗?”

      离箫凝望着他,慢慢摇头。

      他二人并坐在一起,中间隔得很近。夜长昼闻言,手扶在他肩膀上,温声道:“没关系,若是你不介意,以后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家人。”

      离箫怔怔望着他,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低声道:“好。”

      两人正说着,洞外风声呼啸,却依稀混杂着其他声音。夜长昼凝神倾听,道:“阿箫,你听到了吗?”

      离箫不像他那么认真,一直端详着他被火光照射的脸,神情专注,轻轻道:“嗯。”

      夜长昼:“那声音……好像有人在唱歌?”

      他没听错,确实是有人在唱歌。还是一名男子嗓音。

      可是,大晚上,大风雪天,而且还是山顶,谁会想不开来这里唱歌?但他听得分明,那声音的确是人所发出。歌曲内容不似平原地区那般婉转含蓄,而是简单明了,直抒胸臆,热情奔放,是一支偏远地区的乡下小伙子会唱的情歌!

      浪漫之中,又透着诡异,尤其是在深更半夜的山区听见。

      夜长昼听的一会儿时间,男子歌声内容就换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一首洋溢着爱意的曲子,歌声雄浑,情意绵绵,十分真挚,又十分大胆。令他在意的不是这些情歌有多直白好听,而是唱歌之人,为何选在这种极端天气,到荒山野岭来卖弄歌喉?对方是唱给谁听的?通常男子唱情歌,是为了向心爱之人表达自己心意。总不可能,那个人要献唱的对象就住在山上吧?

      但是这种严寒季节,什么样的人能在山顶生活?铁骨铮铮的男子汉都顶不住,更别说是一位如花似玉豆蔻年华姑娘家。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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